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狼顾

作品:《琼华如故》

    经过书信上的约好的时间,沈琼华和容峥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汇合了。

    容峥见着沈琼华竟然是亲自来,神情顿时一变,说:“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暂时离开。”

    “知道了。”

    他们待在这,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突厥士兵发现。

    于是他们撤走,来到了容峥暂时驻扎的地方。

    容峥同样是轻装上阵,只带了随行十数人,身为军中主将的他本不该擅自离开军营,可有些话,他们都不信任书信,怕走漏了风声。

    一行人聚在山壁旁,这里地势稍高,若是突厥人有所行动也不至于全然不知。

    “三郎没了。”

    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垂着头的样子像是一只被淋成落汤鸡的犬类。

    周围人知道他们要谈正经事,刻意隔着些距离,若不是这样,容峥也没有那个脸面,在除了沈琼华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沈琼华早就在书信中知道了这事,可知道归知道,这样沉重地同容峥谈及他兄长的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她陪着人坐下,话到了嘴边又反复斟酌,最终还是只能说出那句,她在文慧太子的灵堂听到最多的话语:

    “斯人已逝,我们能做的,只是替他们报仇而已。”

    沈琼华拍了拍他的肩,容峥摘下自己头上的头盔,眼底一片乌青,显示多日不曾好眠,整个人都是肉眼可见的憔悴。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情绪收回去,调整好状态,道:“是啊,突厥士兵如今驻扎在雁门关外,绵延数里的密林内。”

    “他们没有烧掉三郎的尸体,不然或可借着火烟找到他们如今的藏身之处。”

    “阿史那·咄曼没有那么蠢,他不会不知道,若是引得振武军的人来攻,他们腹背受敌,如今当务之急当然是拿下雁门关。”

    沈琼华飞快地说着:“镇国公在雁门关内养伤,你觉得,若是突厥人真以容三郎的尸首交换,他们可否连人带兵一起扣下?”

    镇国公戎马一生,容淳不是第一个死在敌人手上的容家人,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若是就这样,就想让容川乖乖打开大门,让突厥士兵染指大周,那阿史那·咄曼怕就是太小瞧容川了。

    “他没我们想的那么蠢。”

    容峥神情严肃,注视着泥地上缓缓爬过的一排蚂蚁,说:

    “你我都清楚,他根本就不是想靠三郎的尸首通过雁门关,只是想借此撬开大门,再从里突破。”

    雁门关地势高险,易守难攻,除非从内部瓦解,不然即使突厥有六万大军,也难以不费一兵一卒地通过。

    容淳的死,是突厥人打开大门的钥匙,只需派遣一队人马,借由送还尸体的名头过去,趁着对方开门运送尸首时,他们可出其不意发起进攻,派人从里面打开大门。

    到那时,怕是即使有邕州十万将士,也不见得能保下雁门关。

    “太原调来的三万兵力足够了,在我来之前,雁门关的守将预备着将一些人重新派回太原,以免后方出什么岔子。”

    容峥点点头,换成是他,也会这么做。

    这次他是真的没料到,沈琼华竟然能带来十万大军,这场仗无论接下来是何发展,大周暂时都毋须担心突厥士兵会攻入百姓家中了。

    “今日你找我,是想商量接下来的事吗?我找不到突厥人的藏身处,这片林子太大了,他们可能在任何地方。”

    容峥光是想起就已经感到焦躁,可心中的理智仍死死压着他,不让他阵前崩溃,沈琼华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此刻是维系着自己最后的理智,不让自己当场失态。

    此刻他来到这里,怕也是因为容霖看出了他的精神不济,才会趁着这次的机会让他带兵出来,见见熟人也好解忧。

    只是容峥似乎没这个打算,他问:“接下来,雁门关准备如何做?”

    沈琼华在来到这里前,已经见了容川一面,大概知道一些。

    “据镇国公所说,他们不会开门,不会给突厥士兵任何一个接近雁门关的机会,若是到了必要时刻……”

    她略一停顿,说:“到了必要时刻,可不必管尸身,势必要让前来的突厥士兵有来无回。”

    镇国公此举,是全了大局,可那也是他的亲孙子。

    容峥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落寞,喃喃道:“祖父做出这个决定,心中想必也不好受。”

    “当年,三郎一身的武艺,都是祖父手把手亲自教的,就连后面从军,也是祖父为了大周。”

    他心中说不出的苦涩,说着说着,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沈琼华无声地递上帕子,容峥没有接,他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压了回去:

    “我知道了,待我回去,我会带兵搜寻突厥士兵的踪迹,力求在雁门关前将其一举剿灭。”

    “突厥有六万兵马,这片森林虽然大,但哪里能藏得了六万人。”

    沈琼华皱着眉,看着他说:“这连我都看得出来,你又怎会不知?”

    “我知道。”容峥猛地攥紧双拳,每个字都似发了狠般的吐出来:“但那突厥可汗一定在这,这片林子,光五千人藏身就已经是勉强。”

    “振武军驻扎了六千甲士,有这些人,加上我与二郎,我不信揪不出来。”

    “你真是气急了。”沈琼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摸样,止不住地皱眉道:

    “五千兵马藏在这,那剩下五万五呢?你有想过,振武军随时有可能置于突厥士兵的威胁下吗?”

    “就光你找人这功夫,振武军内只有容二将军主持大局,区区六千人,如何抵挡剩余的突厥士兵?”

    沈琼华算是看出来了,容峥现在已经没法思考,满脑子都是被士兵带回来的亲人头颅。

    同为失去过至亲的人,沈琼华可以体谅,但光凭容峥这样的状态,她没法放心和他商量任何事。

    此时,从树林里竟然出现个声音:“或许,长公主殿下可以同我商量。”

    “谁?!!”

    容峥下意识地拔剑出鞘,如闪电般将剑指向那个从树林中走出来的人。

    隔着点距离的士兵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飞快地跑过来,护在两人身前,满脸敌意地盯着身披斗篷、样貌神秘的来人。

    “没必要这么剑拔弩张的。”

    沈琼华听见那人开口,声音竟然是个女声,她皱起眉,心中已经有了个揣测。

    “等等。”她抬起手,制止士兵上前的动作,对着神秘女子谨慎道:“你是?”

    “我们从未见过面,可长公主殿下的名字可在我耳边流传了很久呢。”

    女子缓缓抬起手,揭下自己头上的兜帽,将自己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紫铃样貌清秀,光看那一张脸,很难让人看出她的实际年龄,眼眸中含着意味深长的笑,说:

    “不知我那表兄,在殿下身边服侍的可还好?”

    表兄?

    容峥登时满脸疑惑地回头,看着也是一头雾水的沈琼华。

    沈琼华回想,想到临行前,魏迁的确说过,昔日的乌浒圣女芄兰,还有一个胞弟,只是他不善医术,当年并未随军,而是留在了乌浒的村子里。

    若是这般算,眼前的女子,不正是长珏的表妹?

    她注视着紫铃,望着她脸上的笑,说:“魏迁告诉我,你可以信任。”

    紫铃眼含笑意,闻言轻轻勾起唇角,语气轻柔:

    “或许吧,前提当然是殿下现下对乌浒的态度。”

    乌浒?容峥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个词耳熟,好似是在哪里听到过。

    沈琼华与紫铃第一次相见,带着些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彼此,听到她也知道长珏的身份,眼眸微眯,瞧了她一眼,摆摆手。

    “都把剑都收起来吧,这人是自己人。”

    有沈琼华作保,这些人自然没有异议,收起刀剑又走到了不远处。

    容峥重新收剑入鞘,对着紫铃抱拳:“姑娘,冒犯了。”

    紫铃目光幽幽,紧瞥了他一眼便又看向了一旁的沈琼华,一点不见外的坐在了两人面前的一块石头上。

    开口满含笑意地说:“早就听闻长公主殿下风华绝世,气度远胜常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肯与我促膝长谈。”

    “殿下难道不知,当年帮如今的突厥可汗毒杀你夫君的,便是我吗?”

    紫铃的话引得容峥顿时睁大了眼睛,听着面前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女人,主动承认了自己是谋害驸马的真凶,一下便将目光放在了沈琼华的脸上,观察她的脸色。

    沈琼华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动怒,可也没有不屑的意味,也就是这个女人确实没有说谎。

    她眨了眨眼,说:“你又如何算得上是真凶。”

    “此事若要怪,也只能怪那个派人执行命令下毒的那个人,阿史那·咄曼自己心狠手辣,连同胞兄弟都照杀不误,简直是不配为人。”

    “关于这一点,我十分赞同殿下所见。”

    紫铃擅做小伏低,如今又在沈琼华面前露出一副无害的模样,清澈的眼眸中好似尽是善意,全然看不出这既然是个在突厥潜伏已久的新乌浒圣女。

    很快,她收起笑容,像是不必再接着试探,开门见山的说:“殿下既然能找到我,想必是已经见过先生了吧。”

    魏迁在乌浒人中威望极高,人人都尊敬地称呼他一声先生,即使是紫铃也不例外。

    沈琼华点点头,答道:“自然,包括你传回村子里的信,他也尽数让我看过了。”

    紫铃眼眸微动,像是有些意外,追问道:“那先生……此刻如何了?”

    沈琼华眼皮都不抬,手指摸着腰间刀鞘上的花纹,回答说:“现在,应该是在回长安受审的路上吧。”

    话音未落,紫铃垂下眼帘,而沈琼华却是抬起眼,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紫铃的反应。

    紫铃的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落寞,旋即她扯起唇角,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是吗?既然这样,便希望先生此生的夙愿已了。”

    说着,她又希冀地看向沈琼华,问:

    “那待先生伏法后,不知我们可否拿回他的尸首,我想带回村子里好好安葬。”

    “按照惯例,死刑犯受刑后,是该直接拉入乱葬岗,或者一把火烧了省事。”

    “但若是魏迁的话……”

    沈琼华略一迟疑,看向紫铃那双满是恳切的双眼,最终还是心软了,说:“我可以安排。”

    “多谢殿下。”

    紫铃这次的夸赞多了几分真心,真心实意地说道:“殿下果然同先生说的一般,是个爱恨分明的人。”

    沈琼华并不在意魏迁夸了自己什么,这回她叫她来,也不是为了听这番恭维话,而是有更加重要的目的。

    “我已经如你所愿,将此次战役指挥的容四将军找了过来,有什么话就说吧。”

    容峥抬眼扫过沈琼华的脸,惊讶和疑惑爬满了他的脸庞,像是在说,原来不是你自己想要我来的。

    紫铃也不再旁敲侧击,而是收了那无害的神情,正色道:

    “阿史那·咄曼意图借由我、和容三将军的尸首,打开雁门关的大门。”

    “而容四将军,我向你保证,你甚至等不到雁门关将大门打开,突厥士兵会先拉弓,使用弓弩射杀军中指挥的主将。”

    还没等容峥缓过神,紫铃仍在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吐出令人震惊的话语:

    “可汗下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搅乱雁门

    关内的秩序,只要你们一乱,潜伏在附近山林中的突厥士兵就会一拥而上,见人杀人、见神杀神。”

    “哼。”沈琼华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他还是没变啊,遇事总是像条疯狗般穷追不舍。”

    “我觉得殿下形容的十分准确。”

    紫铃点点头,又接着道:“而且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此次突厥并未带上所有兵将,那些依然被振武军抵挡在外的士兵,会在雁门关被攻陷后逐渐转移,绕过振武军直接进入太原。”

    “不、等等。”讲到军事机密,容峥的思绪逐渐清明,也认识问题所在:

    “难道那些士兵不打算进攻振武军?阿史那·咄曼难道不怕我们率军两面夹击吗?”

    紫铃听罢,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无奈,道:

    “不,他将大部分军队留在外面,本就是为了掩人耳目,顺便借着庞大的军队数量让你们提防,只顾自保。”

    “实际上,他压根不觉得你们会出兵,六千军士对上五万兵马,你们本就没有胜算。”

    容峥无法否认,看来阿史那·咄曼足够熟悉镇国公,却并不熟悉他,他绝不是会因为忌惮而退守不战的人。

    即使敌我悬殊,他身负家国所托,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让突厥的将士将手伸向任何一个百姓。

    而他麾下的那些士兵也是如此,关隘后面便是他们的家、他们的亲人,生他们养他们的土地,当这些受到威胁时,他们也不会退让半分。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紫铃竟然对突厥军队了解如此之深,不免问到了她的身份。

    紫铃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我是突厥可汗的随军医师。”

    “准确的说,是他的私人医师。”

    “私人?”

    容峥有些不解,主将带着军医他能理解,可是有必要完全只给他一个人看病吗?

    “莫非突厥可汗的身体不是很好?”

    这与他先前听到的消息不同啊,他明明听说现任的突厥可汗年轻强壮,正当壮年,可徒手取下一头活牛的头颅。

    “稍稍有些夸大,但他的身体的确有些问题。”

    这件事,沈琼华也知道一点:“阿史那·咄曼前些年,在打猎时似乎是中了一发毒箭,后来可汗召集医师,才勉强保下一条命。”

    说着,她看向紫铃:“我想你就是那时去到他身边的吧。”

    紫铃没有否认,可那时沈琼华全心全意都放在自己的孩子上,没有心思去在意阿史那·咄曼的事情,反正那个人不给她找麻烦她就谢天谢地了。

    “但其实并不重要,他的病情还算稳定,为了侍奉这个喜怒不定的疯子,我费劲了所有手段,暂缓了他的病情,至少在他攻入长安前,他的病不会托他任何后退。”

    这个消息可谓是泼了两人一桶冷水,沈琼华觉得脾胃扫兴:“如果这样,或许我更希望你在他的药里动点手脚,充分发挥你的另一半天赋。”

    紫铃同样欲哭无泪,坐过来搂住沈琼华的胳膊,将头依偎在她怀中委屈地说:“我也希望,可是我得活下来啊,那个疯子一死,他军中的疯狗就会一拥而上把我活活撕了。”

    “殿下~”

    容峥不好意思地侧过头,一个女人在另外一个女人怀里撒娇诉苦,这样的场景可不多见。

    显然在阿史那·咄曼的事情上,相同立场的两个人极快速地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

    “好吧,我答应了魏迁,不会再为难乌浒的人。”

    退一万步来讲,沈琼华也干不出强人所难的事。

    “明日,他就会派你带着容三将军的尸首前往雁门关了,是吗?”

    紫铃点点头,主动交代了:“他派了五十人保护我,我要是死了,他也就没有保命符了。”

    “好,我大概懂了。”

    沈琼华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看向了容峥,两人彼此间交换了个眼神:“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随后,紫铃又交代了一些她知道的塞外兵力分布。

    同沈琼华和容峥简单商议后,她不能在外面久待,负责看守她的突厥士兵会在送饭时发现端倪,她趁着对方不注意,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

    而同一时刻,坐在主帐中的阿史那·咄曼也喝完了第六坛酒,整个人瘫在了熊皮地毯上,精壮赤裸的身体上还沾着酒液,意识却异常清明。

    自从开始服用血药,酒水对他的效果便变得微乎其微,大多时候,他甚至感受不到醉意。

    忽地,有人掀起帐帘,走了进来。

    他仰天躺着,士兵清晰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没动。

    “启禀陛下,明日要派往雁门关的将士已经清点完毕,除却保护紫铃姑娘的五十人外,还有潜伏在关外密林中的刺客三百人,等待陛下下令。”

    阿史那·咄曼听着士兵一字一句报上来,忽然,他坐起身子,说:“让保护紫铃那五十人也将注意力放在雁门关上。”

    士兵惊得抬起眼,看向上前的阿史那·咄曼,结巴道:“可、可这样的话,紫铃姑娘就……”

    可阿史那·咄曼就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反而脸上的笑意愈发开朗、带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语调却似春风般轻柔:

    “只要有人能闯进雁门关内,刺杀成功或者搅乱局势,便是大功一件,回来重重有赏。”

    “至于其他人……”

    他眼底漆黑一片,像深不见底的深渊,掉下去顷刻间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她是乌浒人,却不是唯一的乌浒人。”

    阿史那·咄曼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又好像是他没有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只简单地碾死了路边的蚂蚁。

    “就算死了,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