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私印

作品:《无尽灯》

    江家正堂,两侧分列而坐,前头是江随、江恪,后排坐着一众江家小辈。

    正中主座上的人身披棕黑大氅,肩头上还挂着寒霜,眼下泛着青灰,倦色很浓,可目光却沉如寒铁,锐利地扫过堂下,这正是彻夜赶回京中的江家主君江万程。

    江万程音色浓厚,饱经风霜:“江家这回的祸事,你们怎么看?”

    江恪按着眉心,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只需将那些旧档府帐拿出来,核对那私印的登记时序,真假溯源,我江家有无猫腻一看便知。”

    主君锃亮的目光又打在江随身上,江随坦言道:“江家私印在京中绝无滥用,家主心中也该知晓这一点,却迟迟不肯取用府帐。恐怕回京之前,有人曾私下寻过您吧?”

    烛火晃晃,在江随冠玉似的脸上明暗流转,堂间气氛骤然沉下。江恪讶异地望着他,又惶惑地往上位看去。

    江万程始终没有说话,视线牢牢锁在江随身上。自己这位侄子万事漫不经心,可实在是看得透彻。

    回京前,确实有人寻上了他。江家私印出现在官仓,又被公印以一种不合规程的手段盖住去,这消息传来时,本就被停职的江万程心头大骇,可震惊之余他也开始费解。

    江家素有威望,自在京中立足后多少双眼睛紧盯着,所以往来出纳、文书印鉴向来谨慎小心从无差错,可这些进了官库的私印是从何而来?只有翻看存档账册,一一比对勘验才能理清。

    正盘算着递奏启程时,外头下人来报,说是有一个故人求见。

    来人裹了一身黑,面容精致,唇红齿白,若没有那双剑眉,江万程实在看不出这是个男人。

    那人躬身道:“我今日是奉义父之令,特来请江大人三思。”

    江万程一愣:“你义父是何人?”

    旋即又立刻道:“三思又是何意?”

    “若无府帐,虽江家困顿,但天下太平。大人希望昔日小公子的事重演吗?”黑衣人轻声叙述,落在江万程耳中却如雷轰鸣。

    那黑衣人起身欲走,可临近门口时脚步微钝,迟疑着侧过身道:“江大人,我也是有弟弟之人。为了争取他的生路,我甘愿付出一切,而大人身负一族,我自是明白您的苦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远离京中,远离朝堂漩涡,便能得来安稳,如若大人当年没来京中,小公子的下场也不至于此。”

    江家曾有个小公子,名唤喜宝,虽是江万程妾室所出,却实在是娇憨可人,左右将来也不用承担什么重任,所以江万程对其十分宠爱。

    而江家初来京中,根基不稳,当时曾出过一个‘文家’大案,那本绘尽前朝的《往昔杂谈》查证数日,终是引得陛下震怒,下旨只要是搜出私藏此书,无论官职门第直接拉去刑台,其实当年江府中亦有这本书。

    彼时朱衣台来使登门,江万程满背冷汗,一连送过去十多个金蟾,那来使才垂着眼,淡淡开口:“此破局之法我与许多人家都交代过,能否受用便全看大人自己。”

    江万程暗地唾骂这群眼高手低的烂货,又不得不压下满心屈辱,拱手弯腰:“还望令使赐教。”

    来使目光轻慢,落在不远处靠在乳母怀中的喜宝身上,孩童年幼,脸蛋白净,正懵懂地把玩着乳母腰上的香囊,丝毫不知大祸临头。

    “稚子年幼无知,不懂典籍禁物,私蓄款物。”来使声音平静:“稚子身死,祸事了结。”

    江万程只觉得周身僵硬疼痛,双目圆瞪良久没有直起来身。

    来使也不逼迫,继续道:“言尽于此,大人自行决断。大人需要明白,这并非宽宥,而是我看大人良善,为您争取的一线生机。”

    不过次日,江家传来噩耗,一位庶出的小公子喜宝染病夭折。江家上下悲痛欲绝,即便素来不信佛,也特在寺中开办水陆法会,望那幼童脱离悲苦,往生安渡。

    那日喜宝出殡众人悲恸时,唯有江随站在江万程面前,若有似无说了一句:“若如今退下一步,日后又该如何?”

    江万程向来是有意将家主之位传给江随的,本该借由此时对其指点一番,教他舍小取大的道理,可当时他说不出话。

    可江随继续道:“叔父,我实在厌恶这些腌臜的手段,也不愿忍一己决断,来定兄弟手足的生死。可眼下我做不出比你更好的选择,我是自私之人,亦是怯懦无用之人,这家主之责实在不敢承担。”

    当年一本杂书,便能夺走喜宝的性命,如今牵扯官仓印信,背后该是如何错综复杂?

    江万程已然不敢往下想了,当夜就偷回了京中……

    正堂中,江万程回过神来,而江恪后知后觉问道:“这是何意?有人威胁咱们不能交出府帐?让我们吃下这哑巴亏?”

    “你们知晓那官库私印,是何时流转的吗?”江万程没有回答,反而问。

    底下一群人众人思绪杂乱,一头雾水,眼下府帐也没看,他们如何能知晓?有人开口道:“府帐在随哥手里,我们还未看过。”

    众人视线随着这句话再度聚到江随身上,江随笑吟吟:“仓部几经誊抄,若要一一比对须得敬请宗族阁老拿出原本,我现在手上这本并没有对应的记录。

    不过前些日京中曾因为钟离之战的军饷调换闹得沸沸扬扬,想当初江家曾以捐输助战为名,连同一众世家送去粮秣、革械,若猜得不错,便该是这些吧?”

    满座小辈倒吸一口凉气:“送去钟离的物资怎会贴了官印入了官库?难道这批东西当时都没有送去钟离?”

    默默有人想明了过来,声音发颤:“……所以这幕后之人位高权重,自然能威胁得了江家。”

    “会是长公主吗……当初军饷一案初露苗头,正是长公主出面保下了涉案的相关人……”

    众人默了声,谁都不敢往下推演了,这时一直未作声的江恪愤然开口:“这不证明了钟离之战果真另有隐情?何不顺势交出府帐,为那些枉死之将士翻案啊!”

    江万程长叹一口气:“那天下就要乱了,当年的钟离大战何其惨烈,朝野上下都需要一个罪魁来承担战败的责任,可若罪人人居高位,这天下该如何?”

    江家又该如何?

    他闭了闭眼,心底回想着喜宝夭折那一日身心的剧痛,难道为了保全宗族,还要再牺牲族人,甚至一整支血脉吗?

    那黑衣人说得不差,只要回到济阳蛰伏,忍过一年半载,待风波平息,江家自然就会好起来。想到这江万程冷硬吩咐:“接下来我会递请罪责,除夕日前,建康这一脉,全族迁回济阳。”

    一堂哗然,可无人置否。

    院中的花木熬不住深冬,加之养护之人水准不高,花叶衰败成了几根枯枝。符约安坐在屋子里,悠然地观赏着自己养出来的枯木,仿佛是在看盛夏时正怒放的花枝。

    他笑道:“所以需要有人从江家将那府帐带出来,公之天下,以解困境。”

    坐在他对面的小满犹豫道:“妙真一直想做的就是这件事吗……”

    符约道:“她修行路中便已见过战场周边的满目疮痍,回京后,更是见过太多人困在这场战争中。她势必不会袖手旁观,薛娘子,你应该很了解她。”

    小满闷声:“我甚至没有世子你了解她……”

    妙真内心的执着、坚定她能明白,可她的处境、她的危险,几乎不肯与自己坦言。

    “薛娘

    子说笑了。”

    小满抬眼,直直地看向他:“所以世子请我来,是站在妙真的角度,希望我去找江恪带出江家府帐?”

    “今日之事是我个人请求,与妙真无关。提起妙真,不过是给娘子一个权衡取舍的参照。”

    小满缄默不语。

    符约不恼,反而温和开口:“昔日钟离战争爆发,各世家竞相出力筹送物资,而这些物资反而被暗中截扣,战败后世家声势也日渐衰微,不如以往。娘子还觉得此事仅仅是不交出府帐,就可以保住江家安宁吗?”

    这盘局图谋的哪里仅仅是钱粮,更是皇权制衡之下,对世家势力的打压削弱。小满本身并不愚钝,久在京城耳濡目染,这点关节转瞬便想透了。

    可小满坐直身子,正色道:“世子,我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生在边关,见过战火流离,知晓战争惨烈守将难当。

    若是有人为达成自己目的不惜左右战事,让百姓生灵涂炭,实在是令人不齿!若此事只关系我一己生死,我愿为之拼尽全力,可此事主要牵系江家存亡,我不能以己度人。”

    她恳切道:“我想让世子给我保证,江家即便交出府帐,也能化险为夷。”

    符约静默半晌,回道:“我可以给娘子保证。”

    “那我去找江恪商议。”小满噌地站起身转身离去,却停下脚步回过头问:“在世子心中只有利弊权衡,没有家国情义吗?”

    符约一笑,没有多言。

    小满忽然想到妙真日前认真询问何为心动的样子,一时神情复杂:“妙真心性纯良赤诚,倘若世子对她并无真心,还请万万不要欺瞒她。”

    这话头猝不及防,符约微微一愣,是妙真和她说了什么吗?符约回过神想开口问时,人已经走远,只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京中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这批私印无人敢认,朝中也没传出陛下准备追究彻查的消息,世家本就窥探着江家动向,结果江家闭门不出,瞧这似乎有示弱服软之势,流言四处滋生。

    除夕将近,妙真忽然收到了江随设宴的相邀。

    江随豁达随性,又出身名门,往日在京中一众世家子弟中很受尊崇。他其实不常设宴,可但凡传出消息,都不需繁文请帖,就必定一呼百应争相赴约。

    可今时今日以江家的处境,这场宴会还能顺利开办吗?妙真心中隐隐为他担忧,还是仔细备下礼物,如约赴宴。

    这场宴席地处一块临近川边的山坳,三面山体环合,围出中间一块平地。夏日时这里草木葳蕤,四处柳木轻晃,烟雾能将远山勾勒得恰到好处,可如今深冬草木凋敝,倒显得有些萧条。

    妙真到时,席面上空空荡荡再无旁人,地上没有架设宴席常用的矮几,只借着天然生成的几处平整山石当作案台,上面摆放了几处简略的菜品和酒盏。

    那抹月白的身影也随意地倚靠在石头上,手中对着日头把玩一块玉璧,冬日的川流沉闷厚重,不如昔日江府中曲水流觞悦耳动听。眼前景象与妙真初见他时有些相似,却也处处物是人非。

    听见她的动静,江随也抬起头朗笑道:“多亏娘子前来捧场,才不至于让江某一人对山独饮。”

    他直起身,一下就瞧见妙真手上拎的清酒,眼睛亮出光彩:“果然知我者,妙真也。”

    妙真反而忧心忡忡:“江公子为何在这个时间点设宴?”

    江随眨眨眼,哈哈一笑:“这有何妨,若无俗客临荒岫,我自以明月宴群山。”

    随即他略微弯下腰,疏朗俊逸面孔凑近过来,细细端详一番妙真的神情,弯唇笑道:“更何况,我想请的人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