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四十六章
作品:《状元郎的心上人》 正月十六,卯时。
陆景渊入宫时,天尚未大亮。
今日朝议规模比平日小,但分量却重。
他一踏进宫门,却见几位内阁大学士已经落座。
连兵部,御史台的人也来了。
他见沈大人坐在户部那一侧,拱手行礼,没有多看,只是垂着目光等着开议。
待人到齐,兵部的人直接开门见山,汇报北境军需近况,户部的人紧接着说明来年军需预算的调拨安排。
议题进行到一半,万洪忽然开口。
“年前有一份翰林院呈上来的札记,谈的正好是军需采购制度的改良,老夫看后觉着有些意思。今日正好议到此处,不放拿出来说说。”
陆景渊忽然抬头,真是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此时被人提及。
他听着自家的札记被人翻阅的哗哗声,听着万洪道:“这篇札记里的三条建议,倒是有些东西。三方核对,文书存档,禁入名单。诸公觉着如何?”
兵部一位侍郎先开口:“三方核对听着好,但操作起来繁琐。军需急用的时候,等三方都核完,前线怕是要断粮。”
“文书存档倒是可行,但要翰林院备份,是不是把手伸得太长了?”
“那倒未必,历朝历代重要文书最后还是归翰林院存档,尚无一失。既然翰林院愿意协助。依我看,也未尝不可。”
御史台那位陈御史今日也来了,他接着说道,“不过这‘禁入名录’法子,我看可以议。去年永昌号一事,不就是因为商号钻了制度的空子?”
议论渐渐热起来。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也有人打着圆场,说着可以试试,不行的话便停下。
陆景渊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自然在这朝议上没有话语权。
他的札记能到诸位官员面前,就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朝议渐渐进入尾声。
万洪便做了总结:“三条建议各有长短,但总的方向是好的。老夫以为,可以先从‘禁入名录’入手试行。由户部牵头,御史台监督,翰林院协助整理历年商户名录。”
“试行一年,看成效再议其余两条。”
万洪说完,看向沈恪。
沈恪点头,道:“臣附议。”
兵部和御史台见沈恪如此,也没有再反对。
朝议至此,便告一段落。
散朝时,沈恪恰好从陆景渊身侧经过,只低声道:“准备接活。”
陆景渊垂手站着,等人尽数走完,才慢慢转身往外走,步履比来时轻了些。
他知道,自己离升转更进了一步。
-
朝议之后第三日,陆景渊照例在翰林院整理旧档,却被学士叫了去。
他一到,便接过学士递来的行文。
——着翰林院修撰陆景渊,协助户部整理历年商号名录,限两月内呈报初稿。
这份差事算不得大。
但他陆景渊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内阁的行文中。
“你入翰林不到两年,能接到内阁的差事。这是头一份,好好办。”
他主动拱手,道:“多谢学士提醒,景渊定会竭尽全力。”
当日散值后,陆景渊特意让长福到家中同凝烟知会一声,说他要晚些时候归家。
而他自己,只身前往沈府。
他一到沈府,见府上人似乎是知道他会来,主动引荐他前往沈府书房,拜见沈大人。
沈恪正在书房坐着,一见他来,主动道:“坐。”
他便行过礼,坐下。沈恪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道:“朝议上,你的札记没有被全部采纳,只取了‘禁入名录’一条。”
“学生知晓。”
陆景渊应道,没有多余的话。
“只要你这一条能立住,这便是你的功劳。”
沈大人一句话,重重敲击着陆景渊的心神。
“学生明白。学生一定把名单整理清楚。”
他看着沈大人赞许的目光,听着沈大人说着别的事:“还有一事,翰林院编修的位置,年后空出来了一个。王学士已经在替你说话了。你把这个差事办好,编修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王学士……
原来他姓王。
陆景渊才知道。
他没想到,他与王学士不过是点头之交,王学士竟会为他说话。
“多谢大人提携之恩。”
他知道,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一大半功劳要归功于沈大人平日里对他的提点。
沈恪见他如此知礼,随即挥手,道:“好了,你回去吧。”
他起身告辞时,沈恪又叫住了他。
“陆景渊。”
他回头,眸光从沈大人的目光中,看见了少有的郑重。
“你从寒门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但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比从前更难,盯着你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他躬身一揖。
“学生,记住了。”
-
他从沈府归家时,却见凝烟一直在家中等他。
“郎君。”
她的声音轻缓,如同冬日初雪融化,温柔地化开了他的思绪。
他的步伐先他思绪一步,主动靠近凝烟,与她相拥,鼻尖轻嗅着她的发顶。
凝烟的墨发带着独有的香,他只要迷惘,便想着主动靠近。
靠近了,便散去了迷惘。
他什么都没说,凝烟什么都不问,只是任由郎君拥着她,不放手。
她的手轻轻抚过郎君的后背,一点一点,抚过郎君处处紧绷的背脊。想着郎君高大,在外独自一人面对着没有硝烟的厮杀,很是难熬。
她知道,郎君在用他的心力,为她博得生路。
哪怕以性命为引。
她都知道。
“凝烟在呢。”
她主动靠在郎君的胸膛,话语还不忘安抚着。
郎君难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只要她看见。
她便全盘接下。
她要的,从来不是郎君身上的功名。
而是,郎君这个人。
只要郎君还是郎君,别的都是其次。
她愿与郎君风雨同舟,同进同退。
她承接着郎君的不安,却发现郎君试图脱身,她不禁将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她说完,感受着自己抱着的人身子一僵,想着郎君抹不开面讲,主动道:“是我想要。”
她讲完,感受着自己再一次被人紧紧拥入怀里,心渐渐安稳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
“说好要在一起的。”
她低声说着,感受着郎君的体温,感受着衣裳潮湿。
郎君在外,想必受了好大委屈。
若是哪一天,郎君想辞官,那她定会挣上足够多的银钱。
同郎君一起,向往乡村日落,品着青梅煮茶。
想着……
他们便能安度余生。
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抱怨着:“郎君,我冷……我的绣样都绣完了,你还是没有回来……”
“我……”
陆景渊的嗓音微哑,“我让你久等了……”
他从不为自己晚归辩解。
让凝烟久等,便是他的错。
“我想进屋。”
凝烟在他怀里,说着自己想要什么。
陆景渊依着她,将她抱入屋内,亲手为她点上暖盆。
他的双手还不忘将凝烟的双手裹住,一点点往凝烟的手心传递着热意。
瞧着凝烟的双手被冻的通红,他的眸间藏匿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思绪。
“我没事。”
陆景渊再也忍不住,任由自己蓄在眼眶里的泪滑落,也没有抬袖抹去,尽数让泪珠砸在地面上。
“我想着自己,没遇上你的那些年,形影孤单……”
他没再说下去。
凝烟看着他的泪水汹涌,轻轻脱开他裹在自己手上的大手。
抬手触碰到郎君脸颊的那一刻,她的眸光恰好与郎君的双眸交汇。
她看见了郎君眼中的茫然,无措。
郎君那么强大的人,似乎也会被击溃成这样……
她的双手轻轻擦过郎君面容上的泪痕,不顾其他,俯身,触碰到彼此面容的那那一刻,她落下轻轻一吻。
正落在郎君的泪痕之上。
她想抽身离开,谁成想,郎君竟抬手揽过她的腰,任由她趴在自己的身上。
他看着她的面容,泪水将他的视野变得些许模糊。
似乎是卯足了决心,他在屋外的风声里,在草木的见证下,重重地吻上了她的红唇。感受着怀中人些许挣扎,他只想自己的唇,再也不离开。
凝烟承受着郎君汹涌,又决绝的爱意,感受着自己被郎君禁锢在怀,从未想过郎君爱着她,竟爱到了骨子里。
即便是被人打断骨头,他对她的爱意,早已深入骨髓。
可郎君的爱意,实在是太过汹涌,她终归是承受不住。
她拍了好久郎君的胸膛,郎君才放开她。
她感受着自己面颊发烫,不小心撞上了郎君的眼眸,慌忙抬手掩过自己的失态,却见自己的手臂被人轻轻拿住。
“凝烟的每个样子,我都见过。”
陆景渊轻声说着。
凝烟一门心思只想着郎君,却听郎君讲着:“你不知道,今日朝议……”
她又看见郎君面容带泪,以为是朝议不顺,连忙问道:“朝议怎么了?该不会……”
她慌乱住了口。
不吉利的话不能再讲。
“不是。我想着自己一路考学,从村子里开始考,一路考到京都。如今却能拿着一腔孤勇,亲手写下那份札记。看着自己的札记被送到内阁,听着那些写下的字迹被人议论,我想着……”
他说着,泪珠情不自禁地滑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