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万事了
作品:《焚风效应》 周一上午,兰时到店里的时候余巧那俩外孙也在。
他们已经放寒假了,昨晚就是在余巧家过的夜,所以今天早上就一起跟着过来了。
他们的妈妈也在,她还主动和兰时打招呼:“早上好啊。”
这是兰时第一次见她,他有些拘谨,回了一句:“……早上好。”
“吃早饭了吗?我这边还有俩包子呢,奶黄包。”她说着,拎起一个袋子递了过来。
“……”兰时连连摆手,“谢谢,谢谢……我吃过了的。”
“哦——”她将那俩奶黄包又放回桌子上。
余巧在一旁笑道:“你看你给我小员工吓的。”
她说着,手上拿着扫把走过来,和兰时介绍道,“这是我女儿,叫程嘉,你不用管她。”
程嘉听了这话只是耸耸肩,继续喂兜兜吃早饭。
兰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随后换围裙准备干活。
没几分钟陈子君就来了,他大概也是第一次见程嘉,两人没怎么说话,他直接过来找兰时了。
兰时正在处理线上网店的订单,年底了,网购平台上有优惠,买东西的人开始变多,大家也都想在快递停运前买好想要的东西。
两天周末过去,积压的订单比以往翻了一倍。
“你今年过年回家吗?”陈子君搬了个椅子坐到他身边,看他打字回复买家的消息,说,“哎,我好像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不是云城的。”兰时只回答了一半,并没有说自己是哪里人,随后又道,“我不回家。”
闻言陈子君的视线从电脑移到他的脸上,又道:“不回家啊?那你就一个人过?”
兰时也转头看他,如实说:“我有个朋友也是一个人,他过来这边找我。”
陈子君恍然,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抱怨道:“又要开始打包了,真烦。”
“我还在哦。”店老板余巧就在不远处。
兰时抬头看向她,又听到陈子君临危不乱地说:“就是因为您在我才这样说的,因为我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余巧忍俊不禁,伸手在虚空中点了点他:“你这张嘴。”
还、还能这样回答?
兰时又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交际方面,他果然还有很多要学的呀……
关弈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今天已经13号,临近春节,有不少人回家过年,所以路上稍微有点堵车。
大家都默契地想避开八九点的上班早高峰,于是都选择十点出门,再然后就堵了。
几分钟前花店老板刚送花材过来,听到关弈说外面堵车,兰时边修剪着花枝边往外看了一眼。
车的确不少,不知为何,他看着街道上那些车,莫名感觉有些心悸。
他微微皱了下眉,抬起拿着剪刀的右手轻轻按了下左胸口。
下一秒有人拽他衣角,他低头,发现是兜兜。
兜兜朝他举着小手,说:“手,哥哥,手……”
“手?”兰时猜是要他把手伸出来,于是放下剪刀,朝兜兜摊开手心。
兜兜在他掌心里放了什么东西,等他把小手移开,兰时发现又是一颗水果糖。
他弯了弯嘴角,蹲下来和兜兜平视,笑着说:“又给我吃糖吗?”
兜兜点头,下一秒直接伸出胳膊搂住兰时的脖子。
兰时猝不及防,听到兜兜在他耳边说:“哥哥漂亮,妈妈说喜欢谁就把糖分给谁,我喜欢你。”
“……”
“哎呦,这么喜欢哥哥呀?”余巧在柜台另一半看着他们,笑得很慈祥,“抱着不撒手了还。”
兰时转头看她,先是有些手足无措地笑了笑,随后语无伦次地说:“那个……你,谢谢,谢谢你,我也喜欢你,然后,呃……”
“好啦。”程嘉过来救他了。
她把兜兜抱起来,说,“哥哥要工作,等哥哥不忙了再来找哥哥玩好不好?”
兜兜很乖,点了点头,跟着妈妈走了。
兰时重新站了起来,听到不远处的陈子君开玩笑:“被小孩抱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心动,自己也想生一个?”
兰时把那颗糖放进了口袋,说:“我又生不了。”
陈子君道:“难说。”
“……”兰时抬头看向他,“嗯?”
陈子君笑而不语,关弈再次语出惊人:“你看起来像会生孩子的。”
“…………”
救命。
一旁真能生孩子的余巧和程嘉闻言都哈哈大笑,兰时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熟了。
什么叫他看起来像会生孩子的?他又不喜欢小孩!
兰时重新拿起剪刀,紧抿着唇,红着脸很用力地剪掉多余的枝叶。
气死了,他说不过!
毕竟一个正学说话的小孩抱了抱他说喜欢他,他都能语无伦次到不知道怎么办,更别说是陈子君关弈这俩活了二十来年的语言大师了。
所以他决定,单方面孤立这群人五分钟!
花插好后,兰时将剪下来的枝叶收进一个袋子里,准备扔出去。
店门一开,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他又开始心悸。
兰时皱着眉往垃圾桶那边走,尝试思考这心悸是什么原因。
最近这两天他确实有点沉迷游戏……中国人爱种田,改不了的,种满山的果树多有成就感啊,但他并没有熬夜玩呀……
作息照常,饮食也……算正常。压力?更是没有。
兰时想不通,回到店里后拿起手机,再次发动上网咨询大法。
输入问题以后,他想到网上看病癌症起步的传闻,抱着对这个说法的好奇,他还是点击了搜索。
果然,心力衰竭或急性心肌梗死。
兰时很诡异地放心了,收起手机接着干活,全然忘记了自己上网咨询的目的。
因为并不严重,所以他打算再看看,三天后还心悸的话再去医院。
自己想好了办法,兰时更不急了,去和陈子君他们一起打包快递。孤立他们的五分钟已经过了,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关弈是本地人,但没和爸妈住一起,过年会带猫一起回去。
陈子君也不是本地人,过年也准备带猫回家,并说:“我可不敢把一只耳独自留在家里,我怕等我过完年回去,不止我家,整栋楼都成废墟了。”
兰时有些忍不住笑,这确实像一只耳能做出来的事。
店里今天来的客人还不少,余巧和程嘉一直在门附近待着,所以来客人都是余巧接待的。
“差不多到点了。”程嘉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又道,“妈,我要带小满去看牙了。”
兰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这才意识到小满一直很安静,原来是因为牙痛所以不想说话吗。
余巧应了一声:“兜兜就让他在店里吧。”
程嘉说了声好,给小满穿外套,自己也穿好外套后抓起余巧小电车的钥匙就走了。
余巧正在接待客人,兜兜在原来的位置坐了会儿,自己主动朝兰时这边走了过来。
他又拽了拽兰时的衣摆,兰时低着头看他,说:“我不吃糖了……”
他话音未落,兜兜朝他伸出双臂:“哥哥抱……”
“……”
啊!
兰时更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手上拿着还没来得及绑蝴蝶结的丝带,听到陈子君说:“去吧,看孩子去吧。”
“……”
不不,不对啊!
看孩子……他连宠物都没正经养过,看孩子什么的,超纲了!
兜兜见他不抱自己,于是主动抱上了他的腿。
兰时现在就像警长在他腿上睡觉时那样,一动不敢动。
等把客人送走后,余巧才过来把兜兜抱走。
她笑眯眯的,让兜兜坐在自己腿上,带着他坐在兰时身边,也加入开始打包快递。
然后话题不知为何,滑到了新年计划上。
兰时安静听着,没有插嘴。
他没什么新年计划,以前问他新年计划的话,他可能还会说什么交到朋友之类的,但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人在真正实现心愿后,满足一阵子后就会觉得空虚。这是这段时间兰时总结出的结论。
他交到了朋友,有了自己的工作。现在的生活不算富足,也并不窘迫。
哥哥似乎在离他远去。
不,严格来说,是他离哥哥远去,是他要走的。
但要说实话的话,兰时也不后悔,只是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哥哥。
“怎么不说话了?你的新年计划呢?这是想谁呢?”陈子君一句话把他拉了回来。
“……没什么。”兰时低着头,说,“我没什么新年计划。”
“过好一天是一天,没计划也算有计划。”余巧拍拍兰时的胳膊,“牛皮纸再给我拿几张,没有了。”
兰时从自己左手边拿了一小沓牛皮纸递给了她,又一阵心悸。
他没有表现出来,放缓呼吸,等心跳平稳。
中午下班时,兜兜差点跟着兰时回家。
兰时在心里举起小白旗,一直说他下午还会回来,让兜兜在店里等他,他才终于得到赦免。
周末他做的土豆饼……失败了。他炸糊了。
他总担心不熟,所以就想多炸一会儿,本来一直盯着的话是没大问题的,偏偏他跑去种葡萄了。
沉迷游戏伤身,也伤土豆。
等秦景提醒他锅里是不是还炸着土豆饼时,他的土豆饼已经死在锅里。
土豆饼之死,对兰时的厨艺之路造成了重大打击。
他一看到那口锅就会想起自己死去的土豆饼,所以今天中午他不想自己做饭了,去了之前去过的那家便利店。
买了些吃的后兰时走出店门,他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呼出一口气。
没关系,那些车有目的地,他也有。他现在要回去泡面了。
为履行和兜兜的约定,兰时提前去了书店。
但是兜兜已经不在了,店里只有余巧。
见他提前来,余巧还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兰时眨了眨眼:“兜兜……”
“兜兜被他妈妈接回去了。”余巧笑起来,“和兜兜说好了会回来所以就提前来了?怎么这么实诚这么可爱。”
“……”
兰时挠头,道,“那我接着工作吧……”
他去清点仓库,正清点的时候陈子君和关弈一起来了,他们路上刚好碰到,就一起走了。
他俩来帮兰时的忙,突然陈子君说:“对了,我抢到三张美术馆的打折券,你们这周末有时间吗,我们去把券用了。”
闻言兰时回头看他:“美术馆?”
“对,这家。”陈子君说着,拿着手机走到他身边。
兰时看了一眼,发现是之前他去过的那家。
关弈在旁边说:“没想到你还有艺术细胞。”
“没有细胞,全是细菌。”陈子君道,“本来我想抢电影票优惠,手机放桌子上一只耳踩了我手机,给我抢到了美术馆的。”
兰时指着他的手机,说:“这美术馆我前段时间去过。”
“哦?”陈子君问,“怎么样,好玩吗?里面的展品什么的怎么样?你有没有拍照?”
“拍照……”兰时说着,拿出手机找到那天拍的那个名为‘末路之爱’的雕塑的照片,将手机递过来。
“我看看。”陈子君拿过手机,关弈也凑过来看。
陈子君放大照片看展签,照着念了出来:“‘心事风干无人晓,开到荼蘼万事了’……”
兰时嗯一声,拿回手机,说:“我就拍了这一张。”
“我的艺术细胞要长出来了。”陈子君说,“我去看看,刚好三张券,我们三个一起去,不带老板。”
关弈说道:“我要去告密。”
陈子君回:“你是个小人。”
兰时轻笑一声,把手机放进兜里接着干活。
三人就这样约定好周末一起出去玩,现在有邀约时兰时已经不会紧张了。
嗯嗯,也算一种从0到1的蜕变!他有点想给自己颁个奖。
下午也过得很快,今天快递员来晚了一些,三点多他们快下班的时候才来。
把快递发走,余巧直接说:“好了,直接收拾收拾准备下班吧。”
对此三人没有任何异议,老板就是这样随心所欲之人,从不加班,永远早下班。
兰时换上了自己的外套,听到身后陈子君说:“现在时间还早,去我家看一只耳吗?”
他回头,关弈这次不是沉默中立,而是说:“行。”
余巧也道:“好啊,虽然一只耳很皮,但不也侧面说明它胆子很大嘛!有外人在都敢捣乱,不用担心应激什么的,多让人安心呀!”
陈子君幽幽道:“喜欢可以领走。”
余巧装作没听见。
兰时忍住没笑,推开门要往外走。<
/p>刚打开门,身后陈子君就叫住他,问:“兰时,你去不去?”
兰时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门把手,回头说话。
徐应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只看到兰时和店里的人说完话后他就出来了,没两秒,又一个人从店里出来,跟上了兰时。
不知为何徐应年的双腿不听使唤,他想下车,想去找兰时,想像那个人一样和兰时说话。
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兰时居然对着他笑了。
兰时,冲他笑。
徐应年坐在车里,死死盯着他们两个,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回忆不起兰时上次这样对他笑的样子。
好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记不清,他不知道。
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但又记得很多事情,他记得当初捡到兰时的时候他是怎么可怜地拽他衣摆,记得兰时生病时是怎么黏他要他抱,记得兰时走的时候家里多空多死寂。
可他唯独记不起上次兰时这样对他笑是在什么时候了。
留在他身边,难道真的是一种痛苦吗?
徐应年挖宝似的不断在记忆海里挖掘他和兰时的过往,他看着外面有说有笑的两个人,看着兰时脸上轻松的笑,不可避免地挖掘出了曾经某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想法。
兰时谈恋爱了怎么办。
兰时谈恋爱了怎么办?兰时谈恋爱了,他怎么办?
他不能怎么办。
对,兰时想独立。他不能再过分干涉他的生活,谈恋爱也是体验生活的一环,是独立的一环,兰时想要独立,他应该给。
但是,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徐应年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这四个字好像有了实体,每个字的棱角都轻易刺穿他的大脑,划破他的心脏,把他体内的五脏六腑搅得血肉模糊。
他怎么办?
兰时根本没注意这边,他和那个人说着话,一个拐角,再一次消失在了徐应年的视野中。
兰时又走了。
兰时又不见了。
徐应年不敢想象自己突然出现的话,兰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把脸上那漂亮可爱的笑收起来吧,然后惊讶……或是惊恐地看着他,又一次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徐应年没办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他应该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他知道兰时过得不错就够了,他应该走得远远的。
徐应年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他的手剧烈颤抖着,重新发动引擎。
他应该走。
但是他怎么办?
兰时不需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挂倒车档,踩油门,倒出停车位,换档,方向盘回正,往前开。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一样汇入车流。
不过是一滴水。
仪表盘的红色警示灯一直在闪,耳边还有滴滴的提示音。
徐应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没系安全带,空出一只手把安全带系好后,他继续往前开。
他要去哪儿?
这路上的每一辆车都有目的地,他该去哪儿?
他像条丧家犬一样在街上漫游,他该回家的,但那还是他的家吗?
开着开着,徐应年突然想起来兰时在他身边过的第一个生日。
兰时很懂事,觉得徐应年一边上学一边兼职赚钱一边照顾自己很累,所以他那天其实并没有打算说自己生日。
但小孩子,最期待的就是假期节日以及生日,兰时也不例外。
他虽然不打算告诉徐应年自己生日,但还是很高兴。
他离家出走时带的五十多块钱一直没有花,那天放学,兰时自己去蛋糕店买了两个小蛋糕,等徐应年回去后,他说是一个阿姨送他的。
徐应年一听,本能地以为他是拿了陌生人的东西,就和他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万一有不好的东西怎么办?
兰时懵了,被说了一顿才含着泪说那是他自己买的,今天是他生日。
再然后他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小时候的兰时其实很爱哭呢。
后面徐应年不停道歉,带兰时去买了个大蛋糕,又买了个小熊玩偶做生日礼物,这样就算他不在时也有小熊陪着,然后兰时就不会觉得害怕啦。
后来他们搬家,小熊玩偶意外被扯掉了胳膊,里面的棉花很脏,还有很多小虫尸体,丢掉了。
兰时为此哭了一阵儿,还躲起来偷偷哭,以为徐应年不知道。
他想买个同款送给兰时,但那条生产线早就停了,二手市场也没有出物的,他只好买了个样子差不多的送给了兰时。
但是兰时不喜欢。
徐应年说同样是小熊,没什么区别,以前那个你抱着能睡得好,这个也可以。
兰时没说什么,他确实把小熊放在了床上,但从来没抱过它。
所以说,从那个时候开始,从兰时十几岁初中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强行让兰时喜欢他并不喜欢的东西了吗。
那么,兰时又这样纵容了他多少年?
视线慢慢变得模糊,徐应年以为是窗玻璃起雾了,还没来得及启动雨刮器,眼泪溢出眼眶,世界重新变得清明。
他看到有几列车停在侧前方。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从左侧袭来。
徐应年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一首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歌,就停在高潮前的间奏。
不上不下,一片死寂,抓心挠肝。
痛感是几秒后才有的,过于强烈又过于全面,他甚至无法分辨到底是身体哪里在疼。
视线内血红一片,徐应年看向自己左手戴着的兰时送的腕表,也是血红一片。
表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他被牢牢粘在上面,动弹不得。
他的左臂已经没知觉了,他伸出右手,用袖口擦着碎裂表镜上的血,却越擦越脏,怎么也擦不干净。
“喂!你还好吗?我给你打……”有人在他已经碎了的车窗旁边说话。
“嘀——”这是周围的喇叭声。真吵。
一切声音都渐渐远去,变得又沉又闷,像是慢慢坠入海底。
徐应年感觉身体愈发轻盈,痛感慢慢减轻,周围的声音都也慢慢消失。
视野一点点变黑,他却还在固执地擦着沾了血的表镜,但他怎么也擦不干净,好像血通过裂缝渗进了表镜里面,兰时送他的礼物被他弄脏了。
他的双臂最后都无力地垂下。他擦不干净了。
对不起啊,兰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