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裴家之人

作品:《她在江南种梅花》

    地底囚室常年照不到日光,石壁渗着寒气,空气混着霉味与淡淡的铁锈气息。烛火昏昏晃晃,影子在石壁上来回拉扯,整间囚室浸在幽暗之中,一股闷重的压迫感缓缓漫开。

    几名先前准备动手的护院,被铁链锁在石壁上面。他们身上穿着君府护院的服饰,看着和普通府卫差别不大,神情却格外麻木冷硬。寻常下人落到这般处境多半慌乱发抖,这几个人眼底只剩死寂,看不出多少惧色。

    君复缓步踏进囚室,脚步轻,声响在空旷石室里慢慢荡开。

    他停在几人面前,目光淡淡扫过去,声音偏低:“你们不是君府的人。”

    几人微微抬了抬眼皮,嘴唇咬得很紧,没有人开口作答。

    阴冷囚室之中,皮肉受创的低哑喘息不时响起,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酷刑落在身上,几人痛得身子不住抽搐,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吐出半句信息。身上伤口不断增多,气息一点点耗竭,始终缄默对峙。

    君复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惨烈只是一场寻常戏曲表演。

    石室另一侧,君老爷、柳氏和君行被粗绳捆住手脚,靠着石壁坐在地上。三人皆是养尊处优长大,平日里见惯的都是府内温雅体面的场面,最吓人的场景也不过是处置下人的时候,打些板子,君家这样的家族也不会随意打杀下人。导致他们从未踏足过这种阴暗地牢,更没见过这般惨烈的模样。

    在他们印象里,君复素来疏离淡漠,可平日里甚少动怒。此刻站在囚室之中的男子,眉眼冷静,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那份不动声色的冷,远比厉声呵斥更让人脊背发凉。

    方才审讯的一幕幕落进三人眼底,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衣襟。他们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君复抬手,示意暗卫停下对死士的拷问:“作为死士,要从你们口中问出你们背后主子的消息倒是不容易。”石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几名死士粗重破碎的呼吸声,“不过有些的人嘴可不会像你们一样硬。”君复转过身,缓步走向三人。

    烛火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轮廓狰狞。

    “说吧。”君复目光落向三人,语调听不出喜怒,“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对祖父下手。”

    这话一出,柳氏立刻抬起头,急着辩解,强撑着稳住声线:“万万没有!我们怎敢动老太爷分毫!老爷子本就久病卧床,府中群龙无首,我们出面代为打理家事,本就是理所应当。”

    君老爷跟着开口,努力维持几分理直气壮:“是啊,我是父亲的儿子,父亲重病,由我代管府中事务不是理所应当吗?我们也盼着父亲早日康复。谋害一说,实在是冤枉我们。”

    君行抿紧嘴唇,重重点头。

    他们急于洗清加害老太爷的嫌疑,你一句我一句。

    君复静静听完,面上看不出情绪起伏。他侧过头,视线落在暗卫搁置一旁的刑具上,铁器在摇曳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刑具冰冷的边缘,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一句威吓的话语。

    可这一幕落在三人眼中,先前死士受刑的画面瞬间翻涌在脑海。他们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来不曾承受这般苦楚,一想到刑具会落到自己身上,方才强撑起来的底气一点点溃散。

    柳氏肩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方才急切辩解的气势慢慢散了。

    “我说……我说。”她声音发颤,防线最先崩塌,“我们没有动过老太爷。有外面的人找上门来,愿意出手帮我们把君府的大权握在手里。我们只求掌住府中权柄,便听从对方的吩咐,替他办过几件小事。我们也不清楚他背后到底想要做什么。”

    君老爷面色越发灰败,往日家主的气度荡然无存,嗓音干涩,顺着柳氏的话往下补充。

    “对方会给我们递消息,指点我们该怎么安插人手,怎么收拢府里的事权。我们照着吩咐去做,也帮对方传递过一些物件、接应过往来的人。可我们只当是借了对方的力,回报几分。”

    君行也跟着颤声附和,对方只是偶尔让他们做些顺手的小事,他们自然也从来没有深究过背后的用意。

    囚室里细碎的声响慢慢停下。

    摇曳烛火映在君复侧脸,眼底浮起一层沉冷,方才淡淡的漠然慢慢收起来,多了几分探究。

    裴允修。

    裴家人?

    藏在接连风波背后这个人,终于露出一点踪迹。

    夜色浓如泼墨,整座京城沉入静谧。

    宋知宜一身玄色束身劲装,兜帽压覆眉眼,借着巡夜家丁轮转的空隙,足尖轻点院墙,轻巧翻过高墙,落于屋顶之上。

    沈府是书香门第,廊下值守的仆役寥寥,花木掩映的石径清扫得干干净净,府中并无大批护卫。她踩着屋瓦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屋舍,一眼望见府内最高的藏书阁,顶楼窗棂间漏出一点暖黄烛火。

    她脚下微一借力,纵身跃至藏书阁顶层的屋檐,屈膝伏在檐角。指尖轻轻勾住窗沿微微抬开一道缝隙向内一瞥,烛火下伏案翻书的正是沈砚清。确认屋内只有他一人,宋知宜抬手,指尖轻轻一顶虚掩的木窗,身形轻巧翻入屋内。

    细微的响动骤然响起。沈砚清正斜倚书案,手里转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骤然听见动静,他猛地抬眼,看见屋内凭空多出一道人影,心头一跳,手里的玉镇纸“嗒”一声磕落在案面上。

    “你——”他定了定神,抬手按住心口,眼底满是错愕,“你从哪里进来的?”

    宋知宜抬手指了指方才被推开的那扇木窗。

    沈砚清脸色一紧,快步上前,往窗外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伸手将木窗严严实实关拢,扣好窗栓,他神色凝重:“近来外头风声不对,沈家本是读书门第,府

    周围却也多了不少探视之人。”

    他快步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一番,确认没有旁人窥探,这才转过身来,神色稍稍松缓。

    “你什么时候回的京城?外头传你依旧缠绵病榻,长公主府把守严密,半点风声都不曾漏出来,今日刚传出你跟驸马争执的流言,我就知道你们回来了。”

    宋知宜抬手摘下兜帽,晚风拂乱鬓边细发,她抬手随意将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回来有数日了,我府外面布下不少暗哨,总得暗中先布置好东西,才能现身。我今夜前来,是想打听京中近来那些暗流。”

    沈砚清弯腰拾起滚落的玉镇纸,重新放回案上,指尖摩挲玉面纹路,脸上散漫的神色尽数敛去,神情认真几分。

    “此事牵扯甚广,凭我收集的零碎传言很难捋明白。在这里说终究不妥,小心隔墙有耳,得去见我祖父,方才好说。老人家夜里睡得浅,平日里最爱琢磨京中各方人事,很多东西都是靠着一点点蛛丝马迹慢慢推想出来。如今事关京城大局,吵醒他也是无可奈何。”

    宋知宜微微颔首,打开窗,抬眼看向窗外,藏书阁地势高耸,俯瞰整座府邸,“你先指给我,他居于哪一处院落。”

    沈砚清走到窗边,伸手指向府深处一处独立院落,“就在那边,那片种着大片老竹的院子便是。”

    宋知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回头看向沈砚清。话音未落,宋知宜伸手,一把拎住他的后领,身形旋起,带着他直接破窗掠出藏书阁。

    沈砚清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提在空中,脚下悬空,耳边只有呼啸夜风,又惊又怕,下意识就要吸气呼喊,转瞬又猛地醒悟过来,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双腿微微蜷缩,连挣扎都不敢太过用力,生怕闹出响动引来府中为数不多的仆役。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不过片刻,二人便落在那片竹院外的廊下。宋知宜松开手,沈砚清踉跄两步站稳,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心口还在砰砰狂跳,大口轻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方才藏书阁的方向,后怕不已。

    宋知宜压低声线:“别出声。”

    沈砚清抬手摆了摆,半晌才调匀呼吸,低声抱怨:“下回能不能提前打一声招呼,方才险些将我半条命吓没。若是惊动夜里守着的人,你我二人今夜都难以脱身。”

    宋知宜微微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朝前面偏了偏头。

    沈砚清定了定神,不敢再多耽搁,放轻脚步引着她,贴着墙根一路绕行,来到沈崇安的寝居外。他抬手,极轻地叩了两下门板,节奏舒缓,是祖孙二人约定的夜里面见暗号。

    片刻,屋内传来苍老的应答声。

    沈崇安披着素色外袍,鬓发松挽,夜半被惊扰,面上带着几分倦意,步履沉稳走出来。见到门外的二人,他并未大惊,只是抬眸缓缓看来,目光先落在宋知宜身上,随后转向气息尚且不稳的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