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第 37 章
作品:《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所以,你究竟瞧没瞧清楚?”毕方鸟在夜色里怡然自得地游曳,尾羽搽过被月亮映得青冷的天花板,“她跟她那病男人,恩爱得不得了呢。你替她说两句话,她先不乐意了。你还要找那男人的麻烦?”
姬弗有靠坐在角落里,支着腿,两臂搭在两膝上,呆呆地,看窗外的火焰山。
“不要跟那男人作对,不要说那男人的坏话。”那鸟打着哈欠,告诫他,“你娘亲爱重他,你就得爱重他。跟他作对,在她那里,你绝对闹不着好。”
姬弗有不回话。
“你究竟听懂了没有?”毕方鸟逼过来,悬在他头顶上,扭着脖子倒垂下来看他。
“我就是想杀他。”姬弗有说。
四目相对,他十分执拗,杀意毕露。
毕方鸟一把将自己的长尾羽抽在他脸上:“油盐不进的东西!”
可惜,那鸟的尾羽仅是幻影,抽不痛他。
姬弗有不理会。
“你是轻易就会被贬去下界的,你晓不晓得?那男人呢?人家自己递了辞呈,你娘亲不允!不放人!你究竟能不能看清楚,那男人于她,至关重要,你要留在她身边,一定得跟那男的好生相处!”
姬弗有从齿缝中嗤了一声。
“还有?你有没有想过,那男的打一开始就不大喜欢你,可是,可曾当她的面跟你起过争执?怎么就品不出来呢,臭小子!”
“我品出来什么?”他又不耐。
“人家比你聪明,你就是抄,也该知道怎么做了!”毕方鸟一只翅尖比到他鼻尖前,“他杀不了你?为何不杀?你自己想想!”
他聚着眼珠子盯那青色羽尖。
半晌未说话。
毕方鸟龇出翅尖最长的羽毛,作为食指,跟他瞪眼睛:“实在想不通,你就闭着眼睛学!”
良久,姬弗有长吸一口气,屏在肺腑,“……知道了。”
胳膊上忽然一阵触感,是有人绵绵地摸另一边的人。
他烦躁不已,甩手甩得五指快散架。
毕方鸟见他终于孺子可教一些,十分欣慰,又再得意地道:“还有,这回,亲眼瞧见她的态度了。信邪了没?”
姬弗有感觉到两掌在她身上摸,仿佛摸在自己身上,心里泛酸,胃里恶寒,蹦起来,像抖灰尘似的扑自己身子。
只要动起来,或者心思不在她那端,锁情奴的幻触,可以平息不少。
“她只允许那男人碰他。你么,因为她也爱你,故而也会容忍。可是,你瞧,摸摸手肘都不行,搂一下子也推开。你敢亲她,不要命了?”
姬弗有狂蹿乱跳,仿佛领子里钻了蛆虫,拼命地把身上的触觉抖下去。
毕方鸟逼他回应:“老娘跟你说话呢。”
他就是不回答。
毕方鸟:“死了你那条心,听见没有!”
“你少管!”他粗暴地吼起来。
*
姬清淼再醒来时,是被耳畔的呼噜声给吵醒的。
迷迷蒙蒙醒转过来,枕头一侧高一侧低,斜得她脑袋几乎从枕上滚下去。
有什么东西在她颈侧委着。很热,一只大火炉,毛茸茸的,一起一伏,毛尖尖微微地搽着皮肤。
两股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颈间。
她给挤得没法子,睁眼一看。
姬弗有化回了狼身,长长的嘴筒子戳在她锁骨上,呼吸拂得她头发一起一扬,身子半团,贴着她酣睡。
因睡得太香了,呼噜打得像小牛叫,眼睛阖成两条缝,从漆黑的三角嘴里露出一点小牙。
她揪着小狼后颈子松垂的皮,把他拉开些。
天呢,小东西睡得还真香,怎么跑这来了?
一动,浑身酸痛。
她这时才发觉,喉咙里痛得仿佛生吞刀片,干得仿佛长了毛,掐着脖子清清嗓子,只发出一点粗粝的声响。
抬头一看,昨夜费尽心思的水结界已经尽破,水帘石暗得仿佛寻常石头。
没有了荧蓝的水结界,房间中一切摆设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陈旧而灰败。
聿九檀仍旧在另一侧睡着。
有些不对。聿九檀一向是睡得轻的,几乎比她还轻,有了动静,顷刻就醒。怎么小狼这么打呼噜,他还睡到这时候?
她倾身过去看他。
他躺在褪了色的锦枕上,面孔如宣纸般透,眼圈泛红,细细的紫色血丝,仿佛妖花的花脉,爬在眼皮上。
她一惊,赶忙去触他的皮肤。
干燥得几乎刮手。
就只过了一夜。昨晚在床榻周围摆了两圈水帘石,她又亲自在四周加固了第三层,结果未等天明,三层水结界全干涸了!
窗外,火焰山万年如一日,吞吐浓烟。
这种地方,究竟怎么住人!
她烦躁地推开衾被,向着天花板中心开掌,水波一圈圈从她手底下泛开。
小狼卧在她枕上,吧唧吧唧嘴。
对了,须得把这小东西抱出去。
她回身,两臂从他身下伸过去,欲把他捧起来。
谁知,一头成年的公狼,直立起来有人高,以她的两臂,根本就端不动他。
小狼给她一碰,自己醒了,吧咂着舌头,惺忪地睁开两条眼缝,平着两耳打哈欠。
她道,“弗有,娘亲要设个水结界。去,自己下地,你太重了。”
谁知,姬弗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纯良又水汪汪,获了大赦似的。
她不解其意,跟他对望。
半晌,见她真是用平常的口气跟他说话的,他两耳愈发贴伏下去,尾巴拨着衾被猛摇,袒着肚皮靠在她枕上,一面看她,一面嘤嘤。
撒了两声娇,他扑上来就舔她。
“诶……”她给舔得劈头盖脸的,脸上仿佛有千百根舌头,舌面粗糙,每擦一次,就热乎乎、湿黏黏的,她招架不住,别着脑袋推他:“……弗有!”
姬弗有舔吻她良久,终于化回人身,跪坐在她面前,俯下身子盯她。
离得那么近,她都看得清他内眼角里的一点红肉,和瞳仁里的细纹。
他的眼睛,眼底被晨光映得透亮,从左至右地贴望她,眼珠微微地横移,“娘亲。”
那双眼太重,她给他盯得不堪担负,很诧异:“怎么了?”
姬弗有扑上来就又抱住她,环过她的腰,两臂收紧捆实,把她压在床架子上。
她来不及抵挡,骤然就给按在了床头,被他捏在怀里。
一低眼,她正儿八经的男人仍在她身侧睡着。
——这人是一贯最能吃莫名其妙的醋的。从前,他就明说过,会因这半大孩子而嫉妒,若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有这种事,她这几日不必消停了!
她紧着去推他:“怎么了,到底?”
姬弗有制住了她,却低首下来,把头贴在她颈下,用额头磨蹭她:“娘亲,昨晚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生气,确是有一些的。但毕竟是孩子……
他有意撒娇,嗓音更软、更黏,还用睫毛搔她的脖子,不知抱的什么心思。
他用鼻梁碾她的锁骨:“不要生气,娘亲,不要生气。都是弗有不好。”
她动了动手指,心神不定:“你昨日着实挺气人的……”
是责备,口气却犹疑。
姬弗有如何品不出她心疼,脑袋又往她颈窝里拱,耳朵于是也额外可以蹭着她耳畔——这就是一种耳鬓厮磨,他心里泛起甜意——“我知道,我知道。所以半夜才来找娘亲,要跟娘亲说开。”
这样抱她,太像情人了。
但是,不愿意也得愿意。小动物的依恋,慌里慌张地来认错,难道竟忍心叫他吃闭门羹。
“每回跟娘亲吵架,我夜里就睡不了。”他身子颤抖起来,脑袋伏在她肩上,声音被她长发捂得闷闷的,“夜里就很想娘亲。可是娘亲睡了。又不忍心把娘亲叫起来,只好守着娘亲睡。”
她浑身发毛:“但是,还是不该悄悄进来。”
谁知道她会跟聿九檀做什么?
姬弗有放开她,跪直身子,“可是,我一直都是守着娘亲睡的啊。”
姬清淼心口一窒,哑口无言。
说到这,小狼竟就哭了,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地从下巴往下掉。
因着十分委屈,妖形破了一半,大尾巴接在屁./股后,被他垫着坐住。
小孩似的,胡乱抹泪,扁着嘴哭。
“我是狼,我就是该守着娘亲睡的。”他抽噎着说,“从前做动物的时候,娘亲什么都不避我。现在做了人,娘亲倒用不着我了。也不用我看门,也不用我守夜,不准我一同睡,连房门都不准我进。越变成了人,倒离娘亲越远了!我不明白这都是什么道理……”
说得她也一阵心酸,这些日子确实冷落了他吧,忙牵起袖子去替他抹泪,“……好了,好了。是娘亲不好。不哭了。昨晚娘亲跟你发火,娘亲也不对。”
她果然还是心疼他。
他极自然地贴去拥住她,心安理得地把头靠在她肩上,两臂圈住她腰肢,搂牢。
只要哭一哭,娘亲就心软了。
芬芳的脖颈近在咫尺。
姬弗有克制着张口咬上去的冲动。
很香、很软,像甜甜的云片糕。
他可是狼啊。
娘亲未免也太不防备了。
“诶……”她忽然措手不及地推他,“不要闻我啊。”
咻咻的鼻息,拨得汗毛翕动,搔着皮肤。她脖子本就敏感,这时所有触觉在颈间汇成一个点,毛毛的,仿佛一只蜘蛛爬进衣领,窸窣而钻心。
她绷紧脖颈,全身神经也绷得几乎断裂。
她男人可正在那躺着!
推他,推不动,她两手抵着他锁骨强把他撑开,语气也生硬了:“弗有!”
姬弗有本也是装哭,得了手正窃喜不已,把劳什子委屈全忘了,装得若无其事,天真一笑:“娘亲很香。”
天崩地裂的四字。
姬清淼指尖都麻了。
怎么刚还哭得呜呜咽咽的,转头就又变了脸,跟没事人一般!
他停下了,痒意却不停,阴魂不散地蛀着骨头。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好闻她脖子的!
她拢着羽衣,贴紧床架子瘫坐,恨不能隔着千山万水,跟他僵持。
“娘亲若是狼,就懂了。”姬弗有发觉自己天生有一颗万应灵丹,岂有不用的道理,“动物不就如此么,喜欢谁就闻谁,不喜欢就打。”
姬清淼提心吊胆地告诫他:“不准打人!”
“没有打了,坏脾气已经改了。”他穷追不舍,又倾身过去,矮着身子仰望她,“娘亲留下我吧。”说完,眼珠在睡着的人面上一盯,针尖似的瞳孔一锁,又抬起头:
“也别因为有了他,就不要我。”
他的眼睛,瞳仁细长,被光一映,眼底透金,十足妖异。
他说:“行么,娘亲。”
乞求的口气。可是,他是猛兽,像在威逼。
姬清淼拿不准他,千头万绪,劝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是太没分寸了,没错。可是,也许狼就是这样?
“我昨晚跟娘亲那番话,属实是太过分,弗有回去一想,也觉得不该。”
他分神出来,品味着自己手掌下的她的脊背——美丽的蝴蝶骨,匀而细的皮肉,那男人也常这样搂她,可惜他只敢搂、不敢摸,手底很痒——
“弗有知错了。”他呼吸渐重。
姬清淼不敢置信地听他认错。
“从今往后,娘亲喜爱他,我就喜爱他。”
姬清淼望着他耳垂下那颗小泪滴,和他锋利的眉眼。
……这竟然当真是她儿子,不会错。
他竟然想通了。竟然成熟到这一步,一夜之间,心怀开阔,不再孩子气地跟自己爹爹争风吃醋了。
她干巴巴地怔在那,良久,不敢相信。
她未察觉自己正被人阳奉阴违地品尝着。
姬弗有的手掌,在她背上,缓缓重抚,别有深意。
掌心的窝,压合在她脊骨上,踏实的热和柔软,他摸到她里衣系的小扣。
……里衣啊。
他陶醉地一叹,眼也迷离了。
隔着薄薄一层丝缎,肌肤甜腻地相贴。
五个指头,每一个,都有她的肉抵着。
姬清淼全然不懂:“怎么忽然气喘吁吁的?”
他唔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当着她的面……
毕方鸟已经在他耳畔嘶叫得要发狂,他这时候才听见。原来他已经在悬崖边上单足立了半日,却浑然不知。
他是太得意忘形了。一朝得寸,就想进尺,睁着眼往火里跳!
胸前背后一霎都出了冷汗,风一吹,穿胸透背,森森凉彻。
毕方鸟已经破口大骂:“臭崽子!提点了你多少回!你他妈的不长记性!等到她发大火,把你丢下,你就美了!”
他起身:“娘亲……”
两腿一牵扯,他懵了。
顿在原地,全身僵死,不敢妄动。
姬清淼如常地问他:“怎么了?”
她年岁比他长、阅历比他广、见的事情多。一旦给她瞧见,半分强辩之地也无,她一定懂。
——要是给她知道……
“……娘亲,我。”他乍立起身,霍地背过身去,回身半顾,“我去练功。娘亲别跟我置气了。”
“我没有跟你置气。”他忽然这般冷着嗓音说话,她不明觉厉,好耐性地哄他,“大人怎会跟孩子计较呢。只要你跟你爹爹好好相处……”
话未说完,砰的一声,他撂下门径出。
唯独门板嗡嗡地发颤。
姬清淼见他摔门而去,怔了片刻,火又掀翻天灵盖:“怎么又这样!”
却没有人答话了。
*
“你好些了吗?”
姬清淼把两边床帷束在拔步床的架子上,聿九檀心神混沌,扶着额头,倚在床头上,恹恹地不说话。
水结界已经张开了许久,喷泉似的从天花板往下包圆,流下的水复又顺着结界与地面的交界线倒流向上,结界顶端,水光溶溶。
一片幽蓝,榻上人仿佛在水底,脸色也泛蓝。
聿九檀掐着眉心,只觉浑身上下沉重得厉害,脑海里浑浊一片,聚不了神,连面皮也绷得发紧。
他低低地应:“尚可。”
嗓音却哑得叫他自己认不出了。
这哪里是尚可的样子。紧挨着火焰山过夜,连她醒来时,嗓子都痛得仿佛有锯子在磨,他是木仙,一定更耐不得。
她挨着他坐过去,捧起他面孔,细细在眼前看。
原本就不算健壮的人,白得完全憔悴了,唇上一点血色也无。眼睛下两片青黑,眉心和双唇都起了皮,整个人仿佛暮春时节被风搅散入泥,衰败的花。</p
>“没事,殿下。”他清清嗓子,偏开眼,“别担心。”
不可能不担心的。她道,“你今日醒得特别晚。小狼半夜来房里睡,呼噜打的震天响,你都听不见。是开了水结界后,才醒来的。”
她倒了盏茶递给他。
聿九檀接来,小口抿着,水润过发痛的喉咙,“皇子半夜来了?”
小狼过来打搅他们,他一定不愿意的,她不用猜也知道,于是说,“是用狼身来的。”
聿九檀沉默着搁下了茶杯。
她绞尽脑汁地宽慰他:“没有去你那边,一直在我枕头旁蜷着来的。小小的一团。”
“‘小小的’?”他一嗤,“那狼直立起来,两爪可以搭到护法肩上。”
他果然不大喜欢小狼。
“他没有做什么,就只是睡觉。”她尽力替小狼说好话,“本来就是狼么,喜欢守着家人。狼最重家人和幼崽的。”
聿九檀不反驳,也不认可,一只手按在面上,阖眼养神。
“你还是不舒服吧?”她凑近了问。
“头很痛。”他掐过了眉心,又揉太阳穴。
这人是连仙元受损,都强忍着不吭声的。他都说痛,一定是痛极。
她坐去他身旁,两手张开,把他的头拢到怀里,扶在肩上,抱婴儿似的抱他。手掌下,又波动开莹蓝色的仙光。
聿九檀身量比她高许多,伏进她怀里,腰得窝起来,身子需往下挪。他推着锦衾给自己腾出地方,往下撤了些许,以使自己自在地被她抱着。
她抚着他半边脸颊,轻轻摸过他耳畔,一边施法,一边叹息。
两人都没说话。
微凉的水汽从她手心释放出来,暂且被拘在水结界中,越聚越浓。
因近处就有火焰山,结界内不久便又潮又热,结界壁上挂满了水珠。
潮湿而闷热之处,寻常人或许不好受,却是最适合草木生长的。
对于他而言,她的水汽有丝丝甜意。
雾气沁入之处,所有干涸得龟裂的地方,都终于被抚平、软化。
他的唇和肺终于被润得柔软起来。
干燥得起皮的眉心,附上一层密密的水珠。
良久,身上总算渐渐轻巧了,心神可以一聚,不再浑浑噩噩。
稍微好些,他就欲起身:“……好了。殿下不必再费心。”
她道:“怎么了?好受些了吗?”
“好了,殿下不必再……”他克制地劝,“我是臣。”
她是君主,他是臣,实际不该让她屈尊,来支撑他的。
“你躺好吧。”她嘟嘟囔囔地把他的头按回去,手掌护在他脸侧,“我不给你浇点水,你的叶儿都掉光了。”
反倒是他不自在,一只手合上她腰间,想坐起来,“……蜻蛉。”
“是臣又怎么?也是我的男人。”她玩着他的眉尾。
漫不经心地保护,她一向把情话说得轻松。
他阖了眼。其实他一向是最目高于顶的,只有人家仰慕他,没有他仰慕别人。
唯独心甘情愿地,想属于她。
他放松下来,孩童似的依偎在她颈窝里,把脸埋进她馥郁的发间。
一阵叮铃铃的响,两人身侧忽然凭空出现一枚金光的印戳,往下滴落一滴黏稠的金液,接着,那一滴金液嘶地画出一只圆圈,无数纷繁花纹,自动生发。
金印越长越大。最后,在复杂的花纹外,滋生出一圈太阳光般的金刺,整个阵法,一顿一顿地闪烁。
两人对望一眼。
姬清淼在那阵心一触,未等开口,阵里面传来一道女声:“蜻蛉呀,蜻蛉呀。蜻蛉焉在?”
大着舌头,醉醺醺的,是赫曦。
“蜻蛉在十二天。”她叹息,“你是不是大清早的又酗酒?”
“神仙喝酒,又不会死,不叫酗酒。”赫曦在那头大咧咧地道,“这叫雅兴。”
她哭笑不得地挠眉毛。
“好端端地在十二天做什么?天界大会,在十三天。你是不是记岔了?”
一说起这事,她就没好气:“能为什么?给锦音截住了,堵在一十二天。”
“啊?”
“就是说……”她玩着聿九檀的眼睫,他一动不动地由她,“蓬莱门不准我过,说那帷纱可通行的人有限,说我来早了。因此,一行人全耽搁在长庆街。你晓不晓得她有多阴?专把街上客栈全包下了,唯独给我剩一座紧挨着火焰山的!”
“蓬莱门?”赫曦惊异地说,“哪有这种说法。有一回我下十三天办事,上午到门口,午时就过了,守将根本不拦啊!真神后人,何人敢拦?”
那门将的说法,果然是专给女娲山的。
聿九檀睁开眼,两人冷笑着对视一番。
“那你怎么办?”
“在这里暂待几日,等到了日子,再行登天。”
赫曦唔了一声:“可是,火焰山,你跟你的随从受得住吗?那山的影响,可不是你一己之力抵消得了的。”
“所以,这才是个问题——”
于是将这几日水帘石如何不耐用、水结界如何建了就破、总是毫无防护地昏睡半夜、睡醒便没半条命云云,对赫曦说了。
赫曦道:“你在那地方还要停留几天?”
她叹息:“至少还要两日。”
赫曦在那边啧了一声:“干熬着不是办法,你去取辟火珠吧。”
她听了这三字就要跳上天花板:“辟火珠是水神的法器!”
聿九檀原本躺在她怀里,给她这一激灵震得大惊,从她肩上掉了下来,哭笑不得。
她瞪着眼睛朝度音阵大叫:“你是要我去求泓康吗?!”
聿九檀站起身来理枕被,无可奈何,连连摇头。
赫曦在那头长声告饶:“错了错了,悔之悔之,信口胡说,你莫挂怀。”
姬清淼略起了身,把身下的衾被让出去,由着他折好,对着金阵那头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十分恼火地咬牙。
赫曦继续赔罪:“这么着,我出面,去讨那珠子吧。借着了给你送来。”
姬清淼的火消了,然而从鼻子里娇纵地哼了一声,“你别跟他说是我要用。”
“自然,自然。这点分寸还没有?”赫曦一阵爽快大笑,“瑞炎斋,对吧?我这会儿在十三天,这就往十一天去,大约午时到共水。申时左右,我便金光灿烂,大驾光临。”
度音阵灭了,那金印的花纹一笔一笔倒流回去,又缩为印戳大小,消失在空中。
“辟火珠是专用来镇压大炎妖的法器。若有那珠子,即便下人们受苦,殿下至少仙身无虞。”聿九檀坐了起来,信手抚摸着水结界的流壁说。
“怎么能让下人们受苦?”她抬头问他,“有了辟火珠,我给下面人开结界,便更得心应手些。”
聿九檀回身望她。
虽然已经陪伴她数百年,但一介君主如此,作为凡仙,他仍惊异。
仙君与人君,确实是太不同了。
片刻,他颔首向她一应:“殿下宽仁。”
当是时,姬清淼虽还能自保,但要再上上下下地给所有随从加固结界,也已经力不从心。
于是,女娲山上下二百号人,在酷热难耐的火焰山旁,苦等这位神女炭中送雪。
谁也未料到,一直等到第二日清晨,赫曦的辟火珠,仍未送来。
甚至,连赫曦本人,也再不回应她的度音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