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磷骨

作品:《琼华如故》

    战场上,机会悄然即逝,一切都不是简单的人力可所企及,而是得集结天时地利人和。

    沈琼华既然想要在不引起突厥人警觉的情况下,离开雁门关。

    那么她就不能带着浩浩荡荡的侍卫们。

    侬世勋亲自点了五百兵马,分数批出关,汇合护送他们。

    沈琼华以面巾遮面,骑着快马奔向林中,身边跟着侬世勋和五百将士。

    雁门关外,突厥军的进攻也逐渐陷入了僵局,进入到一个较为尴尬的境地。

    虽然一开始,突厥人的掩护攻城取得了一些效用,但很快,当他们发现雁门关地势易守难攻,城墙高厚,无法轻易从外面强攻。

    先前的那场骚乱,也在容川的作用下重新平静下来,士兵们渐入佳境,他们便再没有便宜可占。

    想以五千人之力,战据守城关的三万人,只有执意求死之人才会认为自己可以轻而易举的拿下关隘。

    阿史那·咄曼望着逐渐平复下来的局面,皱起眉头,脸上的那道疤因此变得狰狞起来,眼底闪烁着不悦。

    契苾·阔斤驾着马,来到阿史那·咄曼的身侧,顺从的低下头,听阿史那·咄曼在自己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契苾·阔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可还是底下了头,应道:“是!可汗。”

    说完,他驾着马又离开了,奔向一队突厥步兵,低声吩咐了些什么。

    城墙上,容川望着逐渐恢复的士气和渐渐明朗的战局,深知纵使是突厥可汗亲自带兵,两方人马的实力依旧有着不小的差距。

    阿史那·咄曼若是光凭这样,就想拿下雁门关,实在是太天真了。

    范修跟在容川身边,帮助他稳定局势,就当所有人都觉得此次战役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时,变故陡然滋生。

    “砰!”

    一抹黑影骤然从天空划过,落到城墙上。

    士兵们原还以为那是什么被箭矢胡乱射中的鸟类,但当那东西落在城墙上时,才惊觉体积不对。

    那不是什么飞鸟,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容川竟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只见他的双眼蓦然瞪大,一个闪身将距离那东西最近的士兵猛然拉至身边,大喊:“趴下!!!”

    随着他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嘣!!!”

    所有士兵即时抱头趴伏在地上,爆炸声响起,那个落在城墙上面目全非的士兵,他的肚子怪异的膨胀着,像是个肉瘤,爆炸时四肢飞溅,无数血肉被炸成残渣。

    波及到了一个距离最近的士兵。

    那个士兵被炸了一脸血,他的半张脸被炸伤,那伤口像极了火焰燎后的创口,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觉。

    众人愣了,就算是戎马一生的容川,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未知的事物会给人心里带来巨大的恐惧,此时就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范修亦不例外。

    他还在发呆时,天空中再次有一抹阴影划过,又是一具尸体被投掷到了城墙内。

    这回众人猛然回神,找掩体的找掩体,来不及找东西挡在身前的士兵,将自己裸露出的脸死死贴着地板。

    耳边响起又一声:“嘣!!!”

    容川带着人躲进了墙体内,他一把拉过还未回神的范修,瞪圆了眼睛:“那个与殿下联系的突厥方女子在哪?!”

    范修愣了一回,才如梦初醒般的反应过来,回答:“在、好像在下面!”

    “快去把人带过来,让所有士兵藏进掩体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

    “是!”

    士兵们迅速执行了容川的指令,紫铃也很快被带到了容川面前,在看见那个突厥士兵的尸体时,紫铃的眼神并不茫然,唯有慌乱。

    容川一眼便看出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这时候也管不了什么男女大防,范修一把拽住人的衣领,将她拉至面前厉声质问道:“这是什么?!快说!”

    紫铃被他眼底的怒火烫到,壮着胆子回答说:“这、这是突厥的萨满巫术……”

    她虽然不是突厥人,却也在突厥待了不短的日子,关于这个还是知道一些:

    “挑选一具死尸,掏空他的内脏,再在其体内灌满磷粉,平日里用蜡封住七窍。”

    “投掷落地后蜡层破裂,白磷遇了空气自燃,加之人尸体产生的沼气,便会爆炸!”

    说完这些,紫铃的脸色已经变得很不好,整张脸苍白的如一张纸,抖着唇说:“可、可这法子实在是惨绝人寰,自前代突厥可汗去世之后便被废弃了啊,为什么会突然……”

    她没接着说下去的话,借着范修的口说了出来:“那个阿史那·咄曼简直不配为人!这种灭绝人性的办法他也用?!”

    看刚才那具尸体的衣着,明显就是突厥人自己的士兵,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要产生足够的沼气,至少也需要尸体的死亡时间在一到三天内,原来那突厥可汗早就想好了,要用这一招来瓦解此刻落入下风的战局。

    而面对这样的手段,身为兵将的人都是嗤之以鼻的,将士们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到主将手上,为的便是能取得胜利,活着走下这个战场。

    可那个阿史那·咄曼,他是突厥人的君主,亦是军中主将,他的子民没有死在战争中,竟然先死在了自己人手上,实在是令人绝望。

    可现在不是惋惜对方的将士的时候。

    只在几人谈话间,又是几具尸体被投掷进来,数个士兵因为躲闪不及,或大或小的受了伤。

    只需要一具尸体,他们至少要伤十数位将士,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雁门关这边陷入危机,而沈琼华那一边,也不太平。

    他们隐蔽地躲过了突厥人的视线,顺着路线找到了突厥暂时驻扎的营地里。

    有侬世勋在,他们并不费力地解决了留守在营地中的几名突厥士兵,还俘虏了一个将领。

    士兵们将突厥士兵和那个将领五花大绑,堵住嘴塞进了一个空荡荡的帐篷里。

    沈琼华盯着那些人惊恐愤怒的面庞,面无表情地拉上帐子,对着身边的侬世勋道:“接下来,我们去找他们存放粮草的营帐。”

    “紫铃说,此次突厥一行轻装上阵,为的就是能避开振武军及时攻下雁门关,想来他们随身携带的粮草也不会很多。”

    “真的吗?”侬世勋下意识地觉察出有些不对,问:“可此次,雁门关有重兵把守,突厥人何来的自信,觉得自己区区五千兵马便可攻破关隘。”

    “若是有什么意外,那他们岂不是要空着肚子应付接下来的战役。”

    侬世勋的话中其实也有沈琼华的顾虑在,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那阿史那·咄曼虽然说自大傲慢,可也没蠢到这个地步。

    这个营地清理干净后,变得寂静无声。

    数个帐篷大小规模都不大,完美的隐藏在了密林内,不按照地图还真的蛮难发现。

    沈琼华抬起眼,环视一周,每个帐篷的帘子都是放下的,没有拆除的迹象,这至少表明他们还打算回来。

    可是为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对这场战役的胜利毫无信心,为何又要带着所有兵马前去雁门关。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还是说,他们走的凑忙,没有收拾营帐,也不怕后来被人发现,并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而是对这场战役的胜利十分有信心,所以才不在乎留下这个线索呢?

    无论是那种解释似乎都合理,沈琼华一时猜不透突厥那一方的意图,也只好暂时按下不提。

    她迈开腿,朝着另一边的帐篷走去,还是嘱咐道:“搜,每个帐篷都要搜,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即刻过来汇报。”

    “是。”

    士兵们领命而去,开始挨个帐篷搜查。

    沈琼华揭开其中一个帐篷,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奇怪的光景

    。

    帐篷内并没放什么家具类的东西,而是一处空旷的,连哪怕一块布匹都没有的营帐。

    她皱起眉,将头从帐篷中探出,看向了距离这个帐篷最远的那一顶——那是阿史那·咄曼的营帐。

    而从那边依次数下来,分别是其他将领的营帐、最低等士兵的营帐,还有存放器具用的营帐。

    其中存放东西的营帐落下了不少架子,让人打眼一看就知道那里挤得住不下人。

    那这个最远的营帐,又是存放什么的呢?

    沈琼华再次走进去,侬世勋护卫在她左右,提防还有哪的余党。

    很快,她就发现,营帐的泥巴地上留下清晰的车辙印。

    印子极深,显然是有存放重物的推车停靠在这里过,会是先前云中关内不翼而飞的军备吗?

    正当她还在思考时,侬世勋的一句话,给她提了个醒。

    “这帐中这么怎么浓的腐尸味?”

    帐篷里的异味确实非常大,沈琼华并非是闻不见,而是闻不出这是什么。

    侬世勋瞥见沈琼华的脸色骤变,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解释说:“殿下见谅,邕州那地界湿热难耐,又毒草遍地。”

    “时不时就有人误食了毒草死在山里,等被人发现时尸体都已经被虫蛀腐了,所以才对这股气味这么熟悉。”

    沈琼华依旧盯着他的脸,表情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并没有因为方才那番解释放松下来,而是追问道:“除了腐尸味,你还闻到什么了?”

    “除了腐尸……”

    侬世勋虽然不理解沈琼华的用意,可还是再闻了闻帐内的气味,认真答道:“好似……还有一股……散不去的焦味……”

    腐尸?焦味?

    沈琼华听着,心底的异样越发深刻,忽然,她整个人剧烈的震颤了一下。

    侬世勋赶忙伸出手,扶住踉跄的沈琼华,生怕她一个没站稳直接瘫倒在地上。

    可沈琼华还是凭着一口气,死死稳住身形,但刺客她的眼眸中,却似刮着狂风暴雨般的海面,无数巨浪翻涌起来,裹挟着情绪的浪花拍打在海面。

    在意识到自己那个猜测的可能性时,沈琼华脑中迸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阿史那·咄曼真的彻底疯了。

    假如是以前,沈琼华至少还会怀疑那么一瞬,但阿史那·咄曼近来的表现,完完全全将这个可能变成了现实。

    那个愚蠢傲慢到了极点的家伙,竟然做了突厥所有可汗都不敢光明正大做出的蠢事,他竟然将自己的子民,当作了可以使用的战争武器。

    除却那些无辜的突厥子民外,更让沈琼华觉得脖颈发凉的,是此时此刻正在迎战突厥的雁门关。

    “我们得立马回去!”

    她斩钉截铁地对侬世勋说,抬脚走向帐篷帘,还未伸出手,帘子便被外面的人揭开。

    来人是个和他们一起来的士兵,士兵神色慌乱,匆匆对着他们两人说:“峒主!殿下!我们得立马回去!”

    “什么?”

    士兵眼底的慌乱和如出一辙的话语令两人感到疑惑,可他并没有时间多说,帘子放下后又钻了出去。

    沈琼华掀帘走出,所有士兵竟然在逐渐地朝着这边聚拢,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似得看着前方。

    她走出帐篷,望着众人视线交汇的地方,比目光所及的,她最先听到的是那个在数次梦境中,令她作呕的声音:

    “看啊看啊,我们来客人了。”

    就在沈琼华的正前方,一个骑着马的身影在茂密的树冠中缓缓浮现,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众多穿着突厥衣饰的士兵。

    阿史那·咄曼恶劣的笑容倒映在沈琼华的双眸中,他□□的马匹呼出一口气,气氛一时冻结成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

    沈琼华抬起眼,对上一双含着戏谑与恶意的眼眸,目光注视着阿史那·咄曼那张可憎的脸。

    “身为主人,我们怎么能不尽一下地主之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