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私宴

作品:《被追杀后成了将军枕边人》

    私宴主人入席,众女眷的神情中大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与审视,静静观望。

    这位虽然近日在城中传言甚多,却很少露面,众人一时还摸不清她的路数。

    林寒玉故作自然坐定,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数名侍女托着大盘,鱼贯而入。

    若竹附在耳边悄声提醒,此为今日校阅中猎得之物制成的炙肉,少将军吩咐,头一个送到这边。

    照例,这些食物当由宴会主人主持,分发给众位宾客。

    林寒玉略一点头,示意照常即可。

    喷香的炙肉一碟碟分发下去,头一个便轮到垂头坐在下首的刘副将娘子。

    一直躲在角落的人,开席后却不得不回到自己的位子。原本众人瞩目的地方,如今令她如芒在背。

    虽然明面上看,她依旧坐在首位,可她知道,那不过是因为真正的处罚尚未落到自家夫君头上。一旦季都尉处理完校阅这桩头等大事,只怕……

    自己对面,钱副将家眷的位置,如今不是已然换个人坐了么。

    即使她心里清楚,一切皆是因自家夫君疏忽,怪不到坐在主位那位的头上。可她却总忍不住想,若是没有她发现那座暗牢,还把事情闹到云小将军面前,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就不会牵扯出来?

    炙肉摆在面前,霸道的香气却好似变成催命的毒药。扯扯嘴唇,对侍女道:“我不喜炙肉,拿走罢。”

    闻听此言,席间众人眼神来来回回:她莫不是得了失心疯,竟公然不给玉姑娘面子!

    若是她们没记错的话,上次宴饮席间,她可是大赞一道牛炙美味。

    不说少将军这层,传言这位玉姑娘武功可是不俗,若是惹急了她……

    一时间竟无人下箸,只静静看上面那位如何应对。

    若竹皱起眉,如今的情势,确实是她没有料到的。不过承诺过让玉姑娘安心赴宴,这点小事她自然会处理。

    抬手拦下若竹,林寒玉心头升起一丝莫名其妙。

    不吃东西也能算是给她的下马威,这是什么道理?好好的食物,与其浪费,还不如分给今日前来观看的百姓。

    “既然都不爱吃,那就全都撤……”

    “我爱吃!”爽朗的声音来自那位与王冲订下亲事的肖大姑娘。今日她身穿一件利落武袍赴宴,与周围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自盘中搛起一大块,多种香料的加持下,炙肉散发出一种粗犷的香气。咬下一口,油脂丰富的肉块爆出汁水,惹得她放下长箸狼狈去寻帕子。

    眼见这一幕,众人不由嘴角微勾。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众女眷纷纷下箸,再没人关注刘副将的娘子。

    热闹固然好看,可瞧上面这位的意思,这是要闹大。到时候她仗着少将军的宠爱毫发无伤,她们这些人可要倒大霉。

    杯盘轻响中,肖大姑娘微微点头。来之前她就被嘱咐过,要多多照拂玉姑娘。当时她还想着那位武功高强,哪里需要自己,眼下这机会不就来了?

    佳肴味美,果酿清甜。酒过三巡,她觉得有些醉意上涌,胆子也大上许多,径直凑到林寒玉身边。

    若竹想要阻拦,被林寒玉轻轻按下。席间的刁难固然伤不到她分毫,却不妨碍她对这位替她解围的姑娘心生好感。

    外罩的轻纱被两指拈起,肖大姑娘醉得眼花,嫌弃般摇摇头,“花里胡哨。要我说,还是武袍穿着爽利,动手的时候也方便得多。”

    方才她可看到了,玉姑娘在高台上可没穿得如此繁琐。看见她如今的装扮,她便想起被自己爹逼着换上长裙的日子,简直是一言难尽。

    面前的人点头应是。冷不防,斜刺里投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瞪视。肖大姑娘迷迷糊糊转过头,玉姑娘身边的侍女,怎么好像在瞪自己?

    应当是看错了罢?晃晃脑袋,不解其意,肖大姑娘转回头,一手搭在林寒玉肩上,以众人皆听得见的声音,自以为悄声地询问,“听说,你把冯二教训了一顿?”

    不用身边人回答,她自顾自取过桌案上林寒玉没动过的杯子,摇头晃脑细数起自己跟冯二小姐结下的梁子。

    同为习武之人,她早就看不惯冯二跋扈的样子,但碍于两家父辈的关系,不好出手。一想到有人让她吃瘪,忍不住叼着酒杯嘿嘿笑起来。

    虽然只是头一次见,但她可没少从未婚夫婿那里听到关于玉姑娘和少将军的传言,早就直觉喜欢上这位未曾谋面的女子。

    甚至想到不久后她就要离开,顿觉相见恨晚。

    呷一口果子酿,素手一挥,“玉姑娘,你与少将军何时离开,我去给你送行!”

    被她揽住的人却沉默了。

    过了片刻,视线中的嘴一张一合:“我也不知。”

    肖大姑娘瞪圆了迷茫的眼睛,放下酒杯,口中嘟嘟囔囔,“骗我就没意思了。”

    “你们感情那么好,难不成,他还能抛下你独自离开?”

    ……

    肖大姑娘太过热情,林寒玉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随便寻个理由躲出去。

    将设宴的大帐抛在身后,林寒玉边走边在心中暗忖,她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与王冲倒是十分相配。

    不远处,众多的士兵也在进行宴饮。

    一堆堆篝火燃起,一座座帐子内灯火幢幢,炙肉烤得流油,大盘中盛着各色美食,获得嘉奖的士兵被围在正中间,人群嬉闹不断。

    立在原地,盯着校场最中央的大帐瞧上片刻,林寒玉转回身,向着远离火光的方向前进。

    参加宴会之前,女眷们俱被叮嘱过,入夜后不要独自靠近林子。可她却毫不迟疑,一头扎了进去。

    行至树林中央,稀疏树影在暗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扭曲。长风鼓动罩在窄袍外的纱衣,下摆划在沙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一道女声在身后的树上响起。

    林寒玉猛然回头,树上女子目光上下打量,啧啧称奇,“这一身,我都差点认不出来。”

    若不是发现她动用了带有阁中徽记的银票,她还没那么快找到她。

    言罢,身着夜行衣的身影自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身姿轻盈,宛若一片轻云,二话不说便是一记扫堂腿接上。

    林寒玉对她的突然发难似乎早有预料,足尖轻点,跃至半空躲过这一下。甫一站定,一爪又已逼至眼前,直取她的咽喉。

    侧身险险避开,伸手去捉迎面袭来的手腕。来人当即变招,手腕向下一沉,如游鱼般从她手下溜走……

    如此对了几招,林寒玉终于逮到机会,握住飘忽不定的手腕,讨好道:“凝霜师姐,手下留情……”

    若是其他人来寻她也就罢了,面对这位将她带大的师姐,她可半点逞不起威风。

    纪凝霜冷哼一声,故作生气荡开她的手,“若不是我给你传信,你怕是要乐不思蜀了罢?”

    天知道,联络不上她的日子里,她有多忧心。

    虽说干她们这行,一时隐姓埋名藏于某地是常有的事,可若是连阁中信鸽都找不到人,那绝对是出事了。

    林寒玉贴过去抱住她的小臂,一脸赔笑,“哪儿的话,我可是刚刚脱险,就马不停蹄给你报信。”

    她又哪里会不知道,交出银票的那一刻,便是向盯着自己的人无声昭示归来。

    打斗中,林寒玉将碍事的纱衣脱下放到一边,纪凝霜如今看她总算顺眼些。

    闻言也不知信了没有,只轻叹口气,“我倒是无所谓,若是叫阁中的老家伙发现你有所隐瞒,有你好果子吃。”

    言罢,双眼微眯,话锋一转,“你跟那位少将军,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他当众宣称你是他的心上人?”

    来到成阳关后,不必过多打听,这位师妹的事迹便源源不断传到她耳朵里。谁能想到,原本见不得光的杀手,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众人称颂的救人英雄。

    而且,那位光风霁月的少将军,似乎跟她的关系很不一般。

    “此事说来话长。当时我被追杀,他是为了助我脱困,不得已才想出这套说辞。”

    纪凝霜对她的解释并不买账。若只是为了救人,以将军身份把施压便可。找这么个借口,把人纳入羽翼的意图太过明显。

    不过……这么急着替他说话,有问题。

    “他可是心悦于你?”

    林寒玉一时有些语塞。

    回想马车上重逢后,他的多次舍命相护;一次次带着漫不经心,推过来的东西;还有那些自己后知后觉,他替她做的事。

    这些,可是所谓钟情?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却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一丝不祥的征兆,纪凝霜连忙确认,“那你呢,你可喜欢他?”

    “我……”一向爽快的人嗫嚅半晌,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思。

    知道他为自己

    做的事,她无疑是欢喜的。

    而她也是最近才想明白,那日在崖边,若是换个人,纵然有救命之恩,或许她也不会跳得如此义无反顾。

    见她支支吾吾,纪凝霜急了,板着脸道,“别告诉我人家还什么都没表示,你就已经陷进去了!”

    她们溟璇阁的人,绝不是能随意戏耍的。

    “不行,我倒要找他问问清楚。”若是有一句让她不满意,她也不介意见点血。

    “师姐。”手臂再次被拉住,林寒玉脸上犹豫的表情逐渐变得坚定,“我亲自去问他。”

    师姐说得对,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猜来猜去,不如索性问个明白。

    若是当真是她会错了意……林寒玉闭了闭眼,拿得起放得下,天高海阔,她绝不会拖泥带水。

    锐利双目紧紧盯住她,直到确认她并非敷衍,纪凝霜才点点头,算是同意。

    也好,感情上的事,还是让她们自己说开罢。自家师妹别的不提,轻功倒是一绝。若是出了问题,她倒也不担心她能不能全身而退。

    只不过,今日她一直在暗中瞧着,这两个人的粘糊劲儿,可绝不像她口中的事急从权那么简单。若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纪凝霜不得不提醒,“溟璇阁的人想要脱身,你知道规矩。可要我替你……”

    “什么人?!”

    狐疑扭过头,她分明听到一丝沙砾滚动的声响,可闭口凝神静听时,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凉风毫无顾忌,穿林打叶。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走了。方才说的事,我会替你探探口风。”

    身着夜行衣的身影逐渐变为黑点,林寒玉静立林间,耳朵微动,听到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王冲的大嗓门,“玉姑娘,可让我们好找!”

    气喘吁吁的人身边,还跟着早吓得酒醒的肖大姑娘。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惹得玉姑娘伤心离场。

    王冲扭过头,恨铁不成钢,“你可知道,少将军出发的时间向来是机密,绝不可轻易泄露。”

    这话他说得声音颇大,也有替云沉渊解释的意思。

    这一扭头却是一惊,余光里,季宵不知何时来的,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静静望着几人。

    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心知云沉渊得到消息,此刻正向着这个方向赶来。王冲转回头,争分夺秒替他辩白。

    “玉姑娘,你别听她胡说。沉渊怎么可能抛下你独自离开。只是启程的时间,不便提前说明……”

    林寒玉微微一怔,很快明白他们这是误会了自己离开的原因。正巧,她也不欲让人知道自己与师姐在此相会,索性一言不发。

    话音未落,云沉渊已来到近前。周身环绕淡淡酒气,气息微乱,显然是从宴席上匆匆赶来。

    也不知他有没有相信林寒玉忽然失踪的理由,只垂头望着她,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竟显得有些委屈:“怎么一个人跑进林子里?”

    “大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透完气,可要回去?”

    “好……”

    “回去好,回去好。”王冲转忧为喜。早点回去最好,沉渊抛下席间众人出去寻人的事,没必要让更多人知道。

    两人渐渐走远,肖大姑娘惊出一身冷汗又吹了风,也嚷嚷着自回营帐醒酒。

    望着几人背影,王冲退到树下不知何时出现的人身边,伸出胳膊胳膊捅了捅,“若我没记错的话,方才明明是你先寻的这个方向,怎么找到人一直没出声?”

    身边人并未回答,王冲也不以为意,只自言自语,“你说……沉渊和玉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

    最初,二人的表现让他认定了这位玉姑娘,是自己兄弟藏着掖着的心上人。可后来又传出流言,说她是西境军训练出来的探子,跟在沉渊身边,只是掩人耳目。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毕竟,柔柔弱弱的心上人和孤身潜入暗牢的英雄,怎么都联系不到一起。

    如此两套说辞,让他也有着迷糊。

    不过很快,他就又说服自己,“要我说,探子一说肯定是无稽之谈。就凭玉姑娘不见,沉渊急成那副样子。”

    “还有之前的患得患失,分明是心甘情愿坠入情网的模样,这还能有假?”

    “欸,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转回头,王冲大惊,“阿宵,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