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一截是老街,就是那种一千年前没有拆除的那种民房,都是那种白色的石墙,屋顶都是一片片黑瓦做的,老屋中间只有一条很窄的石板路只能通过两人,哦,老街有一个李记豆花特别好吃,然后呢,老街是在半山腰,顺着台阶往上走,旁边会有个分岔路口,有一条小道,往道上走就上山了,走个大概两个小时吧就到山顶了,山顶上是大水库,很深的,严禁游泳,以前镇上夏天都会巡查看有没有下去偷偷游泳的小孩。有一年何嘉树不听我劝非要下去游泳,结果就被逮住了,他爸妈赶过来就是一阵暴打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都开始给凤镜夜说老家那几条老狗的爱恨情仇,“…小白和小黑生了一窝,小白又和小黄生了一窝,结果小黄又经常骑小黑,只剩小白照料两窝小狗,一窝黑白的,另一窝黄白的…”

    她嘀嘀咕咕说着,凤镜夜就这么一直看着她,静静听她讲述。

    “…反正就是一特别普通的小镇。”砚秋说了半天总算下了结论。

    凤镜夜抬头看着她,神色格外温柔,清冷的眉眼也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听起来不错,等着你当导游带我去。”

    砚秋一哽,带他回老家这件事就很像带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她含糊道,“…等有机会吧。”

    凤镜夜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嗯,等着你的机会到。”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道,“还有一个问题。”

    “还有啊?”砚秋仰天长叹一口,“你这个比大公司面试问题还多啊。”

    凤镜夜好笑地看着她泄气的模样,“我未婚妻的面试不应该比那些大公司面试级别高?”

    说完这句,凤镜夜又安慰他道,“最后一个。”

    他眼皮一垂,“戒指,你喜欢什么样的?”

    砚秋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道,“订婚也要戒指吗?”

    其实是不需要的,不然订婚仪式和结婚仪式都没什么区别了。

    但是凤镜夜需要。

    他想要更有象征意义,更具有束缚力的东西戴在她手上。

    但是面对砚秋的问题,凤镜夜眼睛也不眨地说道,“需要。”

    砚秋蹙着眉抿着唇想了想,她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简单一点的吧,不要太夸张的那种。”砚秋特别不喜欢西园兰每次戴的那种特别大的钻石,或者各色宝石,可能是因为之前扇她的时候打得很痛。

    “具体点,别为难人设计师。”

    砚秋想了一下,不知道随手从哪里掏出几根草,三两下折了个简单小巧的草戒来,举着对凤镜夜说道,“就这种吧。”

    3月11日18:00,凤家三公子和西园小姐的订婚宴正式开始。

    订婚宴选在雅岚东京酒店,这是东京老牌欧式装修风格的酒店了。

    宴会厅鎏金灯火蔓延铺展,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层层光影,身着华服的宾客正三三两两地互相交谈着。

    宴会厅入口两个身着黑色制服的服务员为客人拉开纯白鎏金的欧式雕花门框,一双黑色牛津鞋踏进来。客人的目光齐齐往门口的位置看来。

    站在门口的正是一群正值青春的少年,为首那个身形高挑,他穿着一袭米白哑光塔士多礼服,内搭黑色缎面青果领衬得肩线舒展流畅。他的金发格外突出在水晶灯下泛着柔和的浅金色光泽,远看像是不知道哪儿来的欧洲贵族王子。

    来人正是须王环。

    “殿下,白色是不是太显眼了。”馨身着一身冷调雾炭灰礼服,在后面无奈地说道。

    参加人宴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尽量不选一身黑或者一身白的礼服避免抢主家的风头。

    馨的眼前忽然出现须王环扬起的手,在空中浮夸地划出一个圆弧,最后做作地放在他的下巴处,每个弧度都做了精心的设计。

    他沉醉着半眯着眼睛说,“来了镜夜的订婚宴,我自然是要以最好的容貌出现,这才是我这种优雅男人对他表达尊重的方式,说起来你们都穿得太质朴了,怎么展现我们男公关部华丽的部风!”

    “是是,那质朴的我们就先进去了,华丽的殿下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守门吧。”早已习惯的众人掠过还沉醉在自己美貌的须王环往前走去。

    须王环看着众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手来,“我们不是伙伴吗?怎么能丢下我独自进去呢!”

    他嚎叫几声后快步地追了上去。

    “怎么没看到砚秋镜夜前辈他们呢?”第一次参加这种宴席的春绯问道。

    “主角当然是要压轴入场,不会让你一开始就看到的。”光说道,他环视一圈,整体会场布置得颜色都很克制,主色调以纯白、香槟金与哑光深灰为主。和镜夜前辈给人的感觉很像。端庄且疏离,看来是没有问砚秋的意见。

    没问就对了,问了她很难说会不会在大门口看到一棵大树,上面蹲着一排猴子。

    他的余光又转到一旁的馨身上,他嘴角带笑,一副从容的样子,可仔细一看还是有些紧绷。

    他让他今天不来,可他不肯。

    光难得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他的眉毛很快又竖了起来。

    很难不把怨气转移到砚秋身上,一想到她无知无觉的傻样就让人莫名地火大。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他忍。

    此刻被他大人大度包容的砚秋正在后面的化妆间,心情复杂地看着西园兰,西园兰难得地没有穿和服,而是身穿一袭米银色高领鱼尾长裙,裙身通体铺着细密珠光,底色是温润的象牙米,银灰与淡紫珠绣藤蔓花枝自上而下蜿蜒舒展,似垂柳繁花沿着她曼妙的身体曲线生长。

    这条礼裙有着十分的中式风骨,既温婉大气,又风韵沉静,能十足地展现出西园兰从容风韵。

    比和服适合西园兰。

    砚秋惊讶于她居然会选这么一条裙子,而不是去套上她霓虹贵妇人的壳。

    此刻她双手轻轻放在砚秋肩上,正细致地检查她的妆容,礼服有没有问题。

    直到挑不出错处,她才噙着笑意对砚秋说,“你未婚夫比你有眼光。”

    从礼服到珠宝饰品全是凤镜夜送过来的。

    砚秋只是有些惊诧地转着眼珠子看着西园兰。

    西园兰今天温柔地有些惊悚了,就好像一下回到了叶兰的时候,中间这几年发生的种种都不存在了似的。

    她可以为了这场对她来说得偿所愿的“交易”抹平以前发生过的一切,砚秋不可以。

    她看着这张温柔的脸,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天西园兰斜眼看她,冰冷地对她说“…不是什么还没有发生吗?”

    她垂下眼眸,手不自觉地攥成拳。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西园兰温情脉脉地想伸出手触摸砚秋的脸颊,被砚秋侧转脸躲过。

    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冰冷地看着她,对着她说道,“可以不要装作慈母的样子了吗?不令人作呕吗?”

    为什么要这样,总是这么反反复复地对她,让她没办法恨她也没办法爱她。

    她是她生的就可以这样吗?

    太不讲道理了,为什么就这么强硬地把这一切都塞给她呢。

    西园兰睫毛颤抖着,手悬在半空,看着她的女儿掠

    过她往前走去。

    “秋秋!”

    砚秋刚要走出去,身后忽然传来西园兰的声音。

    她的声音中有些惊慌,砚秋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

    头一次西园兰在她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她紧紧攥着双手,说道,“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是妈妈只要能看到你幸福…”

    “我的幸福和你没关系,”砚秋冰冷地打断她的话,“我的不幸才和你有关。”

    她不想再去纠结她是否还爱她,对她的爱还有几分,她只能回馈她感受到的东西。

    砚秋穿着高跟鞋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穿梭。

    那些贵的东西穿上去不一定舒服,起码现在她觉得这套礼服扎得她难受,脚也难受,高跟鞋太高了,脚尖都绷直了,指甲几乎是劈在了鞋尖上,她感觉她像是用声音交换了人腿的美人鱼,刚刚上岸,又迷茫脚又痛,迷茫和疼痛都无法诉说,只能在岸上不断地张着嘴像是缺氧的鱼。

    还在幻想着某位王子会来。

    幻想着他来了就好了。

    所有人都对这场联姻有所图谋,或是利益、或是体面。

    就连她好像也图谋着…

    能带来一个避风港。

    凤镜夜此时也正在他的休息室里等待宴席的开始。

    他整理着自己的袖口,想着今天看到了西园宗矢的身影,他顿时眼神一凝。

    他使了些手段逼迫着西园崇斗将西园宗矢调到了大阪的分公司,尽可能地离砚秋远一些,不过今天这种场合果然还是把他叫了回来了吗?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相屋外走去。

    一旁的芙裕美听到动静,抬头看向他,“镜夜,你去哪里?”

    “我出去一下。”

    芙裕美狐疑地看着他,试探地问道,“不会又去找西园小姐吧?”

    自从他和西园小姐订婚以来,和以往进退有度的行事作风简直是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往西园家赶,不说按照结纳仪式上的见面流程来,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抛之脑后了,虽然感觉西园董事长对此还挺乐见其成的,但是总归是不太合适。

    “等下宴席开始不就可以看到了吗?再说你这么频繁地去,西园小姐的家人说不定会有意见呢?”芙裕美好言劝道。

    简直是监视级别的探访次数。

    原以为这样会让他打消念头,没想到只听到镜夜冷笑一声说,“他们的心情不在我考虑的范畴,相反,我的心情才应该在他们考虑的范畴。”

    说完就走了出去。

    “…”芙裕美愣在原地诧异地眨眨眼睛。

    她那个礼数周全的弟弟怎么当别人未婚夫霸道成这样?

    他快步从向他问好的人群中穿梭而过,来到砚秋的休息室,里面却只有一个愣愣地看着地面的西园夫人,一问砚秋的去处呢?

    她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只是呆愣地摇摇头说她不知道。

    他正准备离开,忽然这位西园夫人开口道,“难道我真的错了吗?我想让她有更好的生活到底有什么错?”

    凤镜夜听后微微一愣。

    他不知道这位西园夫人之前和砚秋有什么样的争吵才让她急于向一个目前还称不上熟悉的后辈寻求认同感。

    他不想对砚秋的母亲有过多批判或者点评,可他知道砚秋对她这个母亲一直还有一些期盼,听到她的问句还是斟酌地开口道,“西园夫人,我想这个世界很难有什么绝对的对错,比起对错,大家更看重立场,不同立场看事物的方式也不同。”

    “您站在砚秋的立场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