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举丧
作品:《逐鹿》 该交代的都交代清了,云映初静静倚在傅翾怀中,放空心思看向绥宁堂外月影流转。她不觉得困倦,也不想挪动,身后熨帖的温度穿过薄纱,带来让她安心的心跳。禁中如悬九天,其下无数刀锋,她于中踧踖至今方才被这一脉体温引渡到凡尘。傅翾或许也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两人如此静默良久。
“之后你还留在长安吗?”
堂下草木照影渐长,云映初又积攒起一点力气问起将来。
这回傅翾没有及时回答,他停顿片刻,反问她:“你想在长安吗?”
云映初手中勾着她和傅翾的两绺发丝,心不在焉:“在哪都一样,只说你的安排吧。”
“我打算先带兵回边郡再做打算。”傅翾说道,“你是想回广临,还是......”
“我跟你走。”云映初握住傅翾环在她腰上的手,正色抬头。
傅翾却没有立刻答应:“朔平你也待过,情况比之天绥、武襄那些大关大镇也差不多,你生长在彭邑,长久住在边郡你恐怕不会习惯。”
“历观古今立功名者,无辞困乏,教化之边方既有壮士执戍,壮士可行,我亦可行。”云映初淡然道,“你在幽云拒北狄数载,不也一样过来了?”
傅翾还要再劝,却被云映初打断:“这些话当时在朔平的时候你已经说过一遍了,我意无改,以后你再敢拿这些废话来烦我?”
见云映初故作生气,傅翾也含笑,他执起与云映初交握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不敢。”
云映初叹了口气,又重新将自己盘进傅翾怀中,轻声说:“更何况,往后比这艰难的境况不知还有多少,你都一概要将我远远抛开吗?”
话音方落,云映初果然感受到自己所处的怀抱有一瞬间的收紧。
“战无百胜,慎而行之。这话还是你之前说给我的,届时天下乱起来,哪里还有万全无虞的地方,我在知晓你志之所向的那天,便也将之视同我的志向,既然是我的志向,又哪有坐等你为我奉上战果的道理。”
尾音散落在月色中惊不起一丝涟漪,等到云映初都开始疑心傅翾是不是仍旧不同意时才迟迟听见——
“好。”
傅翾紧贴在她耳畔,在这孟夏之夜,几乎让云映初起了薄汗。
“一旦西北边军清扫干净,朝中必然会尽快让你我离开,陛下大行,不会有人做主为幽云边军分拨关中粮税,没有关中钱粮补贴,幽云边军自然待不久。此事至多冯度会有些异议。”
无论是冯度还是各怀心思的公卿,在袁歆兵锋的余威中自然极其需要傅翾和幽云边军给他们事态已定、万事如常的认知,可一旦他们意识到有兵权在手的傅翾是比袁歆更能动摇朝堂的存在,他们便会想尽办法将幽云边军发还驻地。云映初觉得朝中公卿们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间,只怕要比重修长安城墙所耗费的还要少得多。
其实若是太皇太后还在,此时北狄还算安分,八成不会放傅翾回边郡,而是重新将他和所部兵甲分置两地,这样既显得尊贵亲厚,又免除了可能的威胁。
可如今时移世易,还站在朝中的那些人绝不会想让傅翾仍然留在长安做他们头顶上无法逾越的阴云,还不如远放边邑,哪怕袁歆之鉴就在眼前,至少眼下少了一人与他们争权。或许冯度为着太皇太后还想得明白些,可云映初也不确定冯度的忠心与眼界究竟几何。
“若是他们想留下我在长安呢?”
傅翾轻笑一声:“他们不敢。”
云映初也不当真担心这个问题,又问起其他:“咱们这次还走山阳道?”
“不。”傅翾轻轻蹭了蹭云映初的鬓发,“走北边,先到天绥——明日入宫,若是冯度或旁人问起前些日子的事,若有不便的,就说姜家涉事的几人是坐军法系囚,有事来军中说话。”
......
日光透进帷幔的时候,云映初晃神以为仍旧是月色明亮。
她旁边的床榻早已空了,连余温也悉数散尽。军中事多,傅翾天色将明时就离开幕府。
昨夜虽然没得多久睡眠,云映初醒来却不觉得困倦,一夜无梦,从年关至今她难得睡得如此深沉。
“夫人醒了?”
外间的秦桑听见床帏中传来窸窣动静,拨开正好看见云映初支着额角坐在床上。
“夫人睡得可还好?”
云映初扶着秦桑起身洗漱更衣:“现在什么时辰了?燕草呢?”
“辰时一刻。燕草去清点府中物件了,城里打得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少东西了没有。”
秦桑为云映初换好衣裳,又着人端来早膳,这才对云映初说:“今早君侯刚走,宫里就来人请夫人回去,说是冯常侍有事与夫人相商。”
云映初点了点头,没停下筷箸。
太皇太后和太后的丧仪不用和她商量,禁中此时由傅翾全面接手,警戒一如战时,冯度也捞不到几件需要劳心劳力的,能让他着急上火到一早就遣人来催,只可能是袁歆兵临城下时姜家和太后的事。
用过早膳,云映初带着秦桑和燕草坐上去宫中的车驾,路上颠簸远甚平时,出延寿里时云映初还没来得及把跌到她身上的燕草扶起来,就听见宫城里传来接续的低沉旷远的戒鼓声。
“这是怎么了?”燕草好不容易坐起身,转身就去撩起车驾的纱帘向外看。
车驾宫墙夹道边缓缓停下,云映初把燕草拉回来,等戒鼓声止,四下里隐隐约约浮起此起彼伏的哭啼。
“这是宫中告丧。”秦桑解释道。
“这么快?”燕草有些意外,太皇太后是病逝,可太后崩逝却是别有原因,冯常侍难道不用再多安排几天吗?
“等的就是朝中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时候,免得对两宫崩逝着眼太多。”云映初说道,“回府更衣。”
......
等到云映初到长乐宫时,阖宫上下早已是一片纷白。
依制,
外命妇闻丧当服素守于家宅,待召哭临时才能入宫,可云映初毕竟干系不同。长乐宫人一见她,便称常侍有礼在身,请她至暖阁暂候。
云映初坐了一会儿,才等来同样改换了一身缟素的冯度。
免了见礼,云映初在心中暗叹一声,冯度实在是憔悴了太多,只一夜未见,对方竟仿佛舍出了十余岁去,整个人立在眼前仿佛一根摇摇欲坠的白幡。
“常侍节哀。”云映初欠身道。
冯度避礼:“有劳侯夫人入宫一趟。”
“折煞了。按理我该于府中待召哭临,只是大行太皇太后提携指点莫敢忘怀,实有恩与我,又秉遗志,故而昧死前来。”云映初道。两厢里都知道其中原委,只是不能将话说到明面上,云映初早已习惯了。
冯度行止一如既往,声音中顶多带了些疲惫,唯独在听见云映初提及“大行太皇太后”时,眉目间溢出了一丝浓厚的哀伤,转而又恢复寻常。
“时节纷乱,我未尽数通传三公,只让镇北将军前来启视。”冯度说道。
“少府已经来了?”
冯度点头:“已经入殓......毕竟夏时,不好久停。”
太皇太后倒在其次,关键是太后那边,云映初担心少府小敛时发觉异常,这才有此一问,不知冯度是哀毁过甚还是有别的想法,反而一直没有提及长信宫中。
“太后那边情形如何?”
“也是一样。”冯度终于想起要向云映初解释一句,“收敛太后的少府诸人俱是我亲自安排,入殓时也是我看着的,无妨。”
“可有外伤?”
“缢死,无外伤。”
“已经告下?”
“使者一个时辰前出的城。”
云映初默然片刻,继续问道:“城中既然已经知晓两宫大行,姜家那边可有动作?”
冯度抬眼,终于显现出以往的神态,他隐晦地审视了一眼云映初才缓缓开口:“姜家失得不思辅佐天子,反致灾殃,我已经请了天子的旨意,由镇北将军带兵前去缉拿。姜家自顾不暇,来不及在太后的丧仪上较真。”
“那便好。”云映初从容道,“汝南王妃相殉太后,也要一起发丧,此事汝南王知道吗?”
“少府一同收敛,暂时未告知汝南王。至于长信宫上下宫侍,一样是殉主而死。”
眼下长安中幽云边军与禁军御林俱在,冯度自恃倚仗,索性做得干脆:“姜家上下在朝者均羁押候审,皇帝也向洛阳发诏,要他们来长安述罪。”
云映初闻言皱眉:“无明诏定姜家之罪便先行发落,是否不妥?”
她看见冯度的神色变了几变,才语带试探地说道:“并未先行发落,只是枷系下狱待审。今晨见镇北将军,君侯挟姜特进与少府丞夫人姜氏之罪证以及洛阳上下勾结流兵犯关其事白天子,证据确凿,已经请天子旨意着廷尉等处理此事,侯夫人不知道吗?”
傅翾的动作竟这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