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千机密谈(5)

作品:《疯庶女她剑指山河》

    “不对!即便你解决了门外驻守的侍卫,也不可能解开我千机阁的机关!”彭长老的声音穿过人群,尖锐而颤抖。

    甘伊沉默良久,像一池被狂风搅乱的湖水,好不容易归于平静,却又被这一声质问投下石子,涟漪再起。

    她举着兵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打开墓门。”

    牧统领未发一言,微微颔首,身后数人缓步走向万里墓。在乌罗王与彭长老惊惧的注视下,石门轰然洞开。

    “你想干什么?!”彭长老瞳孔骤缩,他从未想过,与乌罗的合作,有朝一日会成为悬在头顶的刀。

    “彭长老,不必担心,你对这万里墓太过熟悉了,进去了怕是也能逢凶化吉。”甘伊浅淡一笑,眸光轻瞥便迅速转向乌罗王,那一眼冷得像墓底的寒冰。

    乌罗王被这眼神刺得心头骤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四肢,他慌忙转身欲逃,却被两侧影卫猝然擒住双臂,衣袍被扯得凌乱,再无半分王者威仪。

    影卫下意识望向卫鞍,却见男子微扬下颌,声线沉稳:“一切听甘伊公主吩咐。”

    彭长老眼见大势去矣,竟欲拼死反扑。

    一道灵光骤然朝甘伊袭去。步尘微眼疾手快,指尖凝起素白灵火,生生拦下灵光,将之吞噬殆尽。

    “怎么可能!你这般灵力修为,怎么可能......”彭长老指尖再度凝起灵力,召来万剑,齐齐朝步尘微而来。

    可步尘微不退反进,迎着剑影缓步前行。

    空中飞舞的剑刃忽而调转方向,失却灵力般纷纷坠地。

    “召灵术。”

    她所过之处,剑刃埋土,满地剑柄。

    “彭长老,对毫无灵力的凡人出手,不是江湖的规矩吧?”

    彭长老踉跄跌坐泥泞之中,失神喃喃:“不对,不可能……召灵术怎会被如此轻易破解?”

    步尘微侧立,睥睨而下,冷眼旁观,“以前的我或许会困于其中,可于天地而言,没有不可解之物,如今的我亦如是。”

    半晌后,她微微颔首,对甘伊道:“公主,你放心处置。”

    甘伊想对她一笑,嘴角勉强牵动,终是未笑,只郑重颔首,眸中盛满感激。

    “父王年事已高,不如早日入陵,安享晚年。”甘伊的声音时平静无波,却裹着彻骨的寒凉。

    乌罗王眼见再无转圜余地,拼尽全身气力挣扎,嘶吼声嘶哑破碎,却依旧被影卫拖拽着往墓门而去。经过甘伊身侧时,他死死攥住她的裙角,“甘伊!是为父给了你生命,让你无忧无虑地长大!你今日弑父夺权,是要遭天谴的!”

    甘伊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恨,还有一丝垂死挣扎的乞怜。

    她闭上眼,轻轻甩开那只箍了她半辈子的手。

    “父王,我很感激您给了我生命,但您直到如今也未曾真正看清过我想要什么。”

    她睁开眼,目光落向远方,似望着一片永远无法抵达的旷野。

    “我想要的,从来不过爱与自由。可怜我来这世间一遭,实在不曾感受过何为父爱。”

    “我不恨您,也不想杀您。”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父王——从我拿起兵符的那一刻起,在您这里,我便没有活路了,对吗?”

    乌罗王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无论此刻如何挣扎,结局都已注定。如果他是甘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斩草除根。

    他终于安静下来,任由影卫将自己拖入昏暗的墓室,只在石门缓缓闭合的前一瞬,幽幽吐出一句:“是我错了。”

    甘伊倏然转身,紧闭的眼睫下,一行泪无声滑落。

    “从今以后,”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被风吹散的烟,“我是真的一个人了。”

    紧接着,甘伊又看向彭长老,他早已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

    “将彭长老带下去,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相见。”甘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彭长老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侥幸,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转眼拖离了万里墓。

    卫鞍负手立于一侧,目送影卫四散隐入林中。步尘微望着甘伊孤挺的背影,眸中微动,没有上前。

    牧统领留驻原地,垂首待命:“公主,余下事宜……”

    “都退下吧。”甘伊淡淡开口,“让我与尔荼单独待一会儿。”

    牧统领一怔,随即颔首,挥手示意所有人撤离。步尘微和卫鞍也随之退到林外,远远望着那道抱着遗体的身影。

    片刻之间,墓前清空,只剩下满地微凉的天光。

    甘伊缓缓屈膝,抱着尔荼轻轻坐下。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钝痛般敲在胸口。她闭上眼,那些为数不多的往事,便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她与尔荼,从八岁时便相识了。

    她从一出生便没了母亲,自幼便不得父王的喜爱。

    虽是公主,却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的想法。兄弟姐妹说她无趣,将她推入冰冷的湖中;父王说她无能,只会哭号。渐渐地,她习惯了冷眼与嘲笑,习惯了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草。

    直到那年,宫中选圣女,来了一群与她一般大的女孩。

    她好奇地在门外偷看,透过门缝,对上了其中一双眼。

    那双眼睛干净、纯粹,像一汪没有被风扰乱的湖水。

    那女孩发现了她,笑得像月光一样柔和。

    后来,她在月神殿学舞时再次遇见了尔荼。宫娥们总说,圣女候选人里,尔荼是最

    有天赋的一个,祭月之舞轻盈优美,宛若月神下凡。

    可那支繁复的祭月舞,她学了数月,依旧笨拙不堪。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尔荼停下舞步,歪着头问她:“公主可是不喜欢跳舞?”

    甘伊顿了顿首,又赶忙摇头。

    尔荼觉得有趣,笑出了声:“公主若是不喜欢,便不要跳了。”

    甘伊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喜欢……便可以不跳吗?”

    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她的喜好,从来无人在意。

    可尔荼却分外认真地点头,目光澄澈:“自然可以。”

    “你是乌罗的公主,即便不跳这支舞,依旧有锦衣玉食,何必强迫自己做不喜之事?”

    “可父王会责骂,旁人会轻视我。”甘伊依旧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些……比开心更重要吗?”

    甘伊被问住了。她不甘示弱地反问:“那你呢?练舞比开心更重要吗?”

    “是。”尔荼脱口而出,语气平静,“我无父无母,若不练舞,便无容身之处,无人会护着我。”

    后来,她们便时常见面。

    春日一同折下殿外的桃枝,夏日躲在殿角乘凉说悄悄话,秋日捡拾金黄的银杏叶,冬日围在暖炉边,从黄昏聊到夜深。

    只有尔荼,能看见甘伊怯懦外壳下的凌云壮志;也只有甘伊,能读懂尔荼洒脱表象下的不安敏感。

    可长大,从不遂人愿。

    尔荼被月神殿选中,成了圣女。

    甘伊听闻消息,一路小跑着冲回月神殿,满心欢喜地向她道贺,可尔荼却似乎并不高兴。

    那一夜,她才知晓,月神殿的圣女,终年不得随意现身人前。圣女的使命是祭月,唯有祭月大典之时,方能接受万众朝拜,其余时日,皆要幽居神殿,守着清规,保持至纯之躯。

    若不做圣女,尔荼便无宫中容身之地;可做了圣女,她们一年,唯有祭月大典那一日,方能相见。

    甘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若不愿,我便去求父王,放你出宫,放你自由。”

    可尔荼却只是在月光下淡淡一笑:“我愿意的。”

    “甘伊,你总与我说,你的愿望是让乌罗子民不受战乱、安居乐业。”

    “你也许不知道,每次听你说起这些的时候,我都很羡慕。”

    “你有理想,又有学识,我知道你真的能让乌罗——让我这样的人——变得不一样。”

    “所以我也想像你这样,至少为乌罗子民做些什么。”

    “可月神,便一定是真理吗?祭月,便一定能护乌罗顺遂吗?你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那时的甘伊,终于将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尽数问出。她不知世间是否真有神明,可她不愿眼睁睁看着挚友,失去所有自由。

    尔荼沉默了很久。

    “甘伊,有些问题大概是没有答案的。”

    “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未来。”

    她们一直为了那个未来默默努力,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茫茫。

    直到昨夜。

    月黑风高,夜半灯明。清脆的银铃声在窗外轻响,三声轻叩,不重不轻,是她们从小约定的暗号。

    甘伊几乎是立刻开了门,将一年未见的人拉进屋内,急急关上窗。

    “一年了。”

    一年未见,本应有千言万语,可话到了嘴边,竟又不知应该从何开始说起了。

    “我还以为,这次的祭月大典你赶不回来了。”尔荼笑着望她。

    “一年就那么一次能见到你的机会,我怎么也得赶回来。”甘伊也笑着回望。

    寒暄过后,尔荼忽然问她,祭月大典上许了什么愿。

    -愿你我自在如风、平安常乐。

    甘伊在心中再度默念,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祈求月神大人眷顾乌罗,社稷太平、百姓安居。”

    往常

    ,尔荼从不与她说自己许的愿。她总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这一次,她却直接说了出来。

    “还有——”

    尔荼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甘伊脸上,认真得像要把她的眉目一寸寸刻入心中。

    “愿甘伊得偿所愿,不必收敛锋芒、不必委屈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比祭月时还要郑重。

    “甘伊,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那时甘伊只当是寻常祝福,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祝福,是告别。

    临别之际,尔荼轻轻握住她的手,留下一句晦涩难懂的话:“阴阳相生,八卦向兑。”

    她说:“甘伊,这是我留给你的礼物。”

    她未曾明白话中深意,直至后来局势危急,她闯入上弦宫密室,看见那幅太极八卦图,才骤然通晓。

    甘伊缓缓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封自兵符下带出的信。信纸已经起了褶皱,边角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得发软。

    她展开信,月光正好落在第一行字上。

    “甘伊,见信如晤。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

    你上次与我说起兵符之事,我还在劝你要忠君才能报国,可在得知他们派你出使的那一瞬,我忽而便想通了。

    月神不会眷顾每一个人。我们牺牲自由换来的理想,也许本就注定徒劳无功。

    若非翻天覆地,你的愿望就永远无法实现。

    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千机阁的阴谋,其实当我得知的时候,没有畏惧,只觉得这长达十年的困顿终于有了解法。

    我只觉得解脱。

    可在黑夜里久了,便会渐渐忘记光的模样。

    我本以为已习惯失去自由,可在墓中数月,不见青山,不闻鸟鸣,万物生机归于虚无,我仍觉遗憾。

    遗憾看不到乌罗海晏河清的那天,也去不了你所说的那个美好的明天。

    不过所幸,月神庇佑,我在万里墓中找到一本手札,里面记录了每一种机关的解法,其中就包括这太极八卦阵。

    阴阳相生,八卦向兑。他们大概不会想到我能找到解开八卦阵的办法,也想不到我一个将死之人会连夜闯入上弦宫、奋起反抗。

    哦对,牧统领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没有他,你大概便见不到这封信了。有他在,你的路会更顺。

    甘伊,我已无路可退,可你的前途依然光明。兑字为你我,即便隔着阴阳,我亦无悔。

    从今以后,你不必再为我隐忍、妥协。你不必小心翼翼,不必看人眼色。

    你只管向着光明走去。

    我向月神祈祷了这么多年,这最后的心愿她一定会听见的。

    她会眷顾你、眷顾乌罗的。

    最后,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的死无法改变,但要有价值。

    若是真的想我了,便抬头看看高悬的明月吧。

    我的月光,会永远为你挥洒。”

    风轻轻吹过,拂起甘伊鬓边碎发。

    泪水洒落在揉皱的信纸上,晕开墨迹。

    密室之中,她无暇细品,始终心弦紧绷;可尘埃落定,信中一字一句,皆如镌入脑海,永世难忘。

    “你都做到了……”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可这分明是我的理想,凭什么要你为我丧命?”

    “你推我踏上这条路……可你难道没有想过?”

    “我不想要孤独地走完这条路。我不想我的理想沾上你的血。”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穿过空旷的草地,只有月光静静地落下来。

    她抱着尔荼,在墓门前坐了很久。从日暮坐到星沉,从星沉坐到月上中天。

    月光重新洒落,仿佛真的只为她一人停留。

    旧月如故,故人已逝。

    而她,注定迎着刀光剑影,孤身走完剩下的长路。

    林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细响。

    卫鞍立在树下,目光落在甘伊身上,半晌没有移开。步尘微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步尘微忽然轻声开口:“前路漫长,未达彼岸之前,她不会出事。”

    卫鞍侧目看她。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眸中的果决和悲悯。

    “若今日公主未到、只有你我二人,你打算如何化险为夷?”

    步尘微未答,但卫鞍莫名笃定——纵使千军万马,她亦会蹚出一条血路来。

    “走吧,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步尘微转身欲走,肩上忽一沉。

    卫鞍轻轻将毛氅搭在她肩上。

    “起风了。”

    步尘微抬眸,撞进他墨玉般的瞳孔。他脸上难得透出柔和,似在无声诉说:你总会找到,属于你的并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