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双胞胎杀手从街角冲过来的时候,午夜的街头很冷清。

    没有沈雾的影子。

    两人喘着气,也是浑身是血。

    双胞胎里的哥哥手臂断了一边,恐怖地往外翻折。

    妹妹的脑袋则被鲜血染透,一边眼眶肿得已经不能视物。

    即便如此,两人也像是对痛无知无觉的猎犬,无视自己的伤,全心全意寻找跑丢的猎物。

    午夜的街头人烟稀少,站在路口,能一眼望尽街上的情况。

    寥寥无几的行人,没有一个是沈雾。

    目所能及之处,只有近处路边的一辆奔驰保姆车。

    兄妹俩互相看了一眼,往车的方向快速走过来。

    车正要启动,双胞胎中的妹妹直接挡在了车前。

    车前突然横出来一个满脸鲜血的人,Aimee刚刚点了油门又立刻急刹。

    Aimee双手握着方向盘,通过挡风玻璃和那女杀手对视。

    这是她见过最没有人味的一双眼,凶戾、冷漠,没有任何的情感,只有对猎物的专注。

    Aimee心慌地抿了抿唇,还没能消化这张恐怖的脸,余光里赫然出现另一张男人的面孔。

    几乎和车前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脸,贴在Aimee身侧的车窗上,正歪着脑袋瞪眼看她。

    Aimee心猛地乱跳,大气不敢喘。

    男杀手说:“把车门打开。”

    如果换成普通人,可能会被这深夜惊魂弄得不知所措。

    Aimee到底跟随了裴薄妍多年,经历过很多离谱的事和危机时分,被大场面洗礼过,心理素质也比一般的助理强大得多。

    即便被威慑,她也没有开车门,对着后面说:“大小姐,有人拦我们的车。”

    “大小姐”这个称呼,让双胞胎杀手想到了什么。

    “谁?”坐在车后排的女人缓缓开口。

    这辆奔驰保姆车其他地方都装上了单向膜,因为法律的规定,唯一能看到车内乘客的地方就是正前方的挡风玻璃。

    双胞胎同时向后排看,看到了裴薄妍。

    裴薄妍这张脸如果都不认识,是没法在港岛混的。

    女杀手低头看了眼车牌,虽然不是裴薄妍高调的无字头车牌,可连号的数字也意味着车的主人身份不凡。

    两人对视一眼,男杀手放平了语气,对裴薄妍说:

    “裴小姐,抱歉打扰了。我们在追一个人,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个受伤的年轻女人?”

    裴薄妍:“没有。”

    男杀手继续说:“那个人很危险,也很狡猾。这条街只有您这一辆车,她很有可能趁您不备藏到车里了。为了您的安全,能不能打开车门,让我们为您检查?”

    裴薄妍靠在椅背上的姿势没变,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看似自然地垂在身侧,实则抚在沈雾枕在她腿上的脑袋。

    沈雾伏着的位置,正好被Aimee的椅背挡住,从前方看不到她。

    男人的话沈雾听得一清二楚,但失血过多的晕眩感正在将她拉进昏迷的边缘。

    她现在不能失去意识,拼命咬着唇,用唇上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一双眼睛瞪圆,大脑中正在飞速思考接下来可能的情况,以及应对的策略。

    思绪的飞转让虚弱的她身体控制有些松懈,肩膀因为疼痛在细微的耸动。

    裴薄妍以为她不想连累自己,想出去,抚着她脑袋的手稍微用力,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大腿上压得更实了一些。

    像安抚受惊的宠物一样,顺着她的脑袋,从后脑勺顺到脖子,到后背,然后再循环反复。

    情急之下,这双温柔的手平静又笃定,一趟趟安抚着沈雾的轻颤,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护着你。

    裴薄妍直视着那男人,“我的车不是谁想上就能上的。”

    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他们要找的人不在她车里,他们想上车检查更是痴心妄想。

    被直截了当地拒绝,男人眼神微眯,目光更凶狠了几分。

    女杀手一言不发绕到车后排的,双眼贴着车玻璃,那张被血覆盖的脸浮在车窗外,盯着裴薄妍,审视着车里的一切。

    Aimee透过后视镜看到女杀手正在观察车内的情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张地用力,指尖都压出了青白。

    虽说平常情况下,肯定是无法通过单向膜看清车内的,但夜里的情况比较复杂。

    路灯照过来时的角度,车内大屏幕中控屏发出的光,都有可能让车内的光线亮过车外,那贴近车窗,很有可能让对方看清车中的的确确藏着他们要找的人。

    Aimee紧张得额头冒汗,裴薄妍依旧保持着倚靠车椅的放松姿势,斜眼看向她。

    女杀手目光一定,说:“裴小姐车里好像有别人啊。”

    Aimee呼吸几乎都凝滞了,不确定对方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在唬人,手就要按向中控的拨号键。

    嗡——

    微弱丝滑的机械声响从后方传来。

    裴薄妍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把车窗降下了。

    车窗降了一些,正好能露出裴薄妍那双犀利冰冷的眼,却不足以让女杀手真的看到车内的全部情况。

    “滚。”裴薄妍赐给对方一个字。

    女杀手眼皮微跳,脸色比起刚才更加不善。

    男杀手在这时退到了她的身后,手肘微不可察地在她的后背上顶了顶。

    女杀手转眸,看到周围的街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名魁梧的保镖。

    裴薄妍的保镖们目光全都聚集在他们身上,只要老板一声令下,就会过来用尽一切手段将他俩暴力驱逐。

    保镖们早就把他们围住了。

    之所以没有立刻上来,是因为老板还没发话。

    裴薄妍身份太特殊,除非必要情况,不然引发任何冲突都有可能导致她登上港岛的新闻头条,引发裴家旗下众多企业股价波动,所以保镖们不会贸然动手。

    两个杀手暗中对视,正在思忖着是进是退。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女杀手拉了哥哥一把,两人很快从裴薄妍的车边消失。

    警车开到裴薄妍的车边停下,车里两位警察看了一眼停在绿灯前不走的车,问她:

    “出什么事了吗?”

    裴薄妍:“车有些故障,已经修好了,这就走。”

    警察目光似乎越过了裴薄妍,想探向车内,不过很快又收回,没再多说,让她夜间回家注意安全。

    裴薄妍:“唔该。”

    警车开走了。

    坐在副驾上的警察看着后视镜,拨出一个电话,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不好意思啊Madam,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我们反应慢了些。你的目标现在暂时安全。】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在内地开会的陈家颖。

    陈家颖都在酒店里睡着了,被电话叫醒,听同事说沈雾出事,一咕噜坐起身,摘掉眼罩,全程提醒同事,保护的同时不要太张扬。之后一直没再睡,等沈雾的消息。

    她想让同事们保护沈雾,并没有说明沈雾是卧底,只说她是重要的目标,不可以出事。

    卧底的身份太敏感,多一个人知道就会多一分危机。

    陈家颖听说沈雾暂时安全,稍微松了口气。

    只是“暂时”这两个字信息量有点大。

    陈家颖:【你们送她去医院了吗?】

    警察同事回复道:【没,被一辆车救走了。】

    陈家颖:【一辆车?谁?】

    警察同事:【车主暂时不清楚。奔驰V-Class,车牌号CC 999。】

    裴薄妍名下的车有很多,因为车牌大多数都很特殊,非常好记。这辆车的车牌陈家颖曾经在资料里看到过,一下就知道沈雾是被裴薄妍带走了。

    那没事了,无论是哪路的杀手都动不了沈雾了,裴薄妍现在身边肯定不缺厉害的保镖。

    不过,这两个杀手是谁?

    沈雾的身手陈家颖是知道的。

    当初刚刚来港,私下接触的时候,钟子欣为了更全面了解她,安排过一场秘密的比试,让沈雾和当时警队的搏击冠军切磋。

    那场比试陈家颖没有到场,事后看了钟子欣给她的录像。

    那位搏击冠军已经在警队蝉联了三年,没有对手,却被沈雾逼到角落好几次。要不是友谊赛,可能人已经住院了。

    钟子欣当时评价沈雾就是出手狠,路数野,是街头搏命的那种打法,一动手就是冲着要对方的命去,在警校学不来的。

    那天在唐楼的楼道里沈雾能赤手空拳以一敌二,对方还都拿了武器,依旧能护住裴薄妍没让她受什么伤,这在实战中是非常难的,足以证明沈雾的身手比一般的高手要高一个层级。

    所以沈雾能吃亏到这个地步,除了是以寡敌众,对方身手肯定也不简单。

    难道是和兴社发现她的卧底身份,想除掉她?

    还是和兴社对家的人,单纯是社团间的摩擦?

    陈家颖很担心沈雾的安危,现在她和裴薄妍在一起也不好联系,只能等她处境安稳,主动打电话了。

    还想到一件事。

    来大陆开会之前,钟子欣跟她提到海关要查和兴社最近的那批货。

    在这节骨眼上沈雾出了事,会不会是A姐察觉到了什么?

    很不放心,也不管是不是大半夜了,连夜联系海关的高级督察吴sir-

    杀手离开,警车远去,训练有素的保镖们安静地回到自己车里,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这条街上又只剩这俩奔驰保姆车。

    中间后视镜里的Aimee目光闪烁。大小姐居然会不顾自己的安危,冒险救这个飞女,不过现在追杀她的人已经离开,大小姐仁至义尽,是不是要让飞女下车了?

    裴薄妍说:“开车。”

    Aimee:……

    满心不解,可大小姐的话她无法违背。

    车缓缓往前驶去。

    等确定车后的确没有人追踪了,裴薄妍一直压在沈雾脑袋上的手才松开。

    沈雾慢慢撑起身子,对裴薄妍说:“谢谢。”

    裴薄妍没看她,也没理会她。

    就好像刚才不惜涉险救人的不是自己一样。

    裴薄妍面无表情地看车窗外。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又让她进入到自己的世界?

    明明都已经删掉关于她的所有联系方式,所有的信息,要彻底把她赶走了,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又重蹈覆辙,为什么又一次介入这飞女的人生。

    难道这次救了她,就能改变她的人生吗?

    介入一次她的因果,只不过让她的死亡来临得更慢些。

    下次她还会被追杀,就算不是被姑姑追杀也会是被别人追杀,依旧会鲜血淋漓地在午夜街头狂奔。

    裴薄妍从不喜欢做没意义的事。

    可她现在的确做了。

    怎么就做了。

    在沈雾眼里的裴薄妍侧颜很冷漠。

    眸底有路灯,有建筑,有这城市的一切,唯独没有她。

    其实裴薄妍能让她上车,救她一命,沈雾已经很感激了。

    想道谢,注意力却被裴薄妍脖子吸引。

    裴薄妍的颈侧有一道清晰的血迹。

    是沈雾摔进车里的时候不小心蹭到她身上的,因为是朝内的这一侧,角度问题,刚才那杀手应该没看到。

    就算看到了,恐怕也无可奈何。

    不仅是脖子,裴薄妍垂在胸前的发尾,象牙白的裙子上,全是被沈雾蹭出来的血痕。

    价值不菲的裙子和一尘不染的女人,被她弄得乱七八糟。

    沈雾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脑袋发沉,几乎不会思考了,看到这刺眼的画面,本能地说:“好多血……”

    听到这三个字,裴薄妍眼眸轻转过来。

    正好一道路灯从车窗外晃进来,沈雾这张脸终究还是落进了裴薄妍的眼底。

    此刻在裴薄妍的视角,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沈雾呢?

    一身的血和汗,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直愣愣的,是刚刚经历过生死的六神无主,带着让人怜惜的脆弱。

    裴薄妍心一下一下地鼓噪着。

    所以,发现自己流了这么多血,受了这么重的伤,到底也是害怕了吗?

    沈雾因为弄脏了裴薄妍而心怀愧疚,而裴薄妍却觉得她正处于脆弱无助中。

    港岛一些老路年久失修,再平稳的车碾过去也会有些颠簸。

    沈雾没系安全带,突然颠簸毫无防备,受伤的身体跟纸片一样软,没能稳住,一下扑到裴薄妍的怀里。

    有点尴尬,人家看都不想看自己,自己还“投怀送抱”。

    沈雾努力撑起身子,想说“sorry”。

    肩头却被一只手压住,轻轻揽回来。

    沈雾微微一怔,没想到裴薄妍会愿意抱她。

    更多的血和汗水,浑浊的都市气息,就这样扑到裴薄妍身上,把她沾染得更凌乱。

    车内所有灯都熄灭了,裴薄妍的五官浸在黑暗中,路灯很远,她的声音很近。

    “不用怕了,我在。”

    沈雾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失血过多在颤抖不止。

    其实她觉得自己是不怕的,无数次直面生死,哪一次她退缩过?

    可她被裴薄妍抱住的这一瞬间,她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渴望拥抱,难抵温柔。

    如果能被裴薄妍一直这样抱着,她可以怕,她想一直这样怕下去。

    裴薄妍没有哄她更多的话,就短短一句,一个温暖的怀抱,就让沈雾的心彻底安定下来,陷入昏睡。

    察觉到怀里的人没动静了,裴薄妍才垂眸看下来。

    才多久没见,瘦成这样。

    忍不住摸她的脸,勾勒她脸颊的轮廓。

    Aimee问裴薄妍:“大小姐,要去医院吗?”

    裴薄妍想了想,说:“联系医生,回家。”

    Aimee以为她说的是回飞女的住所,那栋唐楼,正要点导航。

    裴薄妍看她要导航,就知道她会错自己的意了。

    “回我家。”裴薄妍说,“山顶。”-

    昏昏沉沉的动荡,让沈雾的意识都快晃荡成碎片。

    脚下不稳,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一直徘徊在昏迷的边缘,不确定性让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真正昏过去。

    直到后背陷入一片支撑性极好的柔软,不再飘摇不定,鼻尖萦绕着裴薄妍独特的香水味。

    所有的声响和陌生的气息都被隔绝,只剩属于裴薄妍的气息。

    模糊的意识还是无法判断自己在何处,也被一种浓浓的安全感包裹住。

    紊乱的呼吸在渐渐归位,眉心拧着,忍痛的唇还绞着。

    裴薄妍给医疗团队打完电话,从窗边走回,对Aimee说:“黄医生她们等下就来,你回去休息吧。”

    裴薄妍爱干净,家里任何一个位置都是井然有序,一尘不染。

    更何况是私密性极高的床。

    裴薄妍这张床从美国空运回来后,除了她本人,没被人直接触碰过,为她更换床品的佣人需要配戴专用的手套。她非常不喜欢和自己紧密挨着的隐私地带染上别人的气息。

    但此时此刻,Aimee看到的是裴薄妍让那个一身血污的飞女直接躺在她的床上,任那些污迹染脏定制的昂贵床品。还要大半夜让黄医生团队上门为飞女治疗。

    Aimee很担忧,“大小姐,这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今晚我留下来吧?在北楼住,有什么事需要我,随时叫我。”

    裴薄妍知道她担心什么,怕沈雾会引来杀手和危险,也对沈雾不了解,觉得她本人就是危险。

    但裴薄妍把沈雾接回来,就是为了保护她。

    保镖们都安顿在北楼,夜里还有专门在别墅周围轮值巡查的,无论追杀沈雾的人是谁,想要闯进这栋别墅,都需要过保镖们这一关。

    而且一旦出事,别墅连接着警局的报警系统,最近的警力支援会在十分钟内抵达。

    沈雾在这里非常安全,比唐楼安全,甚至比在外面的私人医院还有保障,她要给沈雾的就是这份安全,无论别人理不理解。

    裴薄妍:“没事,你回去休息,已经一点多了,明天还有工作需要你帮忙处理。”

    老板这么说了,Aimee只好道:“那我等黄医生她们到了再走。”

    说完很知情识趣地离开卧室,关上门,到楼下等待黄医生团队。

    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裴薄妍坐到沈雾身边,看她昏迷中的脸庞。

    为了忍痛,把自己漂亮的唇咬成什么样了,都昏迷了,还在咬。

    裴薄妍的手指贴在她的唇缝上,轻轻往里顶,想阻止她继续咬自己。

    紧闭双眼的沈雾察觉到了口中有东西在弄她的唇,试图一点点分开她的唇瓣。

    好像是一根纤长细腻的手指,很香甜柔软。

    沈雾一开始没松口,口腔即将被入侵的不适感反而让她咬得更紧,咬得满口血腥气。

    那手指很有耐心安抚着她,拇指揉揉她的唇,一点点在表达善意,赢得她的信任,帮她释放压力。

    沈雾的双齿在这份温柔引导下渐渐放松,终于放过了可怜的下唇。

    裴薄妍稍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发现沈雾咬住了她的手指。

    第62章

    用裴薄妍的手指代替了自己的下唇,沈雾凶凶地咬上去,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想要用咬合力和口中的存在感来克制身体不适的颤抖。

    疼痛让裴薄妍蹙眉,但没立刻收手,就任她这样咬着。

    黄医生团队和Aimee一起到了门口,Aimee敲门。

    裴薄妍抽了抽,没能抽回,只好说:“进来。”

    她们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大小姐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个鲜血淋漓半昏迷的女人,大小姐的手指还被那女人咬着,完全没想挣开。

    众人愣神,裴薄妍平静说:“先检查一下她的情况。”

    意思是,就让她咬着手指检查。

    黄医生团队都是经验老道的外科医生,黄医生本人还当过战地医生,即便如此,沈雾一身的血已经把裴薄妍的床染透,还咬着她的手指,这又惊悚又香艳的场景也让黄医生等人有点恍惚。

    黄医生在Glow的套房里帮大醉的沈雾治疗过,今晚又看到她,心想,又是这个人。

    助手们都有还有点没能回过神,黄医生率先开始制定检查流程。

    沈雾的伤看上去很严重,最严重的是两处刀伤和肋骨的骨折,头皮有血肿,四肢与体表还有广泛性软组织挫伤。需要检查是否伤及脏器,还要检查脑部CT。

    裴薄妍的山顶别墅是由好几栋楼组成,东楼有专业的私人诊疗处,可以做手术也可以拍CT。

    助手们已经准备好了推车,裴薄妍的手指还在沈雾的口中。

    她不好跟着进手术室的,低声伏在沈雾耳边说:

    “先松口,等你做完手术再说,嗯?”

    黄医生为裴薄妍当了十多年的家庭医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耐心哄着谁,这个谁还很无礼地咬着她不放。

    沈雾双眼还是闭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双齿慢慢松动,真的听话地放开了裴薄妍。

    裴薄妍眼里渗出淡淡的笑意,唇瓣贴着沈雾的耳骨,轻轻留下一个“乖”字。

    沈雾眉心微动,不知道半昏半醒间梦到了什么,感觉一直咬在口中的安全感在慢慢抽离,听话的同时又很不舍。

    裴薄妍就要把食指抽回来,忽然指侧染上了一层濡湿。

    柔软滚烫的小舌在舔她的手指。

    像小猫在品尝不确定的食物,又像是在讨好和挽留,一点点舔舐着,从指侧往指腹里舔。

    裴薄妍的手指没被谁这样对待过,只感觉那潮湿感一圈圈地往指根上卷。

    没人知道裴薄妍从指尖到后颈都在发麻,毕竟她表面维持着镇定,只是眼波闪烁得有些不自然的快,喉咙里横生一道不为人知的痒意。

    顾不上被眷恋着,不好继续,强行收回。

    沈雾感觉口中一空,有些不满,“哼”了声。

    裴薄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哄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脑袋,站起身,用散下的长发遮住发烫的耳朵,说:

    “带她去检查吧。”-

    上环某CBD。

    一道长长的空中连廊位于五十多楼高的高空,连接着两栋高耸的写字楼。

    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铺在梁卓怡面无表情的脸上。

    走到连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面部识别通过,门“滴”地开启。

    门后是空中连廊的尽头,很少人能涉足的地方。

    挑高的玻璃墙正对着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镶嵌着一块非常有设计感的门牌,黑底白字——“执行董事 周明澜”。

    进门前,梁卓怡暗暗吸了口气。

    做好准备,推门进去。

    周明澜正坐在办公桌上,缓缓擦拭手里的高尔夫球杆。

    梁卓怡开口:“阿姐。”

    周明澜没看她,继续擦球杆。

    球杆反射的阳光晃在梁卓怡的眼前,刺得她闭上眼。

    “跪下。”周明澜没看她,继续慢悠悠地擦着球杆。

    梁卓怡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将面临的是什么,让容嘉敏按照她的指示做时,已经想到了会触怒周明澜。

    顺从地跪在周明澜面前。

    “卓怡,你一向聪明。”

    周明澜走过来,将一颗高尔夫球放在梁卓怡的头顶。

    “学历高,能力强,除了身体贱了点,几乎没有缺点。但你知不知道聪明人最怕什么?”

    梁卓怡眼底,映出周明澜对着她的脑袋高高举起球杆的画面。

    周明澜的眼底闪过狠戾。

    呼——

    球杆在周明澜的手中挥出呼啸的破空声。

    梁卓怡心脏猛烈收缩,本能闭上双眼。

    周明澜的球杆划出一道劲风,从梁卓怡头顶一掠而过,没击到球。

    梁卓怡已经做好要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准备,数秒后,睁开眼,自己完好无损。

    周明澜没击碎她的脑袋,她因恐惧而起的心跳却没能立刻平复。

    冷汗在一点点往外冒着,胸口起起伏伏。

    球杆在空中缓缓地划了个优雅的弧度,重新回到了梁卓怡的脸边,杆头伸到她的下巴下,挑起她的脸,迫使她看向周明澜。

    周明澜低垂着眼眸,眼底里是淡淡的冷和没有温度的笑。

    “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杆头从梁卓怡的下颌滑向脖子,贴着她脆弱的喉咙肌肤,勾勒着颈部的形状。

    像对待自己所有物般随意。

    梁卓怡跪在那里没有任何挣扎,一声不吭。

    “当初你故意搞丢黑仔城鲜货的事情,我已经看在你过往的功劳上网开一面。这次呢?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坏了社团规矩会有什么后果。一个新收的手下而已,这么护着?”

    周明澜的球杆不轻不重地打在她脸上。

    “怎么?女仔长得漂亮,动了真心,想保她?”

    梁卓怡:“阿无很能干,我只是不想因为一些误会,让社团损失难得的人才。”

    说这句话的时候,梁卓怡的声线很稳。

    周明澜能看得出来,她也是有惧意的,她也怕死,那是人的本能。

    可她还敢,还在为姓沈的争取活下来的机会。

    “而且。”梁卓怡脸上蔓延出一种挑衅的笑,“阿姐不是烦黑仔城和他那个干爹已久?我做的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梁大律师,你还真是不知死,难怪当初那女人会那样弄你。”

    笑意在周明澜的脸庞上扩散,这张充满戾气又明艳的脸,很快被笑容覆盖。

    “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不知死的性子。”

    刚刚夸完,杆头一下下重重杵在梁卓怡的心口。

    剧痛让梁卓怡的身子微晃,她咬牙忍着,脸上不见半点痛苦的表情。

    当啷。

    球杆被丢到一旁,周明澜坐回沙发上,歪着脑袋看梁卓怡。

    “坏了规矩谁都要受罚。想保手下,我给你机会,自己去惩戒室领罚吧。”

    梁卓怡知道和兴社的规矩,犯事了,得剁一根手指。

    不过,言下之意,沈雾的命应该留下了。

    一根手指换一条命,值了。

    梁卓怡站起身,对周明澜鞠躬。

    “谢谢阿姐网开一面。”

    周明澜审视着梁卓怡,没再说话。

    梁卓怡离开了办公室,周明澜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眼皮微微抽动。

    霍氏双胞胎是她手下最厉害的红棍,可以说是整个和兴社最顶尖的杀手。

    这个沈无,一个人对两人,还能把他们打成重伤。

    如果不是完全没准备的遭遇战,谁赢谁输还真不好说。

    沈无的资料她看过,是为了给妹妹治病才来港岛打工。

    周明澜的指尖轻轻敲在沙发扶手上,若有所思。

    惩戒室在另一个方向,没有门牌,只有一面玻璃门。

    谁被切掉手指,或打得皮开肉绽,走过路过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梁卓怡看到霍氏双胞胎跪在那,被鞭子打得后背血肉模糊。

    另一名行刑者看着梁卓怡说:“A姐交代,大律师不好少一根手指,不体面。特意对你从轻发落,不要你的手指,受一百鞭就行。”

    梁卓怡目光空空,摘下眼镜放入上衣口袋里,把西装外套脱了,整齐地叠好,放到一边。

    只穿一件白色的衬衣,跪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斯文有礼地对拿着鞭子的行刑者微笑道:

    “多谢。”-

    这条路好长。

    沈雾拼命往前跑,身后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像恐怖片里的梦魇,紧追着她不放。

    猛烈踏地的脚步声、呐喊声,深深喘息声……

    沈雾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头盔一直往地上掉,每次掉她都拼尽全力捡回来,紧紧抱入怀中。

    可无论她抱得多紧,甚至直接戴到头上,每一次头盔都还会再一次脱离她的手,她的脑袋,重重摔到地上。

    谁也不知道沈雾有多爱惜它。

    每天都会把头盔擦拭得一尘不染。

    可此刻,坚固的头盔在一次次的摔落中渐渐碎裂,面目前非。

    沈雾心痛如刀绞。

    怎么办……

    裴薄妍送给她的头盔她都没能保护好……

    难过的情绪不断在胸口蔓延,越涨越高,像海水,几乎要把她淹没。

    在几乎窒息的痛苦中,沈雾睁开了眼睛。

    纯白的天花板,纯白的百叶窗。

    百叶窗边是巨型的天堂鸟。

    天堂鸟被照顾得很好,长得非常茂密强壮,高高的叶子几乎抽到挑高的天花板。

    像在医院。

    可医院不该有医院独有的药物气息么?

    这里没有那种让她不喜欢的味道,只有淡淡的,让她很舒服很平静的香味。

    头痛,腹部痛,后背痛,腿也痛。

    浑身都在发痛,稍微一动就会牵扯到身上的伤口。

    连转眼珠都小心翼翼起来。

    艰难地往下看,手背上是熟悉的留置针,所有的伤口都已经被细心地包扎处理过了。

    大概是止疼药的效果过了,疼痛开始占据她的身体。

    记忆有点混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忽然被一样熟悉的事物定住了。

    裴薄妍送给她的头盔被放在床边的沙发上。

    没有严重的破损,只有一些轻微的划痕,上面的污渍被擦得干干净净,从百叶窗缝隙里溜进来的光映在头盔上,柔滑明亮。

    ……

    水杯里的冰块已经完全融化。

    裴薄妍靠在窗边,耐心地听着电话里姑姑的话。

    沈雾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外,她没意识到。

    【姑姑。】

    裴薄妍很少这样强硬地打断裴咏珊的话。

    【不用试探了,我的确救了她,把她带回了家。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有什么样的后果我会自己承担,不会连累到裴家。】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沈雾安静地凝视裴薄妍沉默的背影。

    薄窄的肩膀,细白的后颈,腰肢那么纤瘦,却能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裴薄妍回头,看到了沈雾。

    “醒了?”

    “嗯……”

    裴薄妍意识到刚才沈雾听到了自己说的话。

    叠着腿坐到沙发上,喝口冰水。

    “我该感谢你没有一声不吭离开,不然会显得我像个白痴。”

    沈雾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她。

    “我是想走,只是,想在离开前跟你道声谢。”

    裴咏珊的车就在楼下,裴薄妍知道。

    也知道姑姑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坐在窗台边的自己。

    她受够压抑内心的本能,受够了想得到却不能去拥有。

    受够了想要放下却一再遇见,一再心软,一再看不得她受伤。

    如果切断了联系,这个人还是要被追杀,那为什么要切断,为什么要压抑?

    一蓬蓬的欲望挤压着裴薄妍的心脏,压得她更想狠狠得到。

    “想谢我?”

    裴薄妍目光从水杯之上掠过来。

    沈雾被她惊人的美貌和魅力震慑,想起被救的那晚,被裴薄妍抱在怀中的感觉,神色不太自然地说:

    “嗯,谢谢你让我上车,谢谢你救我……”

    沈雾还没说完,裴薄妍就打断了她的话。

    “过来吻我。”

    要拥有。

    她就要得到。

    她有能力保护身边所有人,她就是要享受她想要的一切。

    微微一怔,沈雾以为自己说错了。

    “……什么?”

    裴薄妍向她伸出手,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拉到面前。

    檀口幽香,用气音一字字地说:

    “想感谢我,就吻我。”

    阳光在裴薄妍的瞳孔里融成了明亮的金,沈雾的心被一团滚烫的情绪紧紧包裹,不断强劲地收缩。

    她不该这样的。

    不该受不了裴薄妍给予的任何一点诱惑。

    可她的确没有这个能力。

    没有抗拒裴薄妍的能力。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将裴薄妍摁在沙发上,吻住了裴薄妍的唇,舌侵入得轻轻松松,完全没受到任何抵抗。

    沈雾心中乱成一团时,感受到了裴薄妍的回吻,香软的触感一瞬间卷走了她仅存的理智。

    透过窗户,裴咏珊看到那个飞女捧着裴薄妍的脸狠吻着。

    从唇吻到脖子,裴薄妍被她吻得扬起下巴,舒展的身体供她拥抱,双唇任她侵入纠缠。

    眼底是几乎冻成了冰碴的冷意,裴咏珊收回目光,驱车离开。

    ……

    这栋别墅的主人喜静,本身性格使然,也是因为在家里很多时候她也要继续处理工作,需要一个安静供她思考的环境,所以主楼的所有门窗和墙壁都用了隔音材料,任何时候都能保持绝对的安静。

    而这份安静,此刻让唇齿相缠时轻轻的水声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次双唇碾转拉扯的粘腻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自己被沈雾吻出的声响,裴薄妍耳尖渐渐发烫。

    匆匆一瞥,窗户玻璃上倒映出自己被沈雾抱着亲吻的样子,后背窜起一阵燥热。

    那颗心也像是被沈雾用力揉弄着,揉出一汪汪热潮。

    压抑太久的两颗心猛然灌入彼此带来的甘霖,所有的感官都在失控地贪婪汲取渴求的养料,身体像干涸太久的干柴,烈焰一燃,烧得理智瞬间成渣。

    拐杖被丢到一边,压抑太久的单薄身体紧紧相贴,每一道起伏都和对方柔软相触。

    裴薄妍穿的是睡裙,裙摆被沈雾挤得全部堆叠在腿根处。

    白到发光的腿根正好卡在沈雾腰线最细的地方。

    独属于女人的修长润韧的两双长腿在沙发上交缠。

    沈雾穿的是病号服,薄薄的很亲肤。

    裴薄妍在摩擦相抵中逐渐升高的体温,透过布料轻易染上她的肌肤。

    原先根本不懂怎么接吻的沈雾,在和裴薄妍一次次的唇齿相贴中已经参悟了一些技法。

    只不过这些技法独独对裴薄妍有效,全是根据裴薄妍的偏好练就的。

    裴薄妍喜欢被人从唇面吻上去,逐渐侵占她的齿,卷她的舌。

    吻得越深她越兴奋。

    如果在适当的时候轻咬她的唇,很有可能得到她无声的颤抖。

    裴薄妍整个人都被沈雾吻热了,吻软了。

    没有任何的对话,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息和相磨的水声,沈雾能清晰地感受到裴薄妍被她吻弄出的变化,腰肢完全化了。

    意识被怀中香软的躯体给予的反馈一层层消减。

    吻还能更深。

    深吻到身下人双唇被弄成了难堪的形状,手捧住裴薄妍的脑袋,深入她柔滑如绸缎的黑色长发中揉摁着。

    发丝从沈雾的指缝里像水一样倾泻,也像饱满绽放的香花,一摇曳,洗发水残留的香味从发丝间流荡而出,满室清香。

    第63章

    裴薄妍被她吻得这么深,还空虚得很。

    太生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满足。

    想沈雾离她更近些,难耐地扭了一下动作,曲起腿。

    恰好蹭到沈雾腿间。

    蹭得沈雾呼吸都停了几拍,吻彻底失去了章法。

    越来越加深的吻让裴薄妍喘不上气。

    她的生活从来都是舒心惬意的,众星捧月,谁都敬她一分,怕她一分。

    被人侵入口唇到这个地步,从未有过。

    更不用说被吮到呼吸凌乱,下巴被迫高高抬起,脖子往后折出受控的优美角度。

    眼角翻出泪光,唇边都快要溢出失控的水痕。

    只有这沈雾敢这样对她。

    她也只心甘情愿被沈雾这样对待。

    更深的空虚感在一抽抽地渴望着,裴薄妍想让沈雾对她更浓烈些,更深一些。

    身上人却迟迟不这么做,反而残忍地结束了这个吻。

    还滚烫的双唇抽离,勾起一丝不舍的银丝。

    身下的女人气息还很不稳,被她吻得脸色已经醺红,原本冷淡微吊的眼梢此刻沾满了欲色,被磨得发肿的双唇上覆盖着和沈雾唇面上一样的发亮的液体。总是打理得很齐整的长发被揉得有点毛躁。白玉似的长颈上几处醒目的红痕,也是沈雾在她身上胡作非为的证据。

    沈雾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下唇,也用指背轻轻抹去裴薄妍嘴角的痕迹。

    一向光风霁月又矜贵自持的裴大小姐,被自己弄得这么乱,沈雾有点心虚,却无法骗自己,心底深处有一丝又和她建立了隐秘连接的欢愉和欣喜。

    但她知道,自己该回神了。

    该让理智回来了。

    “怎么不继续?”

    裴薄妍湿漉漉的眼神还有点失焦,声音的尾调也哑哑的,很好听。

    她靠在苔藓绿沙发背上,身后一株茂盛的橄榄树的树枝微微摇晃着,革质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她和沈雾之间摇晃,美得像一场梦境。

    沈雾:“你姑姑走了。”

    原来沈雾也发现了刚才楼下的目光,还知道那是她姑姑,更知道她刚才为什么要求接吻。

    裴薄妍一向喜欢聪明人,可眼下又宁愿沈雾没这么聪明。

    沈雾稳了稳情绪,撑着沙发扶手,费劲地把自己的身子撑起来。

    太疼了,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尖锐的痛处在她身体上不断爆破,紧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因为疼痛喊出声。

    想捡拐杖,弯腰的动作实在够她受的。

    裴薄妍帮她捡起来,一言不发,递到她手中。

    沈雾接过拐杖,心情有点复杂。

    “这次多谢裴小姐搭救,回头有什么要我效劳的,随时恭候。”

    刚刚接吻接到差点控制不住的人,又开始客客气气。

    裴薄妍挑起眼。

    听这意思,还想避着。

    这飞女,有今天没明天,心里的顾忌倒是比她还多。

    裴薄妍:“你都把我拉黑了,还怎么恭候?”

    沈雾:……

    裴薄妍垂眸,把叠在大腿上方的裙摆往下拉,越过被沈雾的腰肢蹭出绯红的大腿肌肤,盖住膝盖。

    “手机拿来。”

    沈雾上交自己的手机。

    裴薄妍看到是锁屏,“密码。”

    沈雾努努嘴,说:“100001。”

    “这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我生日,10月1日。”

    其实是“沈无”这个身份的生日,身份证上的生日是10月1日。

    裴薄妍输入密码,“刚过完。”

    的确刚过完生日,容姐帮她过的,还因为喝了可怕的女儿红,生日当天惨烈住院。

    不知道是不是沈雾的错觉,怎么觉得裴薄妍语气有点酸?

    沈雾的手机在自己的手中解锁,一览无余,裴薄妍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快慰。

    打开聊天软件,也没刻意看沈雾的隐私,只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顺手置了顶,备注改回了“姐姐”。

    沈雾早就谨慎地把不该给别人看的信息都删了,这是她多年卧底生涯养成的习惯。

    沈雾目光追在裴薄妍的手指上,很难发现不了她食指上一圈红印。

    “你手指怎么了?”

    裴薄妍掀起眼皮看她。

    居然不记得了。

    “被狗咬的。”裴薄妍淡淡地说。

    沈雾:……

    分明是人的齿痕,为什么要说是狗?

    虽然没证据,但沈雾就是觉得裴薄妍在骂她。

    而且,好熟悉的对话,好像不久前也曾经发生过。

    可……自己咬了裴薄妍吗?

    什么时候?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感觉不太可能,这个齿痕看上去是咬了一段时间才留下的痕迹,不尖锐,有点磨碾的感觉。裴薄妍怎么会允许别人咬自己咬那么久?

    裴薄妍把手机还回去,说:

    “那以后你随叫随到。”

    她昨晚就已经把沈雾的号码添加了回去。

    被切断的联系,再次打通。

    察觉到话里暗含的意味,沈雾很警觉,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刚才不还说随时恭候?这么快反悔了?”

    沈雾没说话,就咬咬唇。

    “现在没想到,什么都有可能。继续当人体模特,继续当替身。或者……”裴薄妍上身前倾,目光落在沈雾的唇上,“做点别的。”

    沈雾后颈热热的汗还没下去,“……我先回去了。”

    裴薄妍:“不怕再被追杀?”

    沈雾:“我有能力应付。”

    那对双胞胎是什么来头,刚刚苏醒的沈雾暂时没有方向,可无论如何不想再连累裴薄妍卷入危险。

    而且她在有防备的情况下,不会再吃那么大的亏了。

    裴薄妍垂眸看了眼她手里的拐杖,“能应付?拿拐杖应付?”

    沈雾被她堵了一下,想说自己实际情况没有表面看起来的严重,遇到危险大不了就跑。

    但裴薄妍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拎着她的胳膊把人拎回床上。

    裴薄妍:“等你走路不用拐杖再说。”

    沈雾积攒的那点儿电量刚才一下子用完,被裴薄妍按回床上后,起身都困难,刚好黄医生和团队过来,老老实实接受检查。

    裴薄妍摁着沈雾摁了三天。

    第三天沈雾就丢了拐杖,硬说自己没事,要回去。

    看着她那张脸小了一圈,明明还是很疼,却装作一副云淡风轻。

    没再继续强留这人。

    姓沈的长得清清秀秀,其实脾气倔得很,也有要做的事,不可能像养金丝雀一样把她养在身边,每天就供人接吻。

    倒也不是不行,裴薄妍还没养过这样的小宠,何况对方还是沈雾。

    只是不愿磨了沈雾的骄傲。

    这飞女身份是很碍眼,也让裴薄妍很不喜欢,可实话实说,沈雾要真是服服帖帖任她摆布,就没有现在的滋味了。

    那和殷勤奉承她的人有什么不同?无趣的要命。

    打定注意派些保镖暗中保护沈雾,裴薄妍随便她去任何地方,两人都有自己要忙碌的事。

    裴薄妍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裴薄妍更从容了。

    “行,你走吧。”

    这么简单就放自己走,沈雾心里有点打鼓。

    更担忧裴薄妍先前说的那句“随叫随到”了-

    港岛四大家族以裴家为首,周家常年屈居第二。

    但每年一年到头社交季的各种晚宴,就数周家办得最频繁,最盛大。

    周明澜走到外面的露台,透口气。

    对面小白楼是周家本家在宴客,周明澜迎着夜风拿出瓷白的烟盒,想抽一根烟。

    想起裴咏珊不喜欢烟味,每次闻到她嘴里有烟味就不想和她接吻,得哄好久。

    想了想,还是把烟放了回去。

    单手扣上烟盒的时候,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露台上只有她们两人,来者和周明澜并排站在栏杆前,看着同一个方向,脸色沉沉。

    周明澜看看她,又看看身后包厢里的男男女女,笑道:

    “姑姑,你单独和我待在这,会被人误会我们有交情的。”

    裴咏珊背对着光,五官和表情完全被黑暗吞噬。

    “你不该让杀手去杀她。”

    周明澜:“你不是不喜欢她接近你的宝贝侄女吗?你不喜欢的人,我就帮你除掉了。”

    裴咏珊依旧看向前方,“我只想警告她离年年远点。你总这样造杀孽,迟早会被反噬,到时候死在街边都冇人埋。”

    知道裴咏珊不喜欢她事事做绝的狠戾风格,更不喜欢一屋子腌臢货的周家,在外面一直和她装不认识。

    正因如此,周明澜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裴咏珊愤怒的底线上来回横跳。

    想得到她的在意,一顿怒气都好,明知故问的虚伪也好,只要是裴咏珊,她都喜欢。

    品味着裴咏珊此刻的语气,感觉生气之中更多的是对她的关心,周明澜偷偷往裴咏珊的方向挪了一步,笑着说:

    “就算烧香拜佛,人也都是要死的。怎么,我行善积德就能活一千岁一万岁啊?”

    裴咏珊偏头,还是看不到她的眼。

    但太熟悉了,周明澜可以脑补出她在瞪自己的眼神,让人兴奋。

    如果此时身后的包厢里任何一个人推开门,走到露台边缘,就会看到周明澜捧住了裴咏珊的脸,看到这两个没有交集,甚至因为姓氏可以称之为死对头的女人正在接吻。

    身后是觥筹交错的碰杯声和人声,时远时近,随时有可能败露的刺激感让周明澜亢奋,裴咏珊却在猛烈挣扎。

    “疯了你。”

    终于挣开周明澜,裴咏珊将她推开。

    周明澜喘着气,终于看到了裴咏珊被灯光照亮的半边脸,带着愠色和因接吻而起的红晕。

    “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裴咏珊:“周明澜,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

    周明澜:“一想到你可能会为我哭,我都想现在去死了。”

    裴咏珊离开前留下两个字,“黐线。”

    周明澜看着裴咏珊离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对她的背影那么熟悉。

    每一个离开的动作,每一个远去的步伐,都刻在脑海里。

    比拥抱着她的温度要熟悉百倍-

    回唐楼的一路上有人跟在她身后。

    一开始沈雾以为是追杀她的人,中途让司机在最近的警署旁边停了一下,下车去买了包绿好彩,透过士多店的镜子,看到对面跟了她一路的车里。那两张脸她认识,是裴薄妍身边的保镖。

    不是杀手,是裴薄妍让自己的保镖来保护她,沈雾紧绷的心头真的多了一种被护着的安全感,一丝热意在隐隐流动。

    沈雾平安回到唐楼后,在窗帘后面观察街道情况。

    看到附近一直有好几辆警车在徘徊,还有巡警巡街,应该是wing姐在派人保护她。

    灯也没开,沈雾想把这具因为爬了几层楼梯就要裂开的身体投到沙发上,又不敢做太大的动作,生怕伤口再打击报复,只能用手撑着扶手,缓缓坐下来,把匕首握在手中。

    即便很小心了,各处的伤口还是疼得她龇牙咧嘴。

    疼得头有点晕眩,随手打开电视,想随便看点什么来转移一下大脑对疼痛的注意力。

    才看了几分钟的肥皂剧就开始走神。

    那两个诡异的双胞胎杀手到底是谁?

    想到这件事,自然也想到了容姐。

    她在被追杀之前刚从容姐病房出来,容姐神秘兮兮地让她去找梁卓怡,也不说为什么。

    可见容姐是知道想要杀她的人是谁。

    大概率是和兴社的高层,可她进入和兴社,除了黑仔城几乎没得罪过别的人,会是谁要她的命?

    脑海中浮现出钟俊辉的死,以及裴薄妍跟她姑姑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

    那两个双胞胎杀手,会是和兴社的吗?

    裴家与和兴社之间的扣子,会是裴薄妍的姑姑,裴咏珊?

    手里握着匕首半天,都没有新一轮的杀手过来找她索命。

    这不太合理。

    那对鬼魅一样的双胞胎来杀她,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她的命。

    一击不成必然会再派新的人过来。

    可对方却突然沉寂了。

    大概发生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想到这里,拿出手机。

    手机什么时候没电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沈雾在治疗中浑浑噩噩睡睡醒醒,完全忘记和容姐她们联系的事。

    重新充上电,开机后果然看到无数条未接电话和消息。

    先给阿露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没事了,然后给容姐打电话。

    一接通,沈雾就把手机拿得远离耳朵。

    果然隔空听到容姐激动的咆哮:【阿无!你没死啊!你在哪呢!怎么这么久才回电话!】

    幸好预判正确,不然耳膜要遭老罪了。

    沈雾说:【我之前受伤昏迷了,刚醒。】

    容姐:【什么!昏迷了?那你现在在哪啊!】

    沈雾:【在家,裴小姐救了我。】

    “裴小姐”这三个字就像定心丸,容姐那头声音都变缓了。

    容姐:【又被裴小姐救了?哎,阿无,你是不是八字属王八的?命这么硬。】

    沈雾:【好意思,你不早提醒我他们要杀我,要是我有防备的话不至于伤成这样。】

    容姐:【啊?你都知道了?】

    沈雾:【这么大的事,你觉得你能瞒得过我吗?】

    容姐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才重重地叹气:【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说,我就怕你知道这事了会不同意走。怡姐说得对,你先回内陆把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

    沈雾沉住气,继续说:【可是我把命保住了,你丢了命,还会连累到怡姐。你觉得我这辈子能安心吗?】

    容姐大概没想到自己对沈雾这么重要,软软地笑,用戏谑的语气道:【都说了别惹你阿姐哭……反正现在A姐那头没动静了,怡姐也病了,我猜是怡姐替咱们扛下来了,你应该也不用躲了。今天你要是能动弹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怡姐吧,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沈雾:【是A姐要杀我?】

    居然是和兴社这位最神秘的话事人要她的命,出乎意料。

    容姐那头一阵沉默,声音陡然变大:【哗!你个死扑街,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套我话啊!】

    沈雾依旧预判准确,把手机拿离了一臂的距离。

    【是啊,套都被套了。我现在往怡姐家去,一会见了面你就老实全部交代吧。】

    容姐:【……看我不掐死你!在家里等着,我让阿露去接你!】

    挂了电话,沈雾琢磨着见到面了,能不能让容姐描述一下A姐的样貌。

    沈雾起身的时候忘了自己还伤着,结果又是被痛得五官挪位。

    站在原地缓了缓,拿起撑着扶手起身。

    出门前要关掉电视,发现电视屏幕上居然是裴薄妍的脸。

    遥控器拿在手里,一时有点舍不得关了。

    电视剧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在放娱乐新闻。

    几日过去,裴薄妍在跟豪门公子相亲的新闻,依旧占据娱乐版块头条。

    这人,不是去相亲了吗,还要拉着自己接吻……

    唇舌交融的感觉沉淀在身体里,一想就燥热。

    真是,惹人发疯的本事一流。

    沈雾深呼吸,关掉了电视-

    阿露接了沈雾之后,又去医院接容姐。

    容姐还在住院,是偷偷溜出来的。

    看沈雾一副比她还凄惨的模样,还要扮酷连个拐杖都不撑,让阿露给她Mo姐拿一根去。

    她和沈雾一人拄一根拐杖,说一句骂三句,拐杖都差点绊在一起双双摔倒,幸好阿露一手拉一个,把两位姐姐拉回来。

    去肇辉台的路上,沈雾摁着容姐,让她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

    容姐没办法,同样是伤残人士,沈雾可比她凶狠多了,而且她也打算把这件事好好跟阿无说一下,让她这颗聪明的脑袋好好分析一下,是在哪里得罪了什么人,能让和兴社的坐馆亲自来要她的命。

    把A姐威逼利诱让她亲手杀沈雾的过程,以及怡姐怎么让她扮伤躲过一劫,自己却被卷进去扛下一切,从头到尾全说了。

    沈雾知道社团都是没人性的,也知道A姐的手段,可听到容姐说完整个过程,还是心有余悸。

    还好阿婆没出事,不然她一定会内疚死。

    回顾分析这整件事,不得不说,A姐可真是个PUA高手。

    沈雾一边跟容姐低声骂着A姐变态,一边看似无意问起A姐的样貌特征。

    容姐翻她白眼,“我吓都吓死了,哪有心思看那么仔细?反正就记得她很漂亮,很年轻,很可怕。”

    沈雾有点佩服真正飞女词汇的匮乏,继续引导。

    “很年轻?不会吧,A姐在港岛成名多久了,怎么会很年轻,起码有五十岁了。你真是吓傻了。”

    容姐不服气地反驳:“真的只有三十岁!当时我是害怕,但她那双手我记得很清楚,又白又嫩,沾着血的样子简直是……” 容姐词穷,挥挥手,“除非现在医美技术突飞猛进,能让她返老还童,不然不可能五十岁。”

    沈雾听她说得这么确定,心里生疑,暂时先记在心里等回头再说。

    第64章

    到了肇辉台,容姐在前面按门铃,阿露在后方偷偷塞给沈雾一张纸。

    沈雾:“什么?”

    阿露有些羞赧,“给你的。”

    沈雾摆出家长的严肃表情,单手展开,是成绩表。

    一整列向满分靠齐的成绩,大几十号人中排到班里第一的名次,让沈雾很意外。

    “挺行啊,你还是学霸?重新回学校读书了?”

    阿露用力点点头,“我妈也找到新的工作了,她让我转达对你的感谢,因为mo姐的帮忙我才能回学校上课,才打算继续考大学。这个成绩还不是最理想的,我还能再往上提高一些,希望下次能够考到全校第一给你看。我妈让你有空到家里吃饭,她做饭很好吃的。”

    沈雾揉揉她脑袋,还真的有种无痛得女,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

    “行啊,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阿露脸上浮现出被最最在意的阿姐夸奖时害羞的红晕,也很开心。

    沈雾想到了什么,说:“那你还来接什么人?不回家好好写作业去,别又耽误了成绩。”

    “不耽误,我一边上学一边在社团里打工也不耽误考试,成绩还稳中有升呢。而且容姐给我的薪水是在外面打零工挣不到的,有了这份钱我才能继续还债,存钱上大学啊。”

    “等下,这么说起来,你一个高中生哪来的驾照?别是弄了假证件无证驾驶吧。”

    阿露解释得头头是道:“我是还在读高中,不过已经19岁了,因为之前总是休学……Mo姐你放心,是真的驾照,我开车很稳的,绝对不会让你坐在车里的时候出事,我保证!”

    看阿露非常认真保证,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样子,沈雾也没什么立场再反对了。

    她从来不想当谁的救世主,可阿露这样的聪明、有未来的小孩会让她动恻隐之心。

    如果不是自己拉了她一把,完全可以想象她的未来——在社团里越学越坏,染上一身污泥和恶习,再也无法翻身,之后在某个凌晨横死街头。

    沈雾也无法说服自己明明有机会救她一命,却冷眼旁观。

    既然介入了别人的因果,沈雾也就大大方方介入了,欣然接受正向反馈带来的愉悦心情。

    容姐按了半天的门铃,门终于开了。

    却没嗅到熟悉的晚香玉香味,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药味。

    沈雾第一次见梁卓怡没戴眼镜的样子。

    没戴眼镜的梁卓怡少了那份高智的精明和从容,整个人被一揉就碎的虚弱感覆盖。

    她散落着长发,只套了件长长的棉质睡袍,睡袍看上去挺厚实的,跟接近三十度的气温不太匹配。

    从苍白的脸色能看得出来,她的状况很不好,额前有一些冷汗,眼皮沉沉的,眼尾泛红,看上去正在发烧,似乎走到门口的动作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

    “有事?”

    梁卓怡靠在门口,好像并不打算让她们进屋,大有“说完正事就请离开”的意味。

    容姐说:“我听丧狗他们说你病了,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换季,有点感冒。”

    梁卓怡双臂环抱在胸前,与其说是靠在门口,不如说是借着门框才能站稳。

    沈雾沉静地看了梁卓怡几秒,突然上前单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带。

    “失礼了,怡姐。”

    梁卓怡:“你……”

    没想到一直都很冷淡又规矩的沈雾会忽然这么无理。

    把梁卓怡带到沙发边慢慢坐下的整个过程,沈雾几乎没受到任何反抗。

    梁卓怡的身体轻飘飘的,也在伤中的沈雾一只手就牵动了她。

    梁卓怡坐下时,后背轻轻碰到沙发背,神色明显变化,紧咬住牙关,脸色又白了几分。

    沈雾观察着她,问:“后背受伤了?”

    没有眼镜的遮挡,梁卓怡的凤眼曲线更显媚态,在惨白的脸色中,微微挑向沈雾。

    “怎么,你想看看吗?”

    容姐和阿露站在一旁不敢吱声,沈雾倒是胆子很大,说:

    “怡姐是为我受过?”

    梁卓怡目光转向容姐,容姐只能说:“阿无全都知道了。”

    梁卓怡:“你倒是诚实。”

    容姐哪里是诚实,明明是沈雾鬼精鬼精,把她话套得一干二净。

    梁卓怡撑着额头,正想说“你到现在还只是个小领班倒是没辜负你的智商”,门口忽然又进来三个西装革履高个女人。

    是惩戒室的行刑者们。

    为首的女人毫无表情地看着梁卓怡说:“三日期限已到,我们是来检查梁小姐伤口的。”

    沈雾蹙眉:“检查伤口?什么意思?”

    行刑者冷淡地瞥她一眼,“梁小姐有一百鞭的刑罚。之前只完成了三十鞭,当时她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陷入昏迷。A姐特许给她三天的恢复期。三天之后检查伤口,有好转迹象就要回去继续领剩下的七十鞭。今天就是第三天。”

    “一百鞭?”

    沈雾等人都震惊到失声。

    沈雾和容姐对一鞭下去有多大伤害力很清楚,所以听到一百鞭这个量级时,震惊到半天说不出话。

    一鞭就足以让一个正常人无法安然入睡了,一百鞭打下去,铁打的人都得打废。

    还用恩赐的语气说,特许分次完成。

    三天的时间谁的伤口能长好?不就是稍微好一点就回去继续受刑,痛上加痛吗?说得像施舍了多大的恩情。

    行刑者坚持要检查伤口,对梁卓怡说:“请。”

    梁卓怡回避沈雾她们的视线,转身,解开睡袍。

    睡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里,露出后背。

    如果没有一道道交错的可怕伤口,这会是非常有美感的背部。

    骨肉均匀,白皙细嫩。

    可一道道交错的鞭伤实在太醒目,完全是一条条趴在谪仙玉体上的丑陋怪物。

    即便过了三天,也能完全能想象这些伤刚刚产生时是怎样的皮开肉绽。

    难怪梁卓怡精神这么萎靡,这些伤的严重程度和沈雾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了,即便是柔术高手也扛不住的。

    “可以了吗?”梁卓怡往后侧目的眼神冷淡如冰。

    行刑者:“可以,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接下来的刑罚可以继续。请跟我们回惩戒室。”

    沈雾站到梁卓怡身前,对行刑者说:“这件事因我而起,剩下的七十鞭由我完成。”

    行刑者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仿佛只有双唇在动,无论是眉眼还是脸部都没有任何表情,声音更是冷如冰水。

    “谁的刑罚就该谁受至最后,你没有资格替她。”

    沈雾眼皮控制不住地抽动,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她的胸腔。

    她早就知道,社团这种地方只认规矩,只需要服从。

    什么江湖义气,两肋插刀,都只是嘴上说说,真正埋下头来看,就知道这个地方从来不讲人情。

    沈雾知道的,早就明白的,可亲耳听到冰冷的话,亲眼看着不容置辩的规则撕开了血肉,她依旧像咽了一口腐烂的油脂,滑腻腥膻和恶心感死死糊住了五脏六腑。

    她是警察,本不该同情自愿加入社团的任何人。

    包括容姐和梁卓怡。

    可是人心是肉做的,容姐为了不杀她自愿摔断腿,梁卓怡为了保她的命承受鞭刑。

    这些人都在护着她,她无法毫无触动。

    “阿无。”

    梁卓怡的声音轻轻从身后飘到沈雾耳畔,冰冷的手压住了她的肩头。

    沈雾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瞪向行刑者的眼里,已经带上了凶狠的杀气。

    梁卓怡强行将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帮她整理歪斜的衣领,双唇轻动,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俩能听到的声音说:

    “说你稳重,怎么关键时刻沉不住气?”

    沈雾心口一紧,回神了。

    梁卓怡说得对,不该冲动的。

    行刑者也是奉命行事,冲撞她们只会触怒A姐,到时候梁卓怡可能会面临更严酷的惩罚。

    沈雾牺牲了自己的人生,走了这么长的路,埋了这么做伏笔,终于窥到了A姐和和兴社的冰山一角。

    站在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上,无论如何都该更镇定,谋划更多才是。

    梁卓怡的提醒,让沈雾眼眸里的血气和冲动慢慢消逝。

    指尖掠过衣襟,梁卓怡慢悠悠地将沈雾的领子整理好。

    “A姐暂时放过了你,但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打算。我领完剩下的鞭刑这件事会暂告一段落,你别节外生枝。”

    梁卓怡很擅长暧昧,有时候是明目张胆的虚情假意,有时候又会隐约透露出一点朦胧的真情。

    留下这句话,她就跟着行刑者们走了-

    十月,风从南海吹入港岛,让人喘不上气的暑气终于进入疲软期,阳光依旧刺眼,只是灼在皮肤上不再那么滚烫。

    深水湾的某私人高尔夫球场。

    长草区的叶片四季常绿,只有每年的这个季节,在秋阳之下叶片周围一小圈会呈现出一丝在漫长夏季过后特有的焦黄。

    风掠过球道,卷起长草,发出一种闷闷的沙沙声。

    裴薄妍站在发球台上,象牙白羊绒衫搭配修身长裤,很休闲的打扮。

    这种穿搭在普通人身上很容易暴露身材的缺陷,可到了裴薄妍身上,却愈发显得她成熟干练,腰细腿长。

    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她清冷专注的眼。

    抬起球杆时,风呼呼地拂在她身上,灌入她衣袖,却没干扰到她稳定的动作。

    砰!

    清脆的击球声,小球逆风冲飞到湛蓝的空中,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曲线,落地后缓缓向前滚动,最后停在了果岭环边缘。

    就像经过精准的计算,无论风如何干扰,裴薄妍就要球落在那里。

    球就像有生命一样,听话地停在她预想的位置。

    身后的两位叔叔一同喝彩。

    二叔裴振雄笑道:“年年的球技越来越精湛了。”

    三叔裴振新抬眉附和的同时,看了眼手机,丧气地“哎”一声。

    裴振雄揶揄他:“赌马又输了?”

    裴振新撇撇嘴,没多言。

    裴薄妍将球杆递给身边的球童,接过柔软温热的毛巾,对两位叔叔说:

    “听说两位叔叔还在忙新田那块地皮?”

    提到那块地皮,两位叔叔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裴振雄说:“隆基资本那头刚刚放出了点消息,他们这次势在必得。而我们的评估不太乐观啊。纯拼资金和新田的政商关系,胜算不到四成。”

    隆基资本隶属于周家,别的产业或许比不上裴家,在地产这块倒有些优势。

    新田那块地裴家和周家咬了很久,谁都不松口,现在天平渐渐开始往周家倾斜。

    裴振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补充道:“这块地皮的评标标准里,国际化的高端生活配套权重占了很大一部分。我们的方案中,这部分跟隆基资本比是短板。”

    这块地皮的争夺不是小打小闹,关系到两家未来在港岛的布局,所以由裴振生的这两位弟弟亲自操刀。

    裴薄妍走到球前,迎风抬起球杆,“关键的缺口,是让裴氏得有打造国际化顶级生活范本的信用背书。”

    两位叔叔都是老江湖,听得出她一语说中关键点,当然也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笃定。

    裴振雄笑着问她:“听年年这话,似乎已经找到了突破口啊。”

    全程跟在裴薄妍身边的Aimee给他们俩递上两份文件。

    裴薄妍瞄准球时说:“两位叔叔应该也知道的,LUXE的‘谧境’项目一直是全球顶级生活方式的风向标。过去三年里,我的Hestia一直是他们在亚太地区最重要的珠宝合作伙伴。他们的选址委员会秘密来港考察过好几次,对亚太首店的选地一直举棋不定,还问过我意见。”

    两位叔叔翻看着文件,听到LUXE的名号,同时抬头。

    裴薄妍:“上周我和他们的全球主席敲定了初步意向,如果我们能中标新田那块地,‘谧境’的亚太旗舰将作为核心业态整体入驻,其他的独家合作也能谈。”

    “真的?”

    裴振雄眼前一亮。

    这么多年来,裴振雄的成就比不上他哥裴振生的十分之一,人到中年,他太需要拿下新田这块地皮来证明自己了。

    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压榨着属下到处奔走,就想要得到一个有竞争力的方案。心里有几个备选,但都没有裴薄妍提出的这个方案诱人。

    裴振新却道:“年年,你不会这么轻易帮我们吧?你想要什么?”

    裴薄妍是集团的执行董事,不过她的重心一直放在创新投资和打造自己的珠宝品牌上,性格也比较冷漠,家里的亲戚有些事求到她面前,她也未必会抽出时间搭理。

    突然送这么大的人情给他们这两位叔叔,老狐狸们都不可能不嗅出滋味。

    裴薄妍推杆,球在草坪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力道正好,不偏不倚,正好入洞。

    裴振雄:“好球!”

    裴薄妍转身,杆头冲地,单手搭在竖直的球杆上。

    “我要收购两位叔叔名下共计5%的集团股份,或者折算成新田项目同等价值的优先股也行,看你们的意愿。”

    在叔叔们复杂的对视目光中,她把球杆递给身边的Aimee。

    “两位叔叔可以慢慢考虑,不过就不知道周家会给你们多长的时间了。对了,三叔。”

    裴振新看向她。

    “试试买金叵罗搭配福星,独赢位置Q。”

    裴振新没想到裴薄妍居然会给他提供买马的意见。

    离开了高尔夫球场,裴薄妍换了身衣服,接受了港岛知名的财经记者专访。

    专访的主题是她和对方一起敲定的。

    说创业经历,从女性视角谈创业故事,谈她的设计理念和资本博弈。

    最后的落点,落在了感情观上。

    以前裴薄妍是不会聊感情的事的,因为对于感情她无话可谈。

    今天是破天荒,主动把这个话题加到了对话中。

    “我的择偶观其实很简单。我不会在意对方的身份。有没有钱,有没有名望都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只有一点,就是我喜欢。就像我选择创立个人品牌,而不是接管家族的公司或部门一样,我只为我喜欢买单。”

    记者追问:“没有钱权名望的人,会不会被家族所不容?”

    裴薄妍:“其他人的想法我无法左右,也不在乎。但我会为我所有选择的后果负责,也有能力负责。”

    这一整天的行程其实很紧,有点累。

    晚上到家,律师团队的报告书发到了她的邮箱。

    她名下所有资产和品牌结构已被重组。

    法律上的防火墙已经高高筑起,如果未来她的名声受到来自舆论和媒体泼来的任何脏水,都无法真正影响裴氏主板上市公司的股价。

    初期的准备工作算是已经基本成型。

    当然,她的计划不止于此。

    如果这段时间里,有人开启上帝视角,把裴薄妍在做的事情全部串起来,一定会发现她正在计划着什么,铺垫着什么,步步为营。

    洗了个澡,恢复了些精力。

    裴薄妍还没睡,还在回复邮件。

    Aimee发来信息说,金叵罗和福星都赢了。

    裴薄妍看向手机。

    没等过一分钟,裴振新的电话果然打过来,声音带着中Q之后的兴奋。

    中Q赔率过十倍,但他兴奋的不止是赢了钱。

    【年年,我和你二叔想过了,新田的项目就拜托你啦!】

    ……

    裴薄妍放下手机,往干涩的眼里滴入眼药水。

    闭眼休息,往后靠。

    胸前的无事牌缓缓在她身前挪动了位置。

    想到了什么,裴薄妍握住它,睁开眼,眼药水沿着她的眼角缓缓滑落,像一滴泪。

    她最后用掌心的温度温暖了无事牌,随后摘下。

    仔细地放到个人博物馆最中心的位置上。

    十年了,无事牌第一次离开她的颈间,颈间空空荡荡的,有些不习惯。

    不过,总会习惯的。

    她从未想过,在自己二十七岁这一年,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如同一道毫无征兆的光,劈开她世界里所有按部就班的沉闷,让她尝到从来没有品尝过的独特滋味。

    她已经明白,也不得不承认,那份乍然而来的心动和沉甸甸的恩情,不是命运随手扔给她的一颗糖,而是要永远烙在她生命上的一道印。

    阿笙她会继续寻找,有朝一日真的找到了,会尽力报答她当年的救命之恩,让她余生过得无忧无虑。

    她不想沈无误解什么。

    她想和沈无有新的可能。

    第65章

    沈雾和容姐带着阿露一路跟着行刑者和梁卓怡。

    最后被挡在那扇需要用人脸识别才能进入的门前。

    行刑者冷着脸横在门前,“擅闯者死。”

    沈雾:“我说我要进去了吗?我上来看看风景等着不行?”

    行刑者眉峰动了动,没再说话,关上门。

    门一关,彻底看不到梁卓怡了,容姐在原地转圈,阿露问沈雾:“Mo姐,现在怎么办?”

    沈雾靠着玻璃墙,还真看起风景来了,“叫份外卖上来,边吃边等。”

    这栋楼应该就是和兴社的总部,即便不是,也肯定是中心地带。

    她大摇大摆地跟着进来,没人找她的麻烦。

    果然像梁卓怡说的那样,A姐似乎真的不打算要她的性命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

    云的影子从沈雾明亮的瞳孔里浮过。

    因为裴薄妍在护着她吗?

    还是A姐另有打算?-

    这次的七十鞭也没能打完。

    之前的三十鞭本来就没好,这回只挨了二十鞭,梁卓怡的身体就到了极限,再次陷入了昏迷,血肉模糊地被行刑者们架出了惩戒室。

    门一开,行刑者看到沈雾她们三人在连廊上人手一盒双拼,边等边吃。

    原本一尘不染还带着雅致淡香的走廊,此刻饭菜香味四溢。

    行刑者眼皮抽动,“谁让你们在这里吃东西的?”

    沈雾一筷子下去夹了一大块皮脆流油的烧鹅,都没抬头看那人,无所谓地说:

    “饭都不能吃?那你刚才不说?”

    她把只剩了半根青菜的餐盒扣好,交到行刑者的手里,乖乖一笑:

    “不吃了,行不行。”

    看起来很乖顺,实则满身反骨,让人恨得牙根发痒。

    行刑者将餐盒丢到地上,正要再说什么,身后架着梁卓怡的下属们肚子里突然齐齐发出饥饿的肠鸣。

    行刑者:……

    凶着脸回头。

    两位下属被她瞪着,都羞愧地低下头。

    行刑很累的,抽了半天了没吃饭,还架着人,肚子叫也是无法自控的事。

    行刑者沉着脸说:“把人带走,滚。”

    梁卓怡身上的白衬衣已经被汗和血浸透,沈雾脱下外套将她罩住,跟阿露一起把她带走。

    容姐迅速打了个饱嗝,拄着拐杖在前面去摁电梯。

    内心隐隐有些兴奋,毕竟和兴社的行刑者是不能忤逆的存在,也就阿无这个死女包一身反骨,跟谁都敢硬来。

    沈雾她们走了,行刑者也要走,手下看着被丢在地上的餐盒,小声说:“头儿,这里不能丢垃圾,不然……”

    行刑者:?

    反问手下:“是我的垃圾吗?”

    手下:。

    是不是的,不都是你丢的么?

    这话手下只敢在心里说。

    行刑者眯起眼,额头上隐隐有根愤怒的青筋在跳动。

    如果不是暂时没有正当理由,她一定要让姓沈的走一遭惩戒堂-

    梁卓怡有喝酒的习惯,经常把自己弄醉到不省人事。

    酒精在上半夜能帮助顺利她入睡,下半夜会制造出凌乱的梦境。

    她当然知道过度饮酒会让人多梦,不过好在那些梦都偏向于噩梦。

    噩梦挺好的,噩梦就不会梦到那个人。

    不梦到那个人,醒来的时候也就不需要用漫长的时间调整心情,面对空荡荡的人间。

    最近很烦。

    没机会喝酒,竟做了个好梦。

    滴——

    滴——

    睁开眼,是尚未天亮时的医院,耳边是仪器发出的声响。

    梁卓怡缓缓眨动眼睛,无力地转动眼球。

    周围的一切映入眼底,她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这次也没死成啊……

    容姐和沈雾都坐在旁边陪床,阿露被沈雾赶回家做作业去了。

    时间太早,天还没亮,她俩互相靠着对方,挤在小沙发上睡着觉。

    伤口在后背上,梁卓怡只能趴在床面上。

    后背火烧火燎的疼,浑身的皮肉和筋骨像被打散又重新缝合起来,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她有种被重新撕裂的剧痛。

    沈雾坐在沙发上垂头睡觉的姿势,头发正好遮住了一半的脸。

    梁卓怡安静地看着她,虚弱的眼角渐渐被笑意浸软。

    还好,她在人间里找到了一颗止疼药-

    这辆保时捷918任何时候出现在唐楼楼下,都和周围破旧的氛围很不相配。

    裴薄妍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过来了。

    工作关系路过附近,脑子里想到了某人。

    好几天没见了,手和脚就像有自己的主意,自动把车开到楼下。

    将车停下,裴薄妍看着车窗外的楼梯口,不知道能不能碰巧遇到她。

    或许是老天爷在犒赏她这段时间的废寝忘食,也或许是心诚则灵,等了几分钟,一辆车开过来,赖在裴薄妍脑子里的女人当真从车上下来了。

    沈雾下车时手里拿着根拐杖,即便有拐杖的支撑,下车的动作还是牵动到伤口,疼得她五官拧在一起。

    又出现在手里的拐杖和狼狈的样子,惹得裴薄妍抬起一边的唇角。

    可看她疼到脸庞浮起一层红晕,裴薄妍心里又被无法捕捉形状的情绪弄得一揪一揪的酸疼。

    今天阿露有重要的考试,另一位小弟给沈雾开车。

    小弟送沈雾到唐楼楼下,下车,递给沈雾打包好的外卖,上面写着“盛记叉烧”。

    看到这四个字,裴薄妍无语。

    你们和兴社到底都是些什么人?有没有常识?

    伤还没好的人,怎么可以吃叉烧这么油腻的食物?

    沈雾和手下道别,拎着外卖艰难上楼。

    裴薄妍打电话给正在公司加班的Aimee,问她:【受了外伤没好的人,吃点什么晚餐比较合适?】

    Aimee心想,你直接报那个飞女的名字不就好了……-

    沈雾回到家,把外卖盒放到桌上。

    想洗澡,但伤口没好明白,不好沾水。

    她又爱干净,入秋之后港岛白天还是很热的,不洗澡很不舒服。

    很奇怪的感觉,因为裴薄妍爱干净到有点洁癖,沈雾就不太能忍受自己脏兮兮的,就算沾上一点不好闻的气味都觉得不妥。

    即便裴薄妍并不在她身边,她也如此自觉。

    打算用毛巾给自己擦擦身,起码能舒服点。

    受伤的腿还是很疼,没法支撑身体,卫生间又实在太狭窄,杵着根长长的拐杖进去,磕磕绊绊敲敲打打的,更容易把自己绊倒。

    只好先把拐杖放到一边,用手撑着水台,费劲拧毛巾,然后更费劲地擦身。

    削尖了脑袋不停追踪目标的这些年,沈雾很少停下来审视自身。

    此时镜子里的自己占据整个视野,身体上布满了缝合后的伤口和还没消退的淤青。

    觉得梁卓怡的伤口狰狞,其实自己也不遑多让。

    明明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千疮百孔。

    好像来港岛之后,沈雾身上的伤就没有好明白过。

    一动就疼,伤口很容易裂开不说,很多位置都在她自己不好够到的地方,上个药都困难。

    水龙头漏水很久了,一直没有来得及修,滴滴答答的声响就没断过。

    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和沈雾压抑的痛吟,融合成一种闷闷的、孤独的混响。

    对受伤这件事情,她已经有点麻木了,可是情绪上的麻木并不是真实的止疼药,每次伤口撕裂或者被触及时,该疼还是疼。

    刚擦完身,额头上又因疼痛覆上一层亮晶晶的冷汗。

    其实裴薄妍说得挺对的。

    以她最近的状态和被各路人马围追堵截索命的频率与强度来看,哪天突然暴毙街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终于把自己擦得干干净净,再咬着唇蹙着眉穿上衣服。

    擦个身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慢吞吞地回到餐桌边,没精打采地打开盒饭。

    叉烧和米饭已经凉了。

    家里倒是有个微波炉可以加热,只是沈雾费了好大的劲才坐下来,实在不想再起身。

    反正就一个人吃饭,凉就凉着吃,她没那么多讲究。

    只是……

    叉烧也太多了吧?这是两份装在一起了?都堆成山了。

    孝心可嘉,可mo姐真不是饭桶。

    掰开一次性筷子时,听到有人敲门。

    “您好,您的快递到了。”

    是Madam的声音。

    今天是扮成快递小姐姐的Madam。

    结果还是得站起来。

    沈雾拖着半残的身子去开门,看到门口的陈家颖穿着快递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快递盒,笑盈盈地递给她。

    沈雾看了眼她身后,没人,故意说了句“我还有快递要寄,你来帮我算算要多少钱”,然后小声说:

    “来得正好,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

    陈家颖今天刚刚从内陆开会回来,惦记着沈雾的伤情,想过来看看她,的确还没来得及吃饭。

    关上门,陈家颖看沈雾拄着拐杖,问她伤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自理。

    沈雾生怕自己说出实情,Madam就会要自告奋勇过来再照顾她,上次在医院卫生间对她过分照顾的细节还记忆犹新,立刻说:

    “能自理啊,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再休息两天就活蹦乱跳了。”

    陈家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把声音稍微调大一些,将彼此对话的声音掩盖。

    拆开快递,说:“给你带的。”

    沈雾看快递盒里装满了各种保健品和药,说:“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又没让你一次性当饭全部吃完,慢慢吃,这次吃不完下次吃。”

    陈家颖看外卖盒里面的叉烧,感叹一句“好靓”。

    只是都凉了,问家里有没有微波炉。

    得到肯定答案后,把叉烧和米饭倒进盘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一起放到微波炉里热了。

    沈雾耷拉着眼皮说:“谢谢你了wing姐,还盼望着我有下次呢。”

    陈家颖把热好的食物端回来,拿来筷子,笑着坐到她身边。

    “不是我盼着你受伤,这叫有备无患。”

    沈雾吃一口热乎乎的米饭和叉烧,舒坦。

    陈家颖其实挺内疚的,作为上司,也是沈雾在港岛唯一的直接联络人,自己手下的卧底重伤两次了,她都没能够及时阻止危险的发生。

    就算两次情况都很突然,她也有无法及时赶到的原因,依旧挺过意不去的。

    这些保健品和药其实都是她自己出钱买的,想要稍微弥补弥补沈雾。

    可太热情又有点不好意思。

    陈家颖说:“都是组织给你的关心。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别再受伤。”

    沈雾一边吃饭一边含糊道:“我尽量。”

    “然后,这是我个人给你的关心。”

    沈雾抬眸,看到一把枪。

    GLOCK 26,9毫米口径,10发子弹的微型枪。

    “26仔,给你防身用的。黑市买来的货,就算去追查也不会露馅。再有危险别犹豫,直接开枪,我保你。”

    26仔很袖珍,杀伤力也有限,不过携带方便不容易被发现,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

    沈雾不是很喜欢用枪,太张扬,又容易失控。

    不过这趟任务越来越危险,有把枪防身,沈雾感觉自己脖子上这颗脑袋能待得稍微安稳些了。

    先把26仔藏到了枕头下,回头弄个合适的枪套,出门随身携带。

    “对了,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家颖跟沈雾说海关内部的行动备案差点被盗取的事。

    沈雾被双胞胎袭击的那晚,陈家颖想起钟子欣跟她提过海关要查和兴社一批货的事,怕是A姐察觉到了身边有卧底,连夜联系了海关的高级督察吴sir。

    吴sir是陈家颖上警校时的学长,两人私交不错。他知道陈家颖一向心思敏锐,查和兴社的货也是大事,大半夜的被陈家颖电话叫醒后,二话不说立刻去海关总部办公室查看了内网。

    真的有人在盗取海关的行动备案。原本这种行为会触发报警,但因为有加密令牌的掩护和高超的黑客技术,居然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经安监部门核查发现,盗取备案的登录IP为海关的技术主管张sir的住所,最近几天他因为流感请假,申请在家办公。

    他正是海关内部拥有登录内网随身加密令牌的少数人员之一。

    吴sir和陈家颖连线开了个深夜小会,一致决定暂时不封张sir的账号,不惊动对方。既然对面要偷行动备案,吴sir就让技术科连夜做几百份假的出来,真真假假掺在一起,让对面以为真的盗到了有用的信息,又不会影响海关真正的行动。

    海关每一次行动都会记录在内网系统里,一旦出事,责任有源可追溯,也利于下一步工作的统计分析,还能防止滥用职权。所以即将展开的缉私行动也会在内网中体现,包括行动时间和目标,尤其是涉及多部门联合行动时,更会有详细的部署,能更好地协调各个部门。

    在享受现代化便利的同时,不可能不被现代化的弊端影响。

    海关内网里的信息量巨大,吴sir很感激陈家颖,要不是她提醒,这次海关的损失难以预估。

    沈雾没想到在她身处险境的时候,还发生了这么危急的情况。

    说到这件事,陈家颖的脸色有些晦暗。

    “当时我还在内地,O记另外一位高级督察联系了冲锋队,带着海关纪检一起突击了张sir的住所,没找到他人,但他的妻子和儿子已经被害了。”

    以和兴社的行事作风来看,失踪的张sir恐怕凶多吉少。

    一些亲眼目睹过的血腥场面从沈雾的脑海中呼啸而过,她努力将思绪抓回来,聚焦在当下的事件上,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理来算,社团的人一般是不敢动条子的……”

    说到这里,顿了顿,改口。

    “一般不敢动警察的,但这次和兴社不仅动了,手段还格外凶残,像是个警告。”

    陈家颖:“是的,和兴社怀疑社团内部有卧底。这次和兴社的目的很有可能不只是盗取海关的行动备案,更妄图通过行动备案里的信息找出这个卧底。”

    沈雾本能地反问:“海关在和兴社也有卧底?”

    这句话问完,沈雾就有点后悔。

    卧底因为任务的特殊性,死亡率非常之高,也不乏经不起钱权诱惑变节的。

    现代各方的较量,无论是国与国的,还是势力与势力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情报。

    赢得了情报,就等于在黑暗中提前拿到了对手的底牌。

    警方在社团内部有UC,社团也会渗透警方。

    所以,警署各部门的卧底资料都不会共享,因为无论是警方内部的二五仔还是变节的卧底,都有可能出卖其他同伴。

    卧底的身份极其敏感,就像沈雾,她的直接联系上司也只有陈家颖一个。

    海关是否有卧底这件事,她不该问的。

    陈家颖看她问完之后立刻住口,很懂她的想法,拍拍她的肩膀说:

    “放心阿雾,你在我面前不用收收埋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跟你说这件事情,就是想让你小心一些。”

    陈家颖对她这么信任,让沈雾心里更踏实了些。

    陈家颖:“还有,我去开会前就想跟你说,之前袭击你的光头死了。”

    沈雾吃饭的动作缓了缓,“死了?”

    陈家颖:“是,被人杀了。”

    把光头尸体被发现在旧码头时的细节跟沈雾说了。

    “光头曾经在周家的放贷公司当保镖,如果他真是周家人,背后的保护伞应该很强大,谁敢对他下手?”

    想了想,沈雾自己回答。

    “有可能是周家人不想暴露身份,不愿与裴家正面冲突,所以杀人灭口。”

    当然,更有可能是裴家下的手,沈雾和陈家颖对视一眼,彼此都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凶手太老辣,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线索,我们会继续追查的。”陈家颖边吃叉烧边问,“说完上一拨要杀你的人,说这一拨。所以这次想杀你的人是谁?”

    沈雾:……

    怎么感觉自己这条命还挺炙手可热的。

    陈家颖听完沈雾的描述,都觉得自己浑身发痛。

    “那两个双胞胎居然能把你逼入绝境。”

    沈雾:“听梁卓怡说,那俩是A姐手下的当家红棍。”

    陈家颖:“A姐为什么这么有空想来杀你?”

    不怪陈家颖这么问,对和兴社一把手A姐而言,沈雾就是马仔下面的马仔,在湾仔再瞩目,正常情况下也很难占用A姐这种重量级人物的宝贵时间。

    沈雾:“我问了容姐,容姐的意思是,A姐觉得她没教好手下,说我不懂规矩。”

    陈家颖提醒她:“A姐对你下手,会不会跟裴小姐有关?”

    沈雾也有这方面的猜想。

    能让A姐亲自出手要她性命,不会是她助梁卓怡上位,间接搞死黑仔城这种的小事。

    A姐这种人,如果分不清谁是吃干饭,谁是真的能帮她办事,那她也不可能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那晚裴薄妍在唐楼遇险,让裴家人发现沈雾的存在,不满她这不务正业的飞女接触裴薄妍,向A姐兴师问罪,A姐这就来找她的晦气了。

    陈家颖继续琢磨,“梁卓怡说这事已经要结束了,意思是她挨完一百鞭,这事就算过去了?”

    沈雾:“有可能,起码到现在没人再来找我麻烦。”

    也不知道A姐在憋什么坏,还是裴薄妍那头替她做了什么。

    以卧底警察的角度来看,她顺利度过了这次危机,并且往目标人物迈进了一大步,应该感到开心。

    可是,想到裴薄妍温柔地将重伤的她压在自己的大腿上,保护着这个在利用自己的人,更有可能在默默为她做着什么,沈雾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看沈雾的表情,陈家颖也猜到或许是裴薄妍在为沈雾同裴家、同和兴社的上层博弈。

    心里隐隐有点不安,不知道沈雾对裴薄妍是否已经动了真情。

    对目标动真情,这对卧底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想问她,但看她一双布满愁绪的眼,还是咽了回去。

    陈家颖相信沈雾的能力,相信她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卧底的身份和任务。

    沈雾想到自己对裴咏珊的猜测,正要跟陈家颖说。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卧底家的门突然被敲响,是件很可怕的事。

    比这个更可怕的是,突然被敲门的时候,卧底和她的警察上司在一起吃饭。

    彼此对视一眼,很有默契都没说话,连呼吸都放缓了。

    陈家颖用眼神询问沈雾,是谁?

    沈雾皱着眉摇头。

    这边很少有人来,除了偶尔自己点的外卖,能过来的就是容姐。

    但容姐不可能这么斯文还有节奏地敲门。

    陈家颖枪不离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

    沈雾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老式的门,猫眼坏了也没来得及修,沈雾握住门把手,轻声问:

    “边个(谁)?”

    门外传来了一道超出她意料的声音。

    “我。”

    裴薄妍的声音。

    沈雾沉冷的表情急转直下,“唰”地回头,和陈家颖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