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千机密谈(7)

作品:《疯庶女她剑指山河》

    “千机阁?”

    步尘微在心中将这三个字细细咀嚼,终于品出了不对。

    安行与千机阁毫无瓜葛,更不可能跟卫鞍提起千机阁。

    与千机阁有恩怨的,是赤觞。

    是她自己。

    是她先入为主,忘了这世上会万相心法的,除了她亲手教出的少年,还有她自己。

    可卫鞍句句追问的,难道……是她?

    “你方才一直说的人是谁?”步尘微眉峰微蹙,抬眸直直撞进他眼底,似要从中寻一个确切的答案。

    卫鞍没有答。

    他只望着她,目光沉如寒潭,像是要穿透这双眼睛,抵达日思夜想中的另一缕魂魄。

    “飞花绕影雀惊起,寒霜抱枝血满觞。”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线压得极低,轻得像一句不敢惊扰的祈愿:

    “若得上天垂怜,何时也能让仙子,入一入我的梦。”

    步尘微指尖蜷了蜷,自嘲般地笑了笑。

    世人皆视赤觞为天孤煞星,避之如蛇蝎,骂之如祸水。

    那些骂名,她早收下了,也认了。

    可离世多年之后,竟也有人提起她时,满目景仰。

    卫鞍望着她的眉眼,思绪骤然跌回八年前的芦苇荡。

    那年他走出芦花庵,被仇家团团围住,是赤觞宛如神兵天降,挡在他身前,只淡淡一句:“他是我的人。”

    后来他问她:“师傅,万一是我先招惹的人呢?我或许也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仙子头也不回:“在这浑浊世间,谁都会沾染污泥。我收留人,不看品行。

    “那看什么?”

    “看喜好。”

    “我喜欢你,所以收留你。”

    她随口一句戏言,他记了整整八年。

    思绪回笼,卫鞍叹了口气,语气郑重:“千机阁以灭门之仇为由,参与了围剿赤觞山。世人都说赤觞是弑杀无情的疯子,可我半个字也不信。”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里有无奈,有惶惑,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恳求:“你是我唯一能触到她的机会了。所以,请步小姐务必告诉我,千机阁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卫鞍问的不是她与千机阁之间有何恩怨,而是千机阁对她做了什么。

    步尘微心头忽而有些发涩,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似乎只是发痒,又似乎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她迅速掩去眼底的翻涌,眉峰舒展,化作一抹莞尔轻笑。

    “梦醒了,一切便都忘了。”

    她答得轻巧,目光越过他,落在风中零落的玉兰花瓣上,笑意淡得像一缕将散的雾。

    卫鞍还想再问,却被步尘微轻声打断:“卫小侯爷,你与赤觞仙子,又是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一句比一句更紧:“你为何如此关心她?”

    “又为何问我这些与我无关的事?”

    这一回,沉默的人换成了卫鞍。

    步尘微负手转身,衣袂扫过石阶上薄薄的落花。

    她的一生,遇见过太多人。

    想杀她的很多,恨她的也不少。真心待她的,大多已不在世上了。

    剩下的、活着的、习得万相心法的,从来只有那一个人。

    其实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卫鞍,就是安行。

    他变了太多,敛了少年时的坦荡热烈,藏了一身的谋算与城府;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般执拗,那般认死理。

    从前执着于虚无缥缈的大侠梦,如今执着于一个满身骂名、早已“离世”的人,乱了分寸,失了章法。

    这些年,竟还有个人傻傻地等着、念着一个早已不可能回来的人。

    旁人的那些咒骂,她从来无从开口,也从未放在心上,可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步尘微抬眸,狭长的宫道一眼见不到头。

    可惜她手中血是真的,心中怨也是真的。上天叫她重活一回,前尘便该随风散了,这般执着再也没了意义。

    如今这样,已很好了。

    步尘微笑了笑,世间早已没有赤觞,如今她只想帮寒鸦寺里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晚风卷着落花掠过她的衣摆,宫道悠长,她的身影渐渐没入暮色。

    ——

    步尘微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卫鞍心中的不安,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紧了他的心脏。

    建暗阁,附朝廷,无权无势时不露声色。他步步为营,蛰伏着,终于有了为自己、为赤觞报仇的资本。

    可这漫长的不归路上突然出现了步尘微这个变故。

    步尘微越来越不像传闻中那个疯女,却越来越像他记忆里那个人。

    他自诩懂人心,可在她面前,次次落空,步步失算。

    她不可能不知道赤觞仙子与千机阁的恩怨,不然她不会知道墓中机关的解法,更不会露出那样悲痛的表情。

    可她为何不肯说梦里的细节?不肯给他这最后靠近真相的机会?又为何如此拙劣地伪装成冷漠的模样搪塞他?

    答案明明触手可及,却总在分毫之间,渐行渐远。

    脑中嗡鸣如撞钟,震得胸口发疼。

    哪怕答案残忍,哪怕往事难追,他也要知道一切。

    他指节扣着斑驳的宫墙,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玉兰残香的冷风。

    抬眼望去,风卷残云,遮天蔽日,天光昏沉。

    可他心里反而静了——他想起了百兵库里的那枚残镜。

    “以镜照人,可见过往;以镜照物,可窥执念。”

    不管那残镜是否还有传闻中的奇效,他都必须试一试。

    兴许这一次,一切便能拨云见日。

    他转身,步伐决然,朝长春宫走去。

    “使者。”牧统领在殿门外拦住他,“公主正与大臣议事。”

    “我亦有要事,必须面见公主。”卫鞍目光不动,抬手轻轻挡开牧统领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就在殿门外,等殿下出来。”

    牧统领面露难色。

    甘伊对这位天阙使者的重视,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让贵客在门外吹冷风,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可他劝了数次,卫鞍却像生了根一般立在原地,岿然不动,只眉眼冷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一言不发。

    整整一个时辰后,殿门才骤然打开。几位大臣相互交谈着走出来,忽见门口立着个神情肃然、一动不动的卫鞍,都被惊得骤然收了声,纷纷躬身行礼。

    甘伊出来送客,自然也看见了他这副反常的模样。

    她刚要开口邀他入殿详谈,卫鞍已先一步上前,开门

    见山道:“甘伊公主,百兵库里那枚残镜可否借我一用?”

    甘伊一怔,蹙眉问道:“侯爷要那镜子何用?”

    卫鞍垂着眸,神色不清,只沉声道:“见一位故人的往事。”

    甘伊闻言便不再多问,只缓缓道:“那镜子名曰观执,是千机阁前任长老炼化而成的,只可惜五六年前,被夜墟城城主抢去了半枚,如今库里只剩残片。”

    “侯爷若是执意要窥见完整的往事,怕是要亲自去一趟夜墟城,集齐另外半枚才好。”

    “夜墟城?”卫鞍问。

    “自乌罗往西北一百五十里,原是片荒无人烟的戈壁,近些年才筑起一座城,名曰夜墟,造城者便自然而然成了这夜墟的城主。”

    卫鞍心下明了,语速却快了几分:“多谢公主。但今日,我想先试一试。”

    甘伊见他执念深重,对牧统领颔首道:“开百兵库。”

    又转头对卫鞍道:“侯爷自取便是。这半枚镜子于乌罗无用,侯爷此行助我良多,若不嫌弃,这观执镜便当作我的谢礼,赠予侯爷。”

    卫鞍深深一揖,转身朝着百兵库的方向匆匆而去。

    ——

    牧统领带着卫鞍进了百兵库,却见卫鞍取了镜子便径直往万里墓的方向去,心头疑云顿生,索性加快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一直到墓门前才停住脚步。

    只见卫鞍屈指一弹,一枚铜币没入树影。如同那日搬救兵一般,一旁的树阴里,骤然出现一个蒙面黑衣人。

    “角木,开门的法子,记住了?”卫鞍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人点了点头,牧统领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便是那日向甘伊报信的黑衣人。

    角木双掌摊开,掌心腾起一团明亮的灵光,缓缓推向厚重的石门,墓门应声而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牧统领终于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拦在卫鞍身前:“万里墓内机关重重,凶险万分!使者万万不可入内!”

    卫鞍侧首,神色平静:“我上次能安然出入,这次亦能。”

    说罢,他便要绕过牧统领,往墓内走去。

    “上次是侥幸!”牧统领身形一闪,再次挡在他身前,语气恳切又坚决:“使者若出事,公主便失了一大助力!更是少了一位真心相待的朋友!我不愿公主再陷入悲痛之中,今日既见了,便绝不能让您踏入!”

    卫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和缓了些,眼底却毫无退意:“一个时辰后我若未出,劳烦统领将墓门打开。”

    “若还不放心——”他朝着宫殿的方向短暂地一瞥,“去寻步姑娘。她能保我无虞。”

    话音落,他抬步继续向前。

    角木身形一晃,轻飘飘便甩开了牧统领挡路的手,护在卫鞍身侧。

    “既然统领来了,角木便无需在外守着了。”卫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多谢统领关心,有他同去,我便多了几分胜算。”

    角木不同于步尘微,他的灵力更为充沛、更为灵活,在武林各派之中也算是极有天赋的。

    有他在侧,确实稳妥许多。

    牧统领心知以自己的武力,绝对拦不住他们,只好后退一步,而后转身向着长春宫的方向一路飞奔。

    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片刻后又轰然闭合。

    卫鞍与角木的身影,渐渐被墓室深处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