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 58 章

作品:《庶女三嫁》

    这个新年还没热闹完,京里就多了几则传言。

    其一便是渭阳伯府近来犯了煞,先是死了嫡长子,接着庶子年后出城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成了个半身不遂的残废。

    其二是年前才被降官的姜郎中姜大人写了封除族文书,把家中庶出的一儿一女直接从族谱上除名了。

    第三件嘛,则是镇国将军沈无摧心系前妻,初二当晚还在灯会上为了她折断了姜府二娘子的手。

    这原是过年期间勋贵人家互相串门走亲戚时不小心传出来的闲话,但因高门大户关系网实在复杂,消息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地张扬了出去。

    也是巧了,这三件事有两件正好与姜十安有关,于是闲话传来传去,渐渐就变了味。

    有人因除族抨击姜十安不孝不悌,也有人含沙射影暗指姜十安不安于室。

    更有甚者连她做的乌发膏和仿真绣都拿来做文章,说她借此攀附长公主和魏家,抛头露面谄媚逢迎,毫无官家小姐的矜持风骨,奴颜婢膝俨然一副商户做派。

    知道自己被姜家除族,姜十安心里并没激起什么波澜,那个家早就烂透了,与他们划清界限反而让她感觉松了口气。

    但外界的风言风语还是让她对着自己刚完成的绣品失了片刻的神。

    “那起子碎嘴小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云露替她收拾针插,忍不住拿针在上面狠戳了两下,“娘子聪慧能干,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攀附逢迎了?我看分明是他们嫉妒,自己入不了长公主的眼就暗地里中伤娘子!”

    云溪理着余下的丝线,开口宽慰道:“娘子可别将这些污糟话放在心上,这刚过完年,绣品也赶完了,合该高高兴兴放松才是,为不相干的人伤神可不值当。”

    姜十安收起思绪,把最后一幅绣品从绣绷上取下,小心翼翼地叠好。

    “你们放心,我又不傻。”她起身活动了一下酸涩的手腕,“咱们靠自己活着,不丢人。”

    “把东西收拾一下,送去尚书令府中。”

    今日初六,沈无摧一早遣人来传话,说是宫里召见,不得空过来陪她。姜十安乐得清闲,趁这工夫把魏三娘子的绣品提前完成了。

    她让丫鬟往许素华院子里打了声招呼,这才带着云露和云溪出门。

    马车不紧不慢地到了魏府门前,因年后前来拜访的人多,魏家大门便一直开着,然而府中门房却并不敢因此懈怠,凡有来者必得出示拜帖才肯放人进门。

    姜十安早有准备,将拜访魏三娘子的名帖奉上。她在门口等了没多久,便有个年轻的丫鬟前来相请。

    那人没带她去魏简宁的住处,而是一路引至魏府花园。

    远远瞧见前头水榭里魏简宁正同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孩在一处说话,姜十安脚步便放慢了些。

    倒不是她怯场,而是怕自己贸然上前听着什么不该听的话,没得令在场之人尴尬。

    正想着,魏简宁已经看见了她,遥遥朝她招了招手。

    “姜娘子,快来!”

    几个女孩子纷纷转过头来看她,脸上俱带着好奇。

    姜十安忙紧走几步,入了水榭,在魏简宁的介绍下与众人一一见礼。

    “这位是我外祖家的表妹,王茹儿。”

    “这位,是太常寺家的五娘子,秦弗真。”

    “还有这位,是徐祭酒的掌上明珠,徐忆春。”

    三人皆是差不多的年纪,围着姜十安俱是一脸的笑意,瞧着半分见外也无。

    王茹儿一张圆脸笑出两个酒窝,模样十分讨喜:“早听说姜娘子厉害,今日总算得见真容,没想到你还长得这般好看!”

    秦弗真则朝着姜十安身后看去,一脸的新奇:“姜娘子,宁儿那件寿礼是绣好了?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徐忆春抿嘴笑着,轻拍了她一下:“你啊你,还是这般心急。”

    几人话语间尽是熟稔,姜十安也不卖关子,直接让两个丫鬟把绣品拿出来展示。

    “哇!”王茹儿拍了拍手掌,眼中难掩惊讶,“这八哥真是绣出来的么?怎么瞧着像是会在我眼前动似的,这也太逼真了吧!”

    秦弗真挤到她身旁,将十二幅绣品仔细看过,深以为然:“颇具神韵,几可以假乱真。”

    徐忆春亦赞道:“姜娘子好巧的心思,宁儿算是捡到宝了。”

    “诸位谬赞了。”姜十安总算放下了心。

    魏简宁笑道:“姜娘子果然不负所托。”

    话音才落,就听王茹儿叹了口气。

    “可惜了……”

    在场几人不由都敛了神色。

    姜十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这绣品出了瑕疵,不免多问一句:“是有什么问题吗?”

    魏简宁朝她轻摇了下头:“你别多想,此事与你并不相干。”

    “对,不是你的问题。”王茹儿帮着她解释道,“是府里老夫人的寿宴,恐怕要办不成了。”

    姜十安愣了愣:“……可老夫人的寿宴不就在后日吗?”

    这样突然,莫不是出了天大的事?

    魏简宁往水榭外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父亲今日一早被宣进了宫,方才回来时脸色十分凝重。听说是边疆又开战了,那些北蛮人过不了冬,就想来抢掠咱们的城池。听皇上的意思,是要派武将前往边疆坐镇,这个节骨眼下,府上若还大肆操办寿宴,岂不是上赶着落人口实?”

    为此,尚书令说出取消寿宴的那一刻,阖府没一个人敢出言反驳,就连吴老夫人都默认了。

    姜十安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安慰她道:“便是办不了寿宴,魏三娘子这份孝心也是有目共睹,想必吴老夫人收到你这份礼物会很开心。”

    “那倒也是,老夫人可是最疼宁儿表姐的了。”王茹儿点头附和。

    魏简宁叹道:“我倒不是在乎这个,就是担心祖母心里失落,她年纪大了,难得有这样一场热闹。”

    徐忆春上前拍拍她的背,怕她难受,故意转移话题道:“也不知皇上准备派谁去边疆,这刚过完年就要奔赴战场,听着就可怜。”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魏简宁竟特意看了姜十安一眼。

    姜十安的心瞬间漏跳了两拍,紧张得几乎要提到嗓子眼。

    “听父亲透露的意思,皇上是想派镇国大将军前往,他在边疆攒了四年的威望,当是最合适的人选。”

    姜十安垂着眸子,默默掐住了掌

    心。

    “是他啊,”秦弗真想了想,点头道,“他可是杀神,有他在,边疆定能安稳。”

    魏简宁瞧着姜十安神色不对,忙三言两语地换了个话题。

    然而,姜十安根本没有心思去听她们接下来在聊什么。

    她将绣品留下,双方银货两讫,忙不迭告辞。

    坐上马车,她脑海中仍不停回响着魏简宁说的那句话,再想到他一早就入了宫,她心里的那份不安简直要冲破胸膛。

    “去镇国将军府,快!”

    车夫只犹疑了一瞬,发现自己没听错,忙扯住缰绳,调转了方向。

    镇国将军府那道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前只停着姜十安那一辆马车。她自车上下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了台阶。

    眼看着握住铜环的手就要敲下,她却像是被人定住一般,迟迟扣不下去。

    她要来和他说什么?

    说边疆危险,不愿他往?

    可家国大义在前,她这点小小的私心显得自私又可笑。

    更何况,圣命难违。

    说她担心,说她挂念?

    ……

    “十娘?”

    她思绪凌乱,竟未曾听见这一声熟悉的呼唤。

    直到背后贴上来一个温暖的胸膛。

    沈无摧捉住她那只扣着铜环的手,掌心裹着她的手背。

    “你来找我?”他低沉的嗓音响在她耳边,吐息温热,“怎么又犹豫了?”

    姜十安思绪尚未回笼,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地跳着,恨不得原地炸开。

    她猛地转身,仰面看着沈无摧,两瓣嘴唇止不住地轻颤。

    “沈无摧,你来提亲吧。”

    门前马儿昂首轻嘶一声。

    沈无摧垂着的眼睫蓦地一抖。

    “十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抓着她那只手,紧了紧。

    姜十安迅速点头:“我知道,我要嫁你。”

    “在你出征前,我要做你的妻子。你活着,我等你回来,你死,我为你守一辈子寡。”

    这一次,她不要再背弃他。

    她要堂堂正正地,和他并肩面对。

    沈无摧呼吸滞住,猛地将她按进怀里。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

    “十娘,我怎么忍心让你为我守寡?”

    他艰难地吸了口气:“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再去提亲,好不好?”

    姜十安整个脸埋在他胸前,执拗地摇了摇头。

    “不好。”

    “不要。”

    沈无摧闭了闭眼:“姜十安……”

    姜十安静了静,仍是摇头。

    “我这辈子不会再嫁给任何人,你要看我带着我们的孩子孤苦无依么?”

    “他还这么小,还没有认爹……”

    沈无摧只觉胸口一痛,恨不得将她碾碎融入自己的骨血。

    “你别后悔。”

    他低头,咬在她肩头。

    真实的痛感令姜十安皮肤一阵发麻。

    他没用多大的力气,她却觉得被他咬过的地方已然成了一道烙印。

    “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