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鲛纱谣(八)
作品:《窥春》 柳沅未被窗外的影子吓着,先被孟晞的声音吓了一跳。
“怎么了?公主。”葵冬从外入内,关切地问。她用目光将屋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最后把眼神落在柳沅身上,略带一丝责备。
柳沅无辜眨眼,伸手指着那窗纸,眼神清澈:这个也能怪我?
孟晞的茶盏未砸到窗上,碎在半途炸开一地水花。秋水指使着人打扫,将锐利的瓷片收了下去。
刚刚窗上的人影早已消失,似乎只是二人的眼花。
事情发展得很快。柳沅刚想看清窗外之人是何身影,就被孟晞的惊叫扰了心神。葵冬的闯入更让窗外之影瞬间离去。
柳沅摸了摸荷包,白萼并未做出反响,袖中的符纸也并无异常,难道真是一个偷听的宫女?
“葵冬,你派人去瞧瞧,那边窗外可有鬼鬼祟祟的人。”孟晞抿着唇说道。她脸色惨白,看上去真的被吓了个不轻。
葵冬领命而下。柳沅仍然八风不动地守在孟晞身边,寸步不离。就着桌子的遮掩,她又拍了拍荷包,白萼仍然无所反应,这让她心中生了疑。
“那外面是什么东西?”孟晞蹙着双眉问道。
柳沅收了讲故事的那副模样,回答:“许是有人从旁经过,灯火将影子映在了窗上,看起来有些可怕。”
“如果真是这样便好了。”孟晞叹了口气,说完眼睛一转,语带嗔责道,“都怨你,大晚上的讲什么不好,偏要讲这鬼故事。现在可好了吧,睡不着了。”
柳沅连连双手合掌赔罪道:“都怨我,都怨我,公主殿下当然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吧。”
她本只是想讲一些鬼故事,让孟晞心中害怕,留她同睡。谁知竟真引出来这么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葵冬前去搜查,留了秋水在屋中守候,不多时,门外传来响声。
一声猫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葵冬从外推门而入,怀中抱着一只毛发全白的猫。那猫把脑袋埋在毛里,到了屋内,抬头看了看几人,喵了一声。
柳沅神色怪异,浑身僵直,心中涌起了一份不可置信之意。
那一声猫叫在柳沅耳中自动成了杏芜娘亲,好悬把她吓死。
她伸手摸了摸荷包,这次不信邪的把手指塞了进去,里面果真空空如也。
“哪里来的猫?”孟晞示意葵冬上前,伸手接过白猫,揉了一把它头上的毛发问道。
葵冬小心翼翼的护着孟晞,生怕猫的爪子磕着碰着了公主殿下,答道:“回公主的话,奴婢刚刚去窗外看了看,并无人影,只有这只猫在不远处的树下喵喵叫着。奴婢寻思着猫是有灵性的,既有猫在此,那便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特地将它带给公主殿下,让公主殿下安心”
白萼化作的猫在孟晞怀中打了个滚儿,亲昵用脸蹭着孟晞身前的衣服,好不谄媚。
孟晞被白猫逗乐,心中只当自己刚刚是看错了影子,将此事抛之脑后,开心地逗起猫来。
柳沅笑容僵直,幸亏灯色暖融,柔和了她的神色。她低头和白猫对视,眼中是不可置信,试探性地眨眨眼。
白猫见此直接从孟晞怀中跳入柳沅怀中,舒舒服服的朝她蹭了蹭。孟晞惊得合不拢嘴:“杏芜,它好像很喜欢你。”
柳沅咬牙切齿,面色强装和平道:“可、不、是。”
到底谁能来给她解释解释!为什么一个花妖会莫名其妙的变成一只猫出现在她眼前,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柳沅心中抱头狂吼,手却动作轻柔的抚着猫毛,生怕孟晞她们瞧出些不对劲的地方。
灯泪燃尽。
秋水柔声开口道:“公主殿下,时间不早了,该歇下了。明日还要见澹拓王子呢。”
澹拓王子?柳沅心中疑惑,同一瞬间又了然,这大概就是和孟晞有着婚约在身的番邦王子吧。
柳沅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孟晞才年方二七,如果对面是个胡子满脸,三四十岁的人,孟晞后半辈子岂不完蛋。
听见秋水的话,孟晞神色如常,轻轻嗯了一声。将白猫放回葵冬怀中,乖乖依言照做。
柳沅不动声色接过白猫抱在怀中,轻轻摸着它的头。眼神落在孟晞身上,心中忐忑,也不知道经此一事,对方会不会邀她同住。
“杏芜,今夜你陪我睡。”孟晞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搓了搓手臂,目光飘忽落在房梁之上。
柳沅看她的动作,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多半是想起那个自己瞎编乱造的韦郎了。
“多谢公主殿下抬爱。”柳沅喜上眉梢,对着猫的屁股抽了一巴掌。
喵呜~~
你打我做什么?!
柳沅对怀中白萼的控诉置之不理,由葵冬带着更衣洁面。
入榻之前,柳沅依旧在房间四周布满了阵法,又在门窗上加了符纸。夜深人静,担心阴气过重,柳沅还给两位贴身侍女塞了两张,叮嘱她们随身带着。
烛火吹灭,唯有月光如水,为室内增添一份风华。
孟晞在床榻中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正莹莹发着光。此物比珍珠大些,又发着光,倒是十分适合夜前说些悄悄话。
被褥柔滑亲肤,头顶的纱帐精细繁美。夜中寂静如波澜不惊的湖面,偶尔有两声猫叫透过门缝传进来。
柳沅放缓了呼吸,睡在外侧。身旁是孟晞轻柔缓奏的胸膛起伏声。
“公主。”柳沅压低声音,轻飘飘出声。
孟晞嗯了一声,带着疑问的尾音。
这是柳沅第一次跟同龄人同榻入梦,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心窝发热。
外出时间久了,走过的地方多了,柳沅差点忘了自己前大半生,那段在柳府足不出户的日子。
回首往昔,只觉恍若隔世。
“怎么了?”孟晞久久未听见柳沅的下文,轻声细语出声道。
柳沅回过神来,手捏了捏垂落下的锦被,犹豫问道:“公主,若是遇到有人向你表白,该如何是好?”
孟晞听见这话,警惕反问:“你别又是要给我讲鬼故事吧。”
“这次不是。”柳沅无奈的笑,细碎的笑声从胸腔中溢出。
孟晞拉长声音,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接着道:“今日我们说些女儿家的闺阁话,你也别唤我公主了,叫我山晴吧。”
“好呢,山晴。”柳沅从善如流答道。
小字出口,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柳沅自从得知红白煞后便坚持唤孟晞公主。一是为了提醒自己身份差距,二是为了让自己明白,眼前的孟晞,已经忘却了那段记忆。
而如今这一瞬间,两人似乎又重新变成了朋友。
孟晞转了转手中的夜明珠,问道:“你可喜欢他?”
耳中猝不及防灌入这么直白的话,柳沅轻咳两声,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不知道。”半晌后,柳沅只吐出这四个字。
她想了想,接着补充道:“我如今还有事情没做完,身有责任,不敢擅谈喜不喜欢。”
孟晞很贴心的并没有追问柳沅身上的责
任是什么,也没有拿责任跟她口中的表白人做比较。
“那你讨厌他吗?”
“不讨厌。”这一次柳沅答得极快,这个问题并不需要思考。
孟晞笑弯了眉眼,拿着夜明珠去照柳沅的脸:“你还说你不喜欢他,不喜欢你答这么快做什么?”
柳沅嘴硬道:“讨厌跟喜欢又不一样。我喜欢他,跟我不讨厌他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没有关系。”孟晞笑吟吟打趣道。
柳沅还想再说些什么,在张开口的瞬间,却又哑了声音。
这几句话一出,最开始的问题的答案还并不知晓,但她似乎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心思。
可是她又该做些什么呢?如今她虽遇到了不少妖,但对于妖界一事,她似乎只踏入了半只脚,知之甚少。
详听的下落更是毫无头绪,身系她命脉的那只妖,自始至终没有露出半分身影。
现下见不到父母跟兄长,身为自己引路人的归元也不知所踪,身边只有贺致一直陪在她身旁。
难道要她抛下这些去跟贺致谈情说爱吗?她做不到。但要是让她义正言辞的拒绝贺致,美名其曰身负重任无暇顾及,又总觉得自己有些虚伪。
一面享受着贺致的照顾,一面又告诉他自己不能去回应他的感情。若是她不知道贺致的心思,只拿他当师兄看待,那必会感激零涕。但她现在已经知晓了,且自己心中也有一份悸动,强撑不应总觉得会有损感情。
不管这份感情是她的,还是贺致的。避而不谈,总归不是最好的办法。
想了这么多,柳沅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在原地绕圈,始终不得解法。
孟晞在旁边算是看明白了,她将夜明珠递给柳沅。突然出声问道:“你觉得这个夜明珠如何?”
柳沅心思混乱之际,不自觉接过了夜明珠。听到孟晞出声,才仔细观察,不出一会儿,回答道:“个头适中,光泽莹润,上好之物。”
“它在你手中,你如此夸它,它必然高兴。说不定还会因此心生某些情愫,变得更为价值连城。”孟晞指着夜明珠道。
“可若是它听不到呢?万一它心碎之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八瓣儿。纵使再价值连城,也不过是残次之物罢了。”
孟晞的语气轻而缓,似流水拂过青草,让人心中生痒。
柳沅正捏着夜明珠的手突然放松:“你的意思是?”
“对,既然你喜欢他,不过是因为身负重任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份情谊,那必然要让对方知晓这个情况,如此才算公平。”
柳沅迟疑:“可这样不算是白白吊着他吗?”
孟晞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瞧这个夜明珠,若是天亮了,它便待在被褥之中,我也不会去寻,可一到夜里,我总是离不得它。男人也是这样,需要他的时候,你去寻他,这是你爱他的表现,不需要他的时候,他还在,那是他爱你的表现。”
“你既然已将事情说明,取舍不过在他,何谈吊着他这一说?”
柳沅若有所思:“可若是他因此离我而去,我心中不舍,又该如何?”
“他若离去,便说明你们二人不和。既不合,便不必强求。可若是你偏要强求,等重任卸下,再去追便是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孟晞年岁比柳沅小,口中的道理却是一个接着一个。
夜明珠莹莹散发着微光,似乎在应和孟晞口中的话。
柳沅盯着夜明珠看了两眼,将其送还到孟晞手中,笑道:“多谢公主指点,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