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长达二十分钟的视频点击量刚过百的时候,就被特调局舆情组截获。

    国内反应之快,堪称雷霆手段。

    半小时内,各大平台的关键词屏蔽、链接拦截、话题降权就同步到位,压下了部分热度。

    随后,热搜榜也被刻意地换成了娱乐新闻——

    某某明星婚变、某某顶流塌房、某某剧组片场冲突。

    一连串大瓜砸下来,吃得路人目不暇接,原本还在扩散的讨论瞬间被冲散。

    但国外根本控不住,特调局的权限出不了国。

    各国主流平台的热度榜前三,都被#华国剑网三#、#华国隐瞒#、#华国阴谋#这类话题轮流霸占,排名甚至以违背常理的速度暴涨。

    评论区从英文到日文到西班牙文,说什么的都有。

    热评前三的论调却高度一致,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事情是真的,华国隐瞒了剑网三400名玩家集体穿越的真相。

    第二,要求华国政府立刻给出官方解释。

    第三条,要求剑三立刻开放国际服,让全球玩家也能体验这个神奇的游戏。

    三条热评,一条比一条离谱,一条比一条不像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用技术组出马,特调局的众人也看得出这是水军在带节奏。

    可真正的普通人不会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那些平时潜水的僵尸号,只看钱的营销号,甚至是绝对不可能发声的官方蓝V,都在转发、点赞,认同视频中的观点。

    这就够了。

    “艹!”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骂从指挥中心传来。

    整个特调局大厅已经乱成一锅粥。

    警报声、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是一脸菜色,脚下恨不得装上马达,身上恨不得还能长出八只手来应付眼前的乱局。

    李健华站在大厅中央的指挥台前,眉头拧成“川”字。

    他冷着脸,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温和。

    “确定了,是我们的人,家属工作组的。是。”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捏成了拳,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依然站得板正,稳稳回复,“好的。陈院士那边已经全部撤离,目前安全。现在所有失踪人员的家属我们已经控制起来了,各省都很配合我们工作。”

    就在这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工作人员抱着一叠资料冲了过来,刚张嘴,就被李健华的秘书眼疾手快地拦住。

    那人在原地焦急踱步,嘴里无声地细碎念着。

    李健华瞥了他一眼,侧过身往角落走去,把电话贴得更紧,应道:“好的,明白。我们会安抚好穆宁他们,以及他们的家属。所有信息出口统一由我们这边把关,保证不会再出问题……”

    大厅操作台前,周队则一如既往地冷着脸,手里握着专机话筒,“立刻安排下去,最多给他们两小时准备,今天中午前必须完成入驻。”

    对面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停下手中正要签字的手,眼神犀利得像是要吃人。

    “哪个战区不配合?让他们司令员给我打电话。这都什么时候了,心里没点……”

    他一边骂,一边龙飞凤舞地签下手里的文件递给身边的秘书,又从秘书手里接过另一份继续签。

    秘书的手抖得像筛糠,文件在他手里哗啦作响,周队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笔尖划过纸面,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不远处,部委特派专员站在茶水间门口,手持一部加密的特殊手机。

    他用笔勾着手上的清单,冷声道:“对,已经向中央请示过了,函马上传过去。你们立即派人过来,至少得是你们的副部长。对,现在就要。”

    所有人都焦急忙慌。

    整个指挥中心像台被强行拉到最高转速的机器,每一块零件都在疯狂转动,试图为这突如其来的恶意托底。

    没人敢停下,也没人能停下。

    大厅边缘的工位上,嘈杂紧张的环境压得邓影安喘不过气。

    他才入职没多久,游戏组目前就他一个人,谁能想到上班第一周就碰上这种灭顶之灾。

    手机在桌上震了整个上午。

    他加的那些游戏群、贴吧群、社交群,每一个都是99+,平时潜水的人全被炸了出来。

    群里有人分享链接,他就转给舆情组。

    有人发截图,他就举报完丢给技术组。

    贴吧更是重灾区。他之前发的那篇帖子再次被顶上首页,账号两小时内就收到了上千条私信,数量夸张得令人头皮发麻。

    “冷静……必须冷静。”邓影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令人胆寒的舆论中抽离出来,再次点开那个被全球疯传的视频。

    既然堵不住,那就只能从里面翻出点有用的东西。

    于是,他一边举报群友们分享的链接,一边逐帧观看。

    视频开头是纯黑的背景,中间用白字打着一行英文:

    【请华国不要再隐瞒真相,我们已经知晓剑网三400玩家穿越异世的情况。】

    这个画面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直接切进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特写。

    邓影安认识这个人。

    他在第一次工作例会上见过,华北地区家属工作组的负责人,方登达。

    视频里的方登达和例会上的他判若两人。

    他眼下青黑,眼里无神,右手举着自己的身份证对着镜头,机械地开口。

    “我是华国特殊事件调查局的正式员工方登达,身份证号695329XXXXXXXXXXXX。20XX年10月20日周二晚八点,在剑网三亢龙有悔服务器白龙口地图,共计400人因不明原因穿越至异界。”

    邓影安的心跳加速,手指飞快操作软件,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录成文本。

    “其中,ID名为月隐,实则名叫穆宁的前国家青年排球队自由人,现在为酸菜市职业技术学院体育教师,在穿越后的第五天,通过客服中心功能联系到游戏官方,并成功对接上特调局。”

    “至此,特调局开始为穆宁一行人提供技术支撑,并成立了锚点行动工作组。”

    邓影安按下暂停键,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听了一遍。

    【穆宁,前国家青年排球队自由人,酸菜市职业技术学院体育教师。】

    这些信息他毫不知情。按照保密等级和工作职责,方登达也不应该知道。

    记录下疑点,他继续往下看。

    “本人是本次行动家属工作组的二级组长,负责华东地区的家属安抚工作。本人在工作中见识到特调局为平息舆情,不顾家属情绪和其本该具有的权利,欺骗家属真相。本人看到此情景于心不忍,故想曝光华国特调局此番行为,以还自己良心安定。”

    方登达开始详细说起特调局掌握的信息。

    邓影安边听边记,越记越觉得不对。

    “本人提供的信息句句属实。现将我所了解到的情况一一公布。1.根据实时数据,特调局和游戏官方判定,400人中,并不是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2.异世界400人的现状。目前,根据400人坐标,他们被迫分成了7个小群体,其中以穆宁为代表的69人组发展得最好,也是唯一一个能和现实联系上的小组……”

    “3.关于异世界物质能量及法则的探索进程。本次行动的研究组负责人是陈立华院士,他依据穆宁传回的数据和内容,提出了‘能量同构假说’……”

    听到这里,邓影安的眉头皱得死紧。

    太不对劲了。

    方登达说的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为了防止此类事件的发生,特调局内部的保密工作严格得令人发指。

    除了少数几个核心技术人员,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手里或者所在工作组的具体信息,别组的工作内容绝对不能打听。

    大家平时交流都非常谨慎,因为工作人员中还穿插着国安的人,专门负责监督。

    但方登达所说的内容,显然已经超出了一个家属工作组二级组长所能接触的范围。

    尤其是陈院士的研究进度。

    啪!

    邓影安重重按下空格键。

    他盯

    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中央空调的冷风一吹,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再次把进度条往前拉,反复播放这段片段,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方登达在说话时,眼神虽然空洞,但每隔几秒钟,眼球便会不受控制地往右前方瞟一下。

    那个角度,不像是看镜头,倒像是在看提词器,或是监视器。

    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邓影安不由抖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调出画面分析软件,试图放大方登达的瞳孔,看看能否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然而,当他把画面放大到一定倍数时,本该清晰的像素点突然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显然,已经有人对该视频的源文件做过技术处理。

    “艹!”

    邓影安低骂了一声,只好看得更仔细。

    “……我所说的一切皆为实事,没有半点假话。在此,我希望特调局能向公众公布真实信息,不要再欺骗人民。”

    就在方登达说完这句话,嘴唇刚刚合上的刹那,邓影安发现方登达的瞳孔似乎在那零点几毫秒内,极其不自然地放大了一瞬。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下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画面切换太快,他重复了数次仍无法确认。

    最终,他把视频时间记录下来做了个标记,准备拉完片后再发给同事分析。

    下一个画面切到了一个女人。

    她头发花白,眼角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右手也举着自己的身份证,声音有些抖,“我叫黄采荷,身份证号861729XXXXXXXXXXXX,是卸甲,也就是张亮的妈妈。20XX年10月23日,我们发现联系不上张亮,于是报警。三天后,一个自称国安的人告诉我们张亮因为保密工作正在为国家办事,让我们别担心。”

    她眨眼的频率快得不正常,越说声音越抖,“我们信了。但这段时间内,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直到有人找到我,告诉我张亮不是在为国家工作,他是被送到了另一个世界,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而国家,竟然骗了我!”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就想问一句,我儿子到底是死是活?你们凭什么骗我们?”

    邓影安按下暂停,闭上眼睛,缓了几秒才点击继续播放。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这些家属有男有女,但大多年纪都比较大,而且大部分都是方登达负责的区域。

    他们坐在镜头前,说着相同的话术:被国安告知,被安抚,被隐瞒,最后被某个人告诉真相,然后要个说法。

    邓影安把视频拉到最后。

    那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张嘴时几乎看不见牙齿,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淌着泪,反复念叨着一个词:乖乖。

    这一幕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尖。

    他咬着牙撑到了最后,手里的笔杆湿漉漉的,全是手心的汗,差点握不住。

    关掉视频,邓影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想要把这些家属凑在一起,还要让特调局找不到人,这绝对不是方登达一个人就能做到的。

    方登达是华东家属工作组的,他能接触到华东的家属,但视频里出现了其他区域的家属面孔。

    那些家属的信息,他不可能有。

    再加上之前那些超出他职权范围的内容。

    它们分散在不同的工作组、不同的保密等级、不同的权限里。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接触到这些。

    除非他有同伙。

    这个念头在邓影安的脑中轰然炸开,炸得他只能听见嗡嗡声响。

    扶住卓沿,他努力撑住自己,心脏却在狂跳。

    特调局内部有问题。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高得超乎想象。

    连他这个刚入职的非专业人士都能从视频里拼出这些线索,特调局那帮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呵!”

    邓影安长吸一口气,泄气般地薅了把头发。

    那他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