36. 端倪

作品:《应怜草木青》

    几人再次上路,陆鸣渊觉的江白芷所说遇到的灾民,不出意外,应就是那几个在洛城上告的汉子所说的村民,便让她再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再详细说一下。

    江白芷便将前几日见到的情景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了。

    秦景衍听完,侧过头,看着陆鸣渊说:“跟那几个灾民说的对的上,官道上关卡查得比平时严,恐怕就是为了拦住灾民往北走,事情败露。”

    陆鸣渊看了看仍旧密布的乌云,雨没有停的趋势,天色渐渐变暗,说道:“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几人骑马疾行沿着江白芷指的方向疾行。

    越往南走,积水越深,渐渐的,马蹄踩下去几乎没过了蹄腕。

    又继续走了一个多时辰,地势渐渐变低,路两旁的麦田变成了一片汪洋,只露出一点麦芒。

    麦田边有被冲倒的树木,歪斜在泥水里,露出水面的树枝还勾挂着碎草和衣服。

    再往前,村庄的轮廓出现了。

    远远望去,只有些土墙残缺了大半,三三两两地露在积水表面,墙头搭着几根被水泡的发黑的房梁,屋顶的茅草早已不见。

    江白芷眼睛搜寻着四周,回头向陆鸣渊说道:“我前日路过这里,这村子里还有人在积水里捞东西呢!现在竟不见一人。”

    秦景衍朝着远处望了望,“去其它村子看看。”

    几人冒雨在周边跑了小半日,接连见到十几个村落,同最开始看到的村庄一样:房屋毁了大半,但没有村民的痕迹。

    十几个村庄,竟一日之间全都不见了踪影!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情况,陆鸣渊不死心的正要下马探个究竟,江白芷出声拦住了他。

    “不要下马!”

    见陆鸣渊停住,她才继续道:“积水里泡着牲畜的死尸,下水极易感染疫病。”

    陆鸣渊点点头,在这里逗留已然得不到什么信息,便建议道:“去西边未被积水影响的村子问问吧。”

    不料,几人到了目的地后,喊开了几户人家的门,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只听说有村子被水冲了,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秦景衍看着眼前又一户紧闭的柴门,无奈的说:“今晚我们在这里附近的县城落脚吧,只能明日直接去郡城了。”

    陆鸣渊点头同意。

    县城不大,陆鸣渊挑了个看着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的对深夜前来的几人本是不耐烦的态度,看见为首的男子,掏出一碇官银时,立马喜笑颜开地弯着腰请人进去。

    安排好了住的房间,掌柜的殷勤地拍着胸脯保证,以最快的速度呈上来热乎的饭菜。

    陆鸣渊在掌柜的要下楼时,又掏出一块碎银,对他吩咐了什么。

    过了半刻钟,陆鸣渊提着一个青布包袱,敲开了江白芷的房门,站在门边递给她包袱。

    “换身干的。”

    江白芷接过包袱打开,发现是一身灰蓝色的衣裙。

    她拿起来展开看了看,大小合身。

    “谢谢啊!”江白芷抬头冲陆鸣渊笑道。

    陆鸣渊低头看着她刚刚擦净的脸,说道:“现在没办法给你更漂亮的衣服,等以后……”

    “这件就很好啊!”江白芷摸着怀里的衣服,认真评价道:“很柔软,颜色也好看,比我之前穿的好多了。”

    陆鸣渊见她抬起头,眼眸里亮晶晶,看着自己。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了握,克制住想要摸摸她的脸的冲动。

    “嗯,换好后下来吃饭。”

    说完,他便快步离开。

    江白芷简单洗漱过,换了衣服下楼时,楼下的饭菜已经布齐。

    中间是一小锅热气腾腾的蔓菁羹,里面切了细碎的腊肉丁。旁边摆着一大盘蒸鸡,一整只鸡炖到了肉骨分离的软烂,汤面浮着金黄色的油花。左边放着一大盘蒸鱼,腹背划了斜刀,塞了姜片和葱段,淋了热油,香味扑鼻。

    右边两盘素菜也是色香兼具,一碟春韭炒鸡蛋,黄绿相间,油亮亮的,另一盘肉沫炒豆芽,旁边配着巴掌大的薄饼。

    见到满桌子各式各样的饭菜,江白芷的眼睛已经开始放光,但桌边只坐了陆鸣渊与那秦景衍两人,不见其余三人,江白芷不好意思动筷,只是咽了咽口水。

    “可以吃了江姑娘,他们不与我们一起吃。”秦景衍笑着开口。

    江白芷不语,看向陆鸣渊,眼神询问他“是吗?”,在得到肯定的点头后,她立刻撸起衣袖,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陆鸣渊视线停在江白芷手腕上戴着的狼骨手串上片刻,才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隐去嘴角的一抹上扬。

    她这几天确实是饿透了,一边救人,一边绕路,连水都没喝几口。

    秦景衍吃了几口,便停了筷。

    见这位江医师已吃了两碗饭,桌前整整齐齐的堆着鸡骨、鱼骨,还在不住的往嘴里扒饭,他不由得赞叹道:“好饭量,好福气啊!”

    陆鸣渊闻言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江白芷感觉腹中已饱,又见桌上还剩下不少的饭菜,还有早已停筷的二人,转过头对坐在自己身侧的陆鸣渊问道:“你不吃了吗?还有这么多,好浪费。”

    “吃不完就不要勉强自己。”陆鸣渊说道。

    江白芷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只犹豫了一瞬,随即下定决心般说道:“我还能吃!”

    陆鸣渊拦住她还要伸出去的筷子,说道:“店家养的有牲畜,客人剩下的饭菜本也是喂养这些牲畜的,你吃撑了,小猪怎么办?”

    “啊?真的吗?”

    江白芷顿时没了负罪感,开心的放下了筷子。

    秦景衍瞟了眼陆鸣渊眼中藏不住的柔色,不动声色的低头喝了口酒。

    有趣。

    第二日天微微亮,雨停了,天色依然阴沉。

    几人出了县城,直奔郡城。

    郡城比县城大了许多,城门下人流如织,丝毫不减灾民的影子。

    守门的兵卒查验了他们递过去的过所,看了眼秦景衍与陆鸣渊的马匹鞍鞯,没多问什么便放了行。

    一行人牵马沿着主街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突然开阔了起来。

    一片空地上搭了好几个粗木架子,架子上铺着芦席,芦席下面摆着几口大锅,锅底烧着火,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每口大锅的前方排着队,排队的人都端着一只碗,等着棚子里掌勺的人往自己碗里舀

    一勺热粥。

    队伍里的人,衣装虽旧,但大多干净整洁,头发都整整齐齐地束着。

    秦景衍偏过头,交代了随从两句,一名随从立刻去前面和排队的人搭起了话。

    不一会他小跑回来,将几个排队之人所说的内容原封不动的重复一遍。

    “郎君,刚随机挑选了几人问了问,他们都说是被河水冲了房子的灾民。据他们所言,郡守的人得知这些村落被河水冲毁了村庄,立即派人把受灾的的村民都安置到了郡城来,安排了临时的住处,一日两顿粥,说等水退了再回去,待统计上报给上面,会申请免去今年的赋税。”

    江白芷望着排队的队伍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立着的木牌,写着“颍川郡守府赈济处”几个大字。

    她不由得一声冷笑,道:“这位郡守,没和几个庶民打过交道啊,乡民们可有一人识字的?这块木牌是写给谁看的呢?”

    陆鸣渊盯着那木牌上明显崭新的字迹,分析道:“看来还是有人比我们更快,郡守早早得到了消息,把灾民全部带到了郡城中。”

    秦景衍看着挪动的人群,点头道:“只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让十几个村子的人都统一说辞。”

    这时,江白芷突然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脸庞。

    她立刻翻身下马,冲了过去,到了队伍中一个中年男子的身边,问道:“你怎会在这里?”

    那汉子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江白芷,又有些心虚,但还是大声喊道:“你谁啊?”

    江白芷吐字清晰的高声质问他:“两天前,就在离你们村子不远处一处土丘上,你跪在地上求人救你的妻子,说她怀着孩子好久没吃饭了,已经昏倒过去。是我,救了她,你难道都忘了?”

    那汉子听后,依然梗着脖子,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两天前就在这里了!”

    “我不会认错!”江白芷斩钉截铁地说,“你说你们村子被冲了,官府的人不管你们的死活,也不准你们乱跑,你们只能等死。”

    那汉子涨红了脸,却只是咬死江白芷认错了人。

    人群中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开始纷纷嚷嚷乱了起来。

    “赈济处”负责的官府监管人员,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呵斥道:“都给我安静点!”

    排队的人纷纷低着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敢出声。

    几个队伍外站着的江白芷,尤其显眼。

    兵卒见状立刻起身,气势汹汹地朝江白芷走去。

    只是刚走几步,就被一位面色阴沉的男子拦了下来。

    兵卒见有人敢在自己地盘上放肆,正要怒骂,一封公文摆到了自己眼前。

    他看清了上面的封泥,立马露出一副谄媚的态度,弯腰笑道:“原来是都城来的大人。”

    边说着,他一边伸着胳膊走着。

    “几位大人这边请,我们郡守大人恭候多时了。”

    秦景衍皮笑肉不笑道:“那你们的郡守大人可真是未卜先知啊,我们此次是秘密来访,从未通知。”

    兵卒见自己说错了话,立刻吓得面色惨白。

    秦景衍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朝着陆鸣渊说道:“走吧,我们去会会这位神通广大的郡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