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新铺子
作品:《识琅》 宋泽玉的失态仿佛只是那日的暑梦,转瞬即逝。
翌日,他便恢复以往的调笑模样,也很乐意扶着乔鸢出门转转。乔鸢在卸去心防的同时,又隐隐担忧京州那侧起来。
只是她一介浮萍,也无撼动大树之力,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过好现下。
半月过去,乔鸢已是好的差不离了,宋泽玉忽然问她,想不想去城郊,看看铺子。
乔鸢一怔,停了去捻枣泥糕的动作:“哪个铺子?”
宋泽玉挑眉,反问道:“你名下还有旁的铺子?”
乔鸢顿时了然:他指的是当初应付琅邪轩的那份房契。不过,这东西到底是宋泽玉赠予,她还没傻到真的完全当作自己的。
“你不看着你的古玩坊,倒是打我的主意。”乔鸢笑了。
宋泽玉晃晃长指,单手一打扇面,得意道:“我这是知人善任,慧眼识珠。”
“再说了,我既不收你分红,也不要你赁铺钱,”他端茶浅抿,慢悠悠地说,“无端想着你商贾出身,或许有些熟悉的东西,你做得更好。也给你解闷,是不是?”
乔鸢扬眉,回敛目光,细嚼慢咽地用完米糕,才递去一眼:“既是承你的情,来日分红,肯定少不了你的。”
两人再顽笑一阵,便往城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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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未雨,清风拂面而过,竟有丝丝凉意,正是消暑的好日头。
宋泽玉牵着乔鸢下了马车。指尖相接,掌心相合,两人都十分自然,不似从前羞涩。
乔鸢心底微诧此番变化,可不自觉想与他亲近,一时之间未曾放手。
宋泽玉面上笑意更深,遥指前方孤零零的空铺子:“就是那了。”
“当初就是看中这铺子地段好,没有邻居,周边这一大圈都能为己所用,实在太划算了。”故地重游,宋泽玉依旧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
乔鸢汗颜于宋泽玉的经商天赋,心道怪不得是他上当受骗。
“四周无人,官道仅此一条,少见生客。虽无彼邻打扰,也损了合作共赢的机缘。你这挑的,除了地方宽敞,旁的我真是不知说你什么才好。”乔鸢摇摇头。
宋泽玉不恼,反倒笑眯眯地夸之:“不愧是阿鸢,你说的对。”
乔鸢走近铺前。
这檐下挂着破破烂烂的土布,上头的“茶”字陈旧发黄,想来荒了许久。外头两根围栏,长板凳与木桌残旧不堪地叠在一处,原先摆桌吃茶,大抵就在此处。
门板歪斜,纱窗半落,往屋内望去一眼,便见厚灰积得一层一层。
日光穿过破瓦,漏至空铺正中,美感说不上,倒是将浮尘装饰成了金屑,流转腾空,肆意飞舞。
“你不会就只是买了个房契,其余什么也没管?”乔鸢捂住口鼻,退了几步。
宋泽玉道:“的确如此。”
他又侧目,含笑看向乔鸢,一双眼澄澈清亮。
“彼时我路过此处,向掌柜的讨了碗茶。原主人是对老年夫妻,互相扶持了大半辈子,走过无数风雪,十分恩爱。那会儿我便想着,若我将来有心仪之人,定会带她来此。”
乔鸢抿唇,按住心间雀跃,故意避之,反问其他:“那这对老夫妻去哪儿了?”
“生同衾,死同椁。”宋泽玉答。
短短六字,已是一生。乔鸢缓缓颔首,静静地注视着这领略过风霜和爱意的老铺子。
两人不在风口上久待,绕过废屋,来到后院。此处临溪,水声潺潺,溪面上有一座灰扑扑的石桥,直通对岸。
“对岸是什么情况?”乔鸢探头望着对面。零散的草屋,隐约的声响,似乎有人居住。
宋泽玉不掩诧异:“几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地呢。”
乔鸢无奈地睨一眼宋泽玉,嘟囔着:“有钱真好。”一问三不知,甚至还专挑荒芜之地做生意,哪里有上心的模样?
不过,这间铺子既已归属乔鸢,她肯定是要打探清楚周遭情况的。不止是有经营决策上的衡量,也有对安全性的考量。
“过去看看。”乔鸢率先迈开步子。
宋泽玉稍一思忖,也跟上去。
石桥又长又窄,仅供一人通行。桥面坑洼不平,缝隙里都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压着努力向上的野草。
宋泽玉先行踩路,再回头扶着乔鸢。两人小心过桥的同时,也对此处百姓的生活状态有了个大概推测。
乔鸢有些不安地望了眼身上的精美衣裳。虽不至于比拟王公贵族,但也是肉眼可见的优渥。
宋泽玉似是觉察她的不安,忙握住乔鸢的手,笑问:“阿鸢还当我是病秧子呢?”
乔鸢连忙抬手捂住宋泽玉的嘴,没好气地接话:“知道了,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多遍了。你武功高强,常人不可伤之......”
宋泽玉抬眉,见乔鸢真是“倒背如流”,惬意地点点头,言辞含糊:“我不说了。”
插科打诨间,宋乔二人终于下了桥,对岸的景象在眼前逐渐真切。
茅草屋的状态比远观更糟糕些,破败又萧索。桥边的几户人家在门前挂了辣椒,没有门的院子里晾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贫苦人家。
几个小孩蹲在碎石子铺成的小道上,似是在争吵什么。只是外人一来,他们纷纷抬起头,全部噤了声,露出怯生的眼神。
小孩之间你望我,我望你,最终把年纪最大的那个孩子推了出来。
男孩在地上捡了几个石头,站起身来。他好似在苦恼怎么开场,步子往前挪了些,却不敢同人对视,自顾自地抓着后脑勺。
乔鸢笑了笑,耐心地开口:“你们在做什么呢?”
“阿石的爹娘刚采玉回来,我们一起分石。”男孩答道,脸上浮现一丝希冀,“两位大人,要买玉么?”
闻言,乔鸢与宋泽玉对视一眼。
岫玉在大燕还算卖得上价,岫州的确有不少伴岫河而生的采玉人。只是此处离岫河尚有距离,不知这些采玉人为何选择定居在此。
乔鸢思斟片刻,想到可以准备些小件的玉器用以人情往来,便点头:“有什么料子?可以看看。”
男孩眼睛一亮,声调骤然拔高:“真的么?”他喜出望外,赶忙请进贵客,往桥边的一间草屋引路,“大人们,可以喊我小璀。我家不仅有些春天翻出来的好料子,也做玉工。”
自打男孩站出来,宋泽玉一直一言未发,只望着小璀。此时见乔鸢要与小璀过去,当即捉住她手腕,指着地上的竹筐:“不进去叨扰了,我们就看新拾的这些。”
乔鸢一怔,却也想到宋泽玉养尊处优惯了,若真进了这种贫寒地方,怕是都不晓得在哪里落脚。如此,也就默许了宋泽玉的做法。
小璀一愣,很快尴尬地笑笑,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他带着两人走到竹筐面前,孩子们懂事地散开,好奇地张望着这边。
小璀问:“大人,是您自己挑,还是我给您推荐呢?您欢喜怎样的?”他扭头,又对阿石使了个眼色,“快去喊你爹娘来,别误了大人时间。”
阿石蹬溜溜地跑走了。宋泽玉弯起眼,视线一直定在小璀身上,评价道:“你倒是个机灵孩子。也是,算价钱嘛,总得长辈在才放心。”</p
>小璀听懂言外之意,红着个脸,指尖紧紧捏着上衣边缘。但他更一心想着做成这桩生意,于是低着头,不去看这位明显富裕的贵公子。
乔鸢懒得管和小孩斗法的宋泽玉,“我自己来吧。”
她蹲下来,裙摆顺势铺开,霎时间染上一圈尘埃。乔鸢利落地绑起左侧衣袖,在竹筐里翻捡、分类、擦石,动作熟练得像十年的老行家,让周边的孩子们都看呆了,纷纷围上来。
赞叹声此起彼伏,宋泽玉看着腿边的一群小豆丁,忍不住揶揄笑道:“你这功夫哪里练的,我也要学。”
乔鸢头也没抬,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现下不嫌脏啦?苦差事,劳烦不了咱们宋公子。”
宋泽玉嘴角扯了扯,本欲反驳,可望一眼小璀面容,还是喉间一动,把津液和无奈都吞回肚子里。
其实乔鸢没用什么高深手法,只是先把杂石和真料子区分开来,再逐一细看真料子,从里选些中意的。
往年她涉世未深,在采玉人手上吃过不少哑巴亏,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采玉人只管采,是石头还是玉都统统丢进筐里,可进料子的成本、后续用玉工的价钱,都是乔鸢来承担的。
可以说,所有与玉相关的博弈,从它还是一块石头的时候就开始了。
以往就算亏了些价钱,也有荣华富贵的长公主府担着;往后她自营玉铺,自负盈亏,更是要谨慎才是。
不过这阿石爹娘的眼力太差了,竹筐内几乎都是普通的石头,完全不必多看,乔鸢一圈分下来,真料子只有两块。
一块和拳头一般大,灰扑扑的,像是路边随时可见的鹅卵石。好在外在壳实,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些绿意,大抵能做对耳坠。
另一块可谓是巨石了,有棱有角,十分扎手,底部还有数道裂纹。颜色也奇怪,既不是纯色,也不是交缠在一起的杂色,一半月白,一半水青,各在一方,刚刚好。
小璀指着那巨石,好心对乔鸢说:“大人,这种石头都不值钱的。”
乔鸢笑着摸了摸小璀的脑袋:“就要不值钱的。”
小璀搓着手,很是不解:“啊?”
一旁的宋泽玉也搓着手,恶狠狠地刮了这小子两眼。
他蹲下来,指节在那巨石表层上叩了叩。
乔鸢的手仍停在小璀脑袋上,却是止了动作,奇怪地望向宋泽玉。
在辨玉这行,有一个手法叫叩问,是指老行家可以通过叩问石头表面的回响,大致推测里面玉质的优劣。
但这手法,只能作为辅助去用。毕竟在没有切开石头之前,任何对玉的判断都是无限接近成功的推论。
乔鸢问:“你作什么呢?你也看得懂石头?”她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宋泽玉又瞒她不成?
宋泽玉语气发酸地回道:“喔,我还以为蹲下来就能被摸头呢。”
乔鸢讶异地睁大双眼,收回了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
“宋泽玉,你跟小孩闹什么劲呢?”她哭笑不得。
“哈哈,谁知道呢!”宋泽玉也笑了,皮笑肉不笑,绝对假情真意那种。
“好啦。回去再说。”乔鸢知道宋泽玉别扭起来,一时半会哄不好,只得出此下策。
再说了......他也算权势滔天的宋府小公子,在这儿荒郊野外求摸头,算个什么事啊?
宋泽玉不置可否,但面色算是好看了些。
小璀站在两人中间,看看乔鸢,又看看宋泽玉。
然后,他转身,伸出小手,摸了摸宋泽玉的头,咧开嘴笑了。
“大人,蹲下来就可以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