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契约
作品:《琼华如故》 正厅内,众人肃穆。
沈琼华坐在上首,背部挺得更直,整个人端正地坐在那,还未开口,眼一抬威压便先涌了出来。
正色道:“五峒在我大周的土地上生儿育女,不管你们心中如何想,你们都是我半个大周的国民。”
“如今边疆不稳,凡是我大周儿郎自是责无旁贷,与其说此次出兵是你们在帮扶大周,不妨说是我们在彼此间互相搀扶。”
“等等。”
侬世勋皱起眉,盯着沈琼华的眼,说:“我们可还没答应出兵呢,长公主殿下现在就迫不及待送我们上战场了?”
“侬峒主。”沈琼华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连着语调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先听,待我提出所有条件后,怕是你就会求着我让你们出兵了。”
侬世勋被噎了结结实实,也只好闭上嘴先观察。
韦元朗始终保持沉默,闻言眼神微妙地瞥了一眼沈琼华,听她开口说:
“我知道,想让将士们上战场打仗,为大周抛头颅洒热血,自然也不能靠胁迫。”
“陛下虽然远在长安,但我作为大周的长公主,有权为替大周卖命的忠义之士搏得一些好处。”
沈琼华掷地有声,终于说到他们最在意的事,此刻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如珠玉般叩在这些人心头上,听她说道:
“邕州瘴气弥漫、湿热难耐,此地虽然近海,但运输多被盐商豪强把持,盐砖有价无市,听闻,此地一块盐砖便可换上一头猪。”
沈琼华的目光中闪着精明的光,听她话里提到盐,所有人都在暗中将心提了起来。
“还有铁,我知道若是想种地、煮饭,那能没铁没锅,若是五峒此次肯援助雁门关,我可许你们三年铁矿开采,五年炼盐权,自此之后,重新划分异族人的土地,不管在前线,打下突厥多少领土——”
她微微睁大眼睛,那语气好似在牲畜丢下生肉,可依然诱人:
“大周只取一成,只要诸位肯与我们永结同好,那我可以保证,只要还有一个姓沈的人活着,便不会背弃盟友。”
“当然,你们也能选择继续留在邕州,这里依旧有你们的一席之地。”
沈琼华做出保证,话毕,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微微变了脸色。
有的人拼命压下眼底的笑意,光是前半句的盐和铁就已经足够具有诱惑力,更别提沈琼华竟然还愿意让他们去攻占土地。
这不正是意味着,他们有机会离开这个生存条件艰苦的地方,身为多年前的蛮族,战争是他们拥有土地的唯一方式。
自归属大周,他们的领地一成不变,可族中的人和牲畜却越来越多,若是想接着发展下去,他们急需足够的土地。
而现在,沈琼华简直是将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路展现在他们眼前,还有这条路上必不可缺的助益。
有了她的保证,或许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眼下的困境,只要他们肯答应出兵,或许若干年后,他们的部族即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强盛。
几乎是话音刚落,周铁山就再次从座位上站起来,焦急地问:
“你怎么保证你会遵守诺言?”
这也是许多峒主此时的心声,万一沈琼华只是许以重利,待事情一结束便翻脸不认人呢?
说的自然简单,他们可不是什么会被毫无实际行动蒙骗的冤大头。
这些人的疑心病也在沈琼华的预料之中,可她也不是什么可以被肆意轻贱的人,就冲着周铁山方才的态度……
她垂下眼,平静地喝了口茶润润嗓,一副不愿搭理的摸样,好似周铁山出不出兵对她而言压根不重要:
“信不信由诸位,毕竟我也尚未看见诸位的军队走进雁门关的大门,信任应当是双方一起交付给对方,才叫合作,而不是其中一方反复被质疑。”
沈琼华话里的意思很直白,条件她摆出来了,你可以不答应,却也别忘了,大周若是只靠自己的力量过了这一关,他们可就是到嘴的鸭子飞了。
下次真的还能有这么好的事吗?真正需要提防对方背信弃义的可不是大周,对方可是有先例的。
反正留在这地方,每年死于恶劣环境的也不少,横竖都是要死人,搏一搏又何妨,总是有人敢搏的。
果然,听见沈琼华这般说后,向来行事谨慎、深思熟虑的韦元朗竟然是第一个应下来的。
他从座位中站起身,躬着身子对上面的两位行了个礼,一脸诚恳地说:
“韦氏一族这些年,始终感念大周扶持之情,为我们提供一片栖息之地。”
“如今大周有难,我等自然与前方的将士共进退,若有违此誓,便叫我韦氏一族世代为奴,不得翻身。”
其他人看着他,对韦元朗这副俯首称臣的样子,心中各有各的想法。
在韦元朗表完态后,方才还在质疑沈琼华的周铁山霎时便变了脸色。
他既不愿意就这样听从一个女人的吩咐,却也不情愿丢掉到手的利益,更不愿意看着别人将好处拿去了。
这时,宁阿蛮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对着沈琼华严肃地行了个礼,眼底满是坚毅:
“宁氏一族人丁不旺,但我们为自己的部族感到骄傲。”
“待我回去,会重新齐整军队,不管男女老少,凡是能上战场的皆会站上战场,我会亲自带人在前线搏杀。”
她话音落下,顿了顿,抬起眼与沈琼华对上视线,不躲不闪地说:
“听闻殿下的夫君也是死在如今的突厥可汗手上,我为殿下感到遗憾。”
“很不巧。”沈琼华望着她的眼,淡淡回答:“我并不遗憾。”
随着这句话落地,场上一时有些静默,宁阿蛮的眼中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但这点小插曲很快被人抛诸脑后。
周铁山终是难得的聪明了一回,也赶忙搭腔投诚:“还有我,周氏也愿意出兵支援雁门关!”
沈琼华听他这么说,才屈尊降贵地瞥了他一眼,微微点个头就算是应了。
沈弘图看着这幅场景,心中那块大石总算是轻了些,但现在要高兴还早。
他不动声色将目光放在了还坐在位置上,低头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的侬世勋和黄成烈。
其他几个峒主固然可以凑兵,可其人数最多不过也就这两人合力兵力的零头,他们盘踞在此地数十年,树大根深,兵强马壮。
这次的谈判成不成,就要看他们到底能不能说动,至少其中一个。
沈琼华没有站起接受其他人的投诚,也没说什么,显然,她在等。
可等什么呢?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侬世勋在暗处与坐在他对面的黄成烈对视一眼。
他们可谓是所有人中最为老谋深算的两个,可现在即使是最为谨慎的韦元朗都已经做了决定,他们两个却还迟迟不肯松口。
沈琼华没有着急,反而是开口唤道:“流玉。”
她抬起手,流玉走过来,将手中捧着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后取出一张薄纸。
沈琼华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让流玉递到尚且未做决定的侬世勋手边。
侬世勋不知此举何意,掀起眼皮瞥了一脸淡然的沈琼华,半信半疑地将那张纸拿起来,像是一封信,展开后随意一扫。
黄成烈注视着他的反应,只见对面的人拿着信,先是随便扫了几人,可紧接着他眼神一顿,眼珠转动,里面那点慵懒的劲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
看着侬世勋整个人坐直身子,抓着手中的信纸将上面的内容看了又看。
侬世勋是什么人?他是邕州势力最为强大的峒主,更是手握重兵的侬族首领,只要他想,振臂一呼,挟制沈弘图,强占邕州完全是轻而易举的事。
是什么能让这样的人忽然肃然起敬?
黄成烈心中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可又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冲上去看,只是怕当众失态。
正当犹豫之际,沈琼华主动开口,替他解答心中的疑惑:
“此物是我从前任突厥可汗的遗旨上誊抄来的,上面可是一字一句记了,让后来的突厥子民不要忘记昔日背叛之恨。”
“大周当年与突厥开战,争的是城池土地,为的是民生福祉,而与你们,却是实实在在的血海深仇。”
她语调轻松,不像是在说兵革之事,倒像是在夸赞手边的茶水味道香醇,落到其他人心里,更有几分胁迫之感。
先前争论,到底也只是因为自己的疑心,可现在,这是实打实的白纸黑字的证据。
突厥语晦涩难学,文字更是比声音更加难摹,也就是沈琼华极擅丹青,才将那突厥可汗的笔迹模仿的分毫不差。
若是前任突厥可汗从未写过这些字,沈琼华又如何能模仿?
侬世勋认出了上面的字迹,心凉了半截,手指松开,信纸不受控制地脱落,被黄成烈赶忙抢了过去,放在眼下细细读着。
在黄成烈确认字迹时,侬世勋已经将目光转向沈琼华,缓缓从位置上站起,脸上的神情也已经骤变。
他盯着沈琼华的脸,眼底含着浓浓的情绪,混浊的眼珠闪出一种历经岁月的威严,如一头威严的老狮。
而沈琼华抬眼对上,坐着凝视着他的眼,眼底不见丝毫惧色,即使与侬世勋对峙,她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掌权者气质,也不落对方下风。
“那可汗竟然敢觊觎我们的部族?!”
站在一边的黄成烈看完了书信,眉眼间写满了不可置信,忍不住提高音量:“他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突厥是想报仇,但却不是想屠灭他们的族人,而是想效仿当年的周武帝,令他们俯首称臣,下跪为奴,永生永世都不得翻身。
对于这些山野之中的部族而言,干脆利落地杀死敌人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们各为其主,本是都身不由己,既然这般,也就不至于折磨敌人。
可俘虏为战俘,变成奴隶,便是在践踏这人的自尊,要让他永生永世都被人支配,灵魂不受长生天的庇护。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令他们难受,所以黄成烈才如此气愤。
众人皆是心头一惊,视线聚在最前面的人身上。
侬世勋紧紧盯着沈琼华,低声质问:“你敢用生命起誓,这信上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哼。”沈琼华冷哼一声,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又正色道:
“我以生命起誓,这些都是我从前任突厥可汗的遗旨上誊抄而来,若有虚言,边叫突厥铁蹄踏破雁门关的大门,让我沈氏一族终身为奴,侍奉仇人。”
话音落下,最后一丝声音消失,空气中只余阵阵呼吸声,周围安静地仿佛胸腔里鸣起轰雷。
半晌,只听“铮”的一声——当着众人的面,侬世勋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大颗绿松石的匕首,手掌握住剑刃,皮肤划破,血珠顺着刀身向下滴落。
众人眼眸陡然睁大,接着迅速会意,也纷纷取出了自己的刀,划破手掌。
流玉眼神微动,快步走回里间,端出六碗热茶,托盘上放着一把银鞘的匕首,上头陈旧的花纹经历岁月,早就不光亮了,反到泛出一些温润的光泽来。
沈弘图眼神扫过那匕首,看着眼熟,心下顿时回忆起,沈琼华自小珍惜的那把匕首,还是在文慧太子死后,他才知,那是大郎送给她的。
沈琼华站起来,缓步拿起那把匕首,拔刀出鞘,在五位峒主的目光中划破自己的掌心。
握紧拳头让自己的血珠滴落进茶杯里。
猩红的珠子迅速在茶水里化开,碧绿的茶水染上色,呈现出一种锈色。
接着,侬世勋在里头滴上自己的血,黄成烈看他这模样,自己也有了决定,剩下的人一一上前,将血滴进去。
几番下来,茶水里淡淡的锈色逐渐加深,漾出猩红的血色来,散发的气味也不甚好闻。
侬世勋压低嗓音,六个人端起茶杯,围成一个圈,举起手中的杯子,听他说:
“今日喝下血茶,立下神明见证的誓言,若有违
背,这血咒会顺着我们的血脉遗传,殃及后代,延及子孙。”
沈琼华接过话,说:“自此之后,大周与五族交好,遇事和平商谈,愿我们的友谊,如磐石般亘古不变。”
话毕,众人将茶喝下。
在沈弘图的目光中,这场谈话的结果定下来了,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收尾,派下调兵许可,一路行军去雁门关。
军方有单独行军的路线,为的便是掩人耳目,免得同过路的平民一起,走漏了风声。
约定完,侬世勋和黄成烈等人先走了,他们要急着回去清点兵将,好早日行军。
留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人,宁阿蛮走上前,方才她们立场不同,没法说上几句话,现在宁阿蛮抓紧时机,对着沈琼华轻声道:
“殿下。”
沈琼华望着面容平和的女人,听她温声道:“曾听闻殿下当年与驸马甚是和睦,只是世事难料,一朝意外,殿下失了夫君,膝下只余一个女儿。”
“我们或许该多见几次,我与殿下有许多相似之处。”
沈琼华面对对方抛来的邀请,只是说:“若是有机会自然好,可也许,宁峒误会了。”
“误会了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与为我夫君报仇无关。”
沈琼华想想甚至有些讽刺,明明那个人死前从未有一日能替自己做主,护不住妻女,却在死后被自然的美化成在那异国他乡唯一与沈琼华交心的人。
可事实正好相反,他或许没有成为沈琼华不幸的源头。
事实是,他的死给沈琼华带来的只有好处没有麻烦,如果对死去的人太过冷漠而显得她没有同理心,那沈琼华只要一想到他死了自己就能回家了,那她可还真是一点都伤心不起来。
若说感谢,或许有一点吧,但不多。
“不管我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寡妇,我都先是沈琼华,是大周的长公主。”
沈琼华从容自若地说道:
“在这世上活一遭,岂能一味顾影自怜,有些事,只有活着的人能做,便不可辜负。”
说完,她转身离开,宁阿蛮望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转身离开。
沈琼华走到里间,沈弘图已经离开了,她才走过屏风,便看见了站在外面的人影。
按照规矩,长珏本不应该来到这里,可他现在显然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走近里间,隔着屏风同沈琼华说话,开口第一句便是问:“殿下想做什么?”
这近乎是质问般的话语,令沈琼华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替自己整理着肩上的披帛,闻言压低了眼帘,眼神瞥向那袖间的刺绣,低声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不问,她便也不答,两人都心知肚明,长珏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你会怎么对我。
在这次的事情解决完,先前堵在他心头的种种疑问,就都能有一个答案了。
长珏隐瞒了许多事,这些事沈琼华不是不打算处置,可这样漫长的沉默,并不会让长珏心里生出一丝侥幸,倒更像是行刑前的漫长折磨。
他害怕。
沈琼华从不是能被谁拥有的人,所以长珏此生只求能被她拥有,这样的话,自己至少还能陪在她身边。
但若是沈琼华想要将他丢掉,他也同样没有拒绝的权利,就像容峥、像林晏清,他们都不是她想要的,便被丢了。
长珏自己比谁都清楚,他比那两人更了沈琼华,身份也更加方便,与他在一起无需举行世俗中的婚礼,在外人眼中他们依然是毫不相干的长公主和国师,可这也是唯一的优点了。
这点好处,只需要一个幕后的面首便可被轻易替代,而他瞒住那些可能会惹怒沈琼华的事,也是害怕会加快沈琼华厌恶他的速度。
而现在的长珏,曾经的秘密被尽数揭开,他如彻底褪去那一层华丽外表的泥土胚子,能否再被主人放置在自己房中的博古架上,全凭对方的一念之间。
沈琼华对此更是心知肚明,所以这些日子,冷眼将长珏的异样看在眼中,却置之不理,故意装作不知道。
看着沉默不语的长珏,她顿感无趣,转身欲走。
却猛地感受到一股拉力,沈琼华侧过脸,看着长珏拉住自己的小臂的手,目光上移,打量起他此时的表情。
长珏垂着眸,没有勇气与沈琼华四目相对,却又忍不住去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纤细的颈侧,却又像是被烫到般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既羞愤又不安。
沈琼华静静地注视着,视线从他抿紧的唇角向上爬,望进一双仿佛是被逼到绝境般的眼眸,充血的眼珠和泛起薄红的眼角令她感到惊讶——她从未见过长珏这般样子。
即使那些他们释放欲望、依偎而眠的夜晚,她也没见过这样的长珏,不免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长珏的喉结上下滚动,好似是吞咽般的一个字一个往外吐,抓着沈琼华小臂的手在不断收紧,力道大到几乎让沈琼华生出一种,他是不是要将她小臂掰断的错觉。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停顿很久,平时就话少,现在更不会长篇大论,“你罚我怎么都行,但就是……别不要我。”
待说完,他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消失,整个人好似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沈琼华目光幽深,忽然伸出手,手指勾起对方的下巴,对上他错愣的目光。
长珏眼瞳在微微颤抖,黝黑的深处升起一抹希冀的光,紧接着,沈琼华动作轻柔,却异常坚定的,盯着对方的眼,将他的手拨开。
“啊……”
沈琼华的眼底不见波澜,只是用着最为平和的语气,淡然地开口:“现在才说?”
长珏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情绪转瞬即逝,有惋惜、也有无奈。
他用尽全力,想从中搜寻到一丝爱意,可对方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门。
长珏僵直地站在原地,在他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裂了,散成千万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