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艺术

作品:《你不要乌鸦嘴呀》

    谢津渡的胸口中央被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黑色的气体从最边缘处开始变淡,而后渐渐被吸收进他的体内。

    他胸口处的空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迅速恢复,谢津渡微微低下头,神情淡定。

    谢津渡胸前的口袋鼓出来一块,银铃轻晃,正是岁无虞在临溪镇给他用来防身的化邪铃铛。

    抵御邪祟,化险为夷。

    “你……为什么……”

    聻身着黑色风衣,宽大的兜帽几乎盖住的整个身体,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谢津渡仍端站着,没有丝毫的损伤,聻疑惑地吐出几个字。

    “好奇怪,你的气息……很浑浊。”

    身为一个平凡弱小的人类,谢津渡对自己的实力有自知之明。

    单枪匹马跟最终boss决战是不自量力的行为,依靠外力才是可取途径。

    任何东西都需要容器承载,破坏容器也能在某种程度上让东西从那个空间里解放。

    水聚拢成一片汪洋,汪洋里承载着水。

    聻猛地抬头,那深不见底的兜帽里甚至溢出一次错愕。

    “你……”

    谢津渡没有再听聻说完这句话,快准狠地划烂最后一副人像画,温和得像在与聻谈论茶余饭后的家常事。

    “有什么话,回局里再说吧。”

    聻所创造的空间依靠囚禁于此处的冤魂,破损画框,即可破坏此处。

    纸屑飞扬,聻惶然地跪在地上,双手想要抓住那些心血之作,那些画作的最后痕迹从他的指缝里漏出。

    抓不住,得不到,又要飞走了。

    谢津渡高高在上地站着,他并不同情聻的窘态。

    胸口的银铃忽然飞腾在半空,天光大亮,驱散谢津渡身上的寒意,光射进眼睛,却并不刺眼。

    画框里的肖像画的神色不再如最初一样狰狞,摆脱束缚,魂魄正在回到它该回到的位置,无论大善大恶,天道终会给每位生灵去向。

    整个空间在崩溃。

    聻发疯一样扑了过来,谢津渡用刻刀划开拇指上的皮肉,皮肉绽开,流下一滴鲜血。

    鲜红的鲜血仿佛具有魔力,聻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他俯爬在地上,在兜帽里猩红的眼睛透着诡异的弧光,如一只匍匐行走的蜈蚣,密密麻麻的触角探着谢津渡的气味,像沙漠里寻觅水源的旅人,对那一滴血液奉为至宝。

    果然,跟岁无虞说的一样。

    谢津渡叹了一口气,心道自己竟真的成为糖果屋。

    房间在崩塌,碎石残垣,到了最后,只剩下谢津渡与聻所处的那一块。

    谢津渡深深看了一眼还陶醉在那滴血液芬芳的聻,他脚半伸向一望无所边际的崖壁,心一横,眼一闭,直直跳了下去。

    谢津渡先有实感的是肌肉的酸疼。

    房间没有任何温度,他整个身体平躺在坚硬的地板上,细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扇动,皮肤白得如同霜雪,透露出一股病态又脆弱的美感。

    只有对聻极为有诱惑力且没有任何防御力的谢津渡被卷入聻的幻境。

    肚子上方有点沉重,仿佛压着什么重物。

    谢津渡抬头,那位唤他为“公主”的神兽大人正歪着头看他。

    谢津渡不信邪,狠狠揉搓了一下小白的脑袋。

    神兽的耐受力很好,区区人类的力量不能奈它如何,但一向引以为傲的毛发变乱,小白来不及为谢津渡的醒来高兴,就先听谢津渡问:“你真的假的?”

    小白:“……”

    小白没好气地说:“真的,天下唯我一只上天入地的神兽谿边。”

    总算是出来了!

    谢津渡松了一口气,注意到挡在他身前的魏暮时和塔那托斯。

    魏暮时一手夹着黄符,没了平常大大咧咧的样子,多了些从容靠谱。

    听见后方的动静,他和塔那托斯对视片刻,黄符跟着使用者的指挥,朝忽然出现在屋内的聻飞去。

    谢津渡醒了,他和塔那托斯不再顾忌旁物。贸然与聻对战唯恐伤害谢津渡的魂魄,一神一人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先以防御为主要战术。

    塔那托斯却在见到聻的兜帽时有些发怔,金发青年碧绿色的眸子里荡起阵阵涟漪,随后,他取下手链。

    塔那托斯周边泛起淡淡的金光,睫羽在脸上覆出一抹阴影。

    他切换语言,是西方神特有的语言系统,他声音冷肃,举起比他的身形还要宽上两寸的镰刀。

    “是谁让你过来的?”

    魏暮时的黄符轻而易举地在半空中被聻瓦解,青绿色的火焰燃烧,黄符成为一地灰烬。

    魏暮时不死心,想要继续画符,却被塔纳托斯制止:“暮时,不要继续画了,对他是没有用的。”

    谢津渡与魏暮时齐齐地看向塔那托斯。

    谢津渡血液对聻来说显然是大补,他取下兜帽,消瘦的脸庞上溢出邪气,他心满意足地用舌尖舔舐着发黑的唇,看不出一丁点崩溃的痕迹。

    如果能每天享用这么美味的食物,他的修为肯定会大涨,那位大人也会继续为他布置无数个画室。

    而魏暮时终于在见到这张脸知道他为什么有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这些画的风格!这张脸!这个地点!

    魏暮时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是二三年过年时那个跳楼自杀的画师初祟!”

    新春佳节,本是迎新送旧的日子,一名以阴暗风格著称的插画师却以艺术为名,开了一场自杀直播。

    虽然刚开直播就被封禁了,也有不少热心人迅速拨打报警电话,但是这位插画师还是当场宣告死亡。

    由于这位插画师风格独特,戳中当代年轻人追求小众画风的心思,又常在网上怼粉与千万级大v互喷,因此知名度颇高。

    死亡当天,这件事就冲上了热搜。

    过去被初祟杀死的人不是没有他粉丝的,对待懂得欣赏自己画作的人,初祟暂时停下了攻击行为,他欣慰地说:“我就知道,伟大的艺术品会长存于世。”

    话音刚落,他手中化出雾刃,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还记得伟大初祟大人的人,我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痛快。”

    魏暮时迅速摆好架势,大呵道:“盾开

    !”

    魏暮时本就不擅长攻击道术,他性情温和,一向习习度化与防御为主的道术,但是在磁场不稳定的场所,防御型道术也会有所削弱。

    比如,这个盾恰好遗漏了手无寸铁之力的谢津渡。

    初祟突然转了个方向,向谢津渡刺去,但有小白在,初祟又岂能那么容易伤到谢津渡!

    谿边血盆大口一张,用力用牙齿研磨着初祟。

    瑞兽只是人类想象中的谿边,能被数百数千士兵围攻关进

    初祟下半身被吞进谿边的喉咙中,塔那托斯却拦住它:“谿边大人,还是把这玩意带给老板处置吧。”

    初祟殊死挣扎,将手中雾刃丢向谢津渡。

    这玩意还有定位导航功能!

    谢津渡虽已尽力躲闪,但终究躲闪不开。困在空间里的谢津渡魂魄被雾刃刺伤没有大碍,不证明刺向实体能不受损害!

    塔那托斯用镰刀劈开雾刃,结果一半扑向谢津渡,一半飞回初祟手中。

    初祟面上露出得意的笑,他总得把这个奇怪的人类带一部分回去给大人,他的生命必须在尽头发挥出最大限度的价值。

    雾刃冲向谢津渡的心脏,化邪铃仅能抵挡一次伤害,谢津渡面色一变,眼睁睁看着雾刃贯穿他的胸口。

    眼睛一闭。

    眼睛一睁。

    竟然依旧没有痛感。

    回过神来的众人呼吸一滞,谢津渡完好无损地站立在原地。

    谢津渡摸了摸胸口,惊魂未定。

    谿边恨恨地再次咬了口初祟,初祟猛地一颤,脖颈间仿佛环绕着一张大手。

    残忍又美丽,在初祟这张名为人生的无聊白纸上泼下浓重色彩的“神灵”。

    初祟兴奋地仰起头,如同家养的小狗见到了出门在外的主人,他脖颈上的手印加重,如痴如狂地望向窗外。

    主|人拉扯宠物的锁链,初祟的嘴边泛起白|沫,只剩上半身残骸的初祟捶打着谿边,试图找寻来迎接他的“神灵”。

    谿边的嘴里品出一股腥臭的气味,比早年它在牢狱中待着时还要呛鼻。

    谿边嫌弃地吐出初祟,初祟急坏了,像疯狗一样向窗边爬去。

    哒、哒、哒。

    没有眼白的头颅在众人面前从天而降,在地板上滚动两圈,嘴巴被无数条白线缝合。

    初祟他费劲地仰着脑袋拖着没有下半身的身体,指节泛白,地板上漫出一道道青黑色的雾气。

    是他的……

    他的艺术!

    初祟想抓住那颗头,却被一双白色的运动鞋踢开。

    他视线往上,对上一道比太阳更灼热,比月亮更清冷的目光,那是东方地府的主人,以妖怪之身统御酆都的乌鸦少女。

    “可惜呀。”

    岁无虞从来都是慵懒散漫的,怎样都喜欢挂着笑,嘲弄的、讽刺的、傲慢的,就连与她相处时间最长的扶光上神都鲜少见到她动怒。

    岁无虞凑近初祟的耳朵,低声道,似威胁又似劝告,眉眼不威而怒。

    “当狗也要低调点当吧,被我知道,是要永世不得超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