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奶酥
作品:《天煞美人克夫失败后》 萧负雪心中一紧,只觉被人当头泼了一瓢冷水,把他胸口那点刚升起来的热气瞬间都浇灭了。
他最不想见的人,就是这个阴晴不定、霸道无礼的摄政王,可偏偏就躲也躲不过。
更别说这人半月没进宫,心里不知憋了多少气要撒。此番特意来找自己这个小小侍君,又能有什么好事?
萧负雪故作镇定地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又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生怕那里还留着一星半点的红。
做完这些,他才不动声色地打探道:“有劳小公公通报,只是不知陛下可回来了?”
那内侍一脸苦相地弓着腰,额头冷汗直冒,显然是急得狠了:“陛下在御书房议事未归,摄政王又催着要见您。小的们不敢擅作主张,还请萧侍君快回去吧!”
萧负雪眉头微锁,藏在袖中的双手也忍不住攥紧了。
薛烛南的眼线遍布宫中,怎么会不知道薛苍明还在御书房议事?他是故意掐准了这个空档,专门冲着萧负雪一个人来的。
难道还想把自己抢回去不成?
萧负雪在心中苦笑一声,又暗自摇了摇头。一阵思来想去,也没摸清薛烛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跟着那名内侍,加快步子往寝殿方向赶。
踏入会客厅时,一眼便看见薛烛南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上,左手闲闲地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全然没有“客人”该有的模样。
还是那般跋扈,还是那般目中无人。
萧负雪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了几句,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扯出一抹恭顺的笑容,又伸手敛好衣摆,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负雪见过王爷。因故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嗯。”
薛烛南淡淡地应了一声,竟没拿出平日那般咄咄逼人的戾气,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便很快将目光撇了开去,像是刻意不去看萧负雪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萧负雪被他弄得更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是因为薛苍明不在,薛烛南连欺负人都觉着没意思了?
“小雪儿,你在那傻站着做什么?”
还没等萧负雪回过味来,薛烛南又突然懒懒散散地开口了。
“呆呆愣愣的,平日里也是这么伺候我那侄儿的?”
“还是说,你见了本王就怕?要么就是心里痒了,嘴上却不敢说?”
萧负雪快被他这几句话给气笑了。
他就知道,这人压根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性子,不过才装了片刻深沉,就按捺不住露了原形。
可谁叫他是摄政王呢?心里骂他骂得再狠,到头来,萧负雪还是得换上一副甜甜的笑脸,恭恭敬敬地应对。
“王爷说笑了,负雪向来粗手粗脚,不善伺候。若有哪里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多多宽宥。”
“王爷今日入宫,定有要事与陛下相商。只是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怕是要让王爷久等了。”
“我找他做什么?”薛烛南嗤笑一声,径自截断了萧负雪的话头,“喏,这是给你的,拿去吧。”
薛烛南一边说,一边用两指拈住那枚碧玉扳指,在身旁的小几上敲了两下。
萧负雪这才发现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檀香木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处都嵌了细细的银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事。
是给自己的?什么礼物?抑或又是什么用来整人的东西?
萧负雪心里连连打鼓,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欠身上前,双手将盒子捧了起来,微笑应道:“多谢王爷恩典。”
“和本王客气什么?”薛烛南朝萧负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在一旁落座。
萧负雪本也没想同他客气,见他如此说,立即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将木盒放在膝上,小心翼翼地去掀那颇有分量的盒盖。
谁知才刚打开一个小缝,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便顺着开缝不讲道理地漫了出来。这香味与宫里那些清雅精致的御点截然不同,只消嗅着一点,便叫人食指大动。
萧负雪向来爱吃甜食,当下便被这股直白浓烈的甜香勾得有些发飘,肚子里的馋虫也跟着活泛了起来。
待盒盖整个掀开之后,里面放着的东西更让萧负雪眼前一亮。
垂眼一瞧,只见盒中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酥点,虽都只有拇指大小,但色泽乳白不说,表面还细细地撒了一层炒制的坚果碎末,一看便知是极费工夫的好东西。
“这是北疆特产的奶酥,便是在能人无数的京中也很难寻到。小雪儿,你今日是有口福了。”薛烛南慢慢转着那枚碧玉扳指,懒懒地往后一靠,“尝尝看,可别被甜掉了舌头。”
“那就多谢王爷了。”
萧负雪知道薛烛南从来就不是个会好好说话的人,嘴上谢过之后,便不再去看他,只轻轻拿起盒中备着的小木勺,挖起一块奶酥送入口中。
绵密凉润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一下就挠中了萧负雪心头那点藏了多年的瘾。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口中黏黏糊糊地赞了一句“好吃”,就又迫不及待地将第二块奶酥飞也似的送进嘴里。
“原来是个饿死鬼投胎的。”
薛烛南似乎被他这穷凶极恶的吃相逗笑了,忍不住戏谑了一句。
“这玩意是大将军派人送来的,本王吃不惯这些甜腻腻的东西,丢了又可惜,正好喂你只不知饱的小馋猫。”
“咳、咳咳——”
萧负雪正吃得起劲,但一听到“大将军”三个字,还是整个人都僵了起来,差点被嘴里的半块奶酥当场噎死。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巴,好生挣扎了一会儿,才硬是把那口已经嚼碎了一大半的奶酥生生咽了下去,眼睛都憋得红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大将军送给王爷的东西,负雪怎么能随便吃?这岂不是、岂不是太不给大将军面子了?”
“本王何时给过他面子?”薛烛南笑吟吟地瞧着他,似乎尤为喜欢萧负雪这般羞窘到极致的模样,“怎么,一说是他送的,吃到嘴里就变味了?”
“不是!”萧负雪缩了缩脖子,忽然将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怕隔墙有耳,“王爷不是一直把大将军当作死对头么?他送来的东西,怎么好乱下口?”
“就算他不至于用毒谋害王爷,万一、万一叫人往里头下点泻药怎么办?!”
“呵呵,你倒是想得周全。”
薛烛南冷笑两声,停下了把玩扳指的动作,猛地将那枚碧玉扳指用力捏在掌心。
“那人虽然无情无义无耻,却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下流无聊的勾当。”
他的嘴角依旧挑着,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简直让萧负雪脊背发凉。
“再说了,那家伙是个粗人,舌头也粗,能尝得出什么好味道?本王就从没见他吃过这些甜食,酸的辣的他都分不清,上了桌也只会暴殄天物。”
“这样的好东西,八成是哪个趋炎附势的狗腿子想方设法弄来讨好他的。他特意转送给本王,不过是想炫耀一番罢了。”
萧负雪被他阴森到极点的语气瘆得不敢接话,只能伸手用力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屏气凝神,认真感受了片刻。
见自己肠胃里依旧暖烘烘的,没有翻搅,没有剧痛,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又挖了一块奶酥送进嘴里。
奶香混着坚果碎末的焦香,甜得人从头到脚都舒舒服服的。
好吃!好吃得都快让
他忘记眼前还坐着一个杀星了!
殿内一时静悄悄的,只能听见萧负雪吃到忘情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薛烛南斜倚在小几旁,目光沉沉地落在这人沾了些奶白细粉的侧脸上,那些在心底压了半个多月的戾气,竟奇妙地瞬间消了大半。
萧负雪能感觉到薛烛南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紧紧贴着,只当是这人又想找由头挑刺,便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顾自低头尝着奶酥,还不忘用舌尖勾掉唇角沾着的碎末。
将嘴里的奶酥完全咽净之后,他才将木勺小心地在原位摆好,把整盒奶酥摆回原处,重新盖上了盒盖。
“怎么不吃了?”薛烛南终于出了声,“腻着了?本王叫内侍送茶来。”
“一点都不腻,好吃得紧。”萧负雪摇了摇头,本就含笑的眼睛几乎弯成了两个可爱的月牙,满脸美滋滋的,“只是陛下近来胃口不好,负雪想给他多留一些,王爷应当不会介意吧?”
“小雪儿,你对我那侄儿,倒是很上心啊。”
薛烛南指尖扣着那枚碧玉扳指,原本带了点戏谑的神色瞬间冷了几分。他倏地从主位上拂袖起身,带得小几上搁着的茶盏都磕出了几声颤抖的响。
摄政王都站起身了,萧负雪哪里还敢坐着?
可他才刚抬起半个身子,薛烛南就已经欺身过来,高大的身躯背着天光,将萧负雪完完全全地笼在了这人投下的影子里。
萧负雪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刚想低头躲躲,那只如铁般的大手已抢先伸了过来,牢牢钳住了他的下巴,迫得他只能仰起脸来。
这姿势,薛烛南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可萧负雪就是觉得,眼前这人的目光与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不一样。
但究竟是哪不一样,萧负雪又怔怔地说不出来。
更别说那股混着龙涎香的热气还一下下地扑在他吹弹可破的面颊上,激得他全身上下都泛起了细密的痒,脑子里也乱乱的,根本没法好好去想。
“要我说,你这天煞孤星,看来也不怎么顶用啊?”
“在他身边待了半月,不但没把我那侄儿克死,倒把他越克越精神了?”
萧负雪被薛烛南的浑话气得满脸通红,却不能当场发作,心中恨不得马上做十个写着薛烛南名字的小人,回寝殿后从早到晚用针好好扎扎。
他正思量着怎么把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圆过去,薛烛南却忽然像失了兴致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只是语气又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罢了,瞧你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这东西本王已经赏了你,你想给谁就给谁,本王管不着。”
“不过,本王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自然是不能白来的。”
“不如就顺路去御书房走一趟,看看我那侄儿——又在搞什么忤逆亲叔叔的名堂。”
“王爷!”
萧负雪自然不懂薛烛南今日为何如此阴晴不定,但他说这话,分明又是要去给薛苍明找不痛快。
无论是他本来就打算如此,还是自己那句话把他推过去的,细想之下,都让萧负雪脊背发凉。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拦,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薛烛南的袖角,却被那人抢先一步扣住了手腕。
薛烛南微微俯下身子,薄唇不由分说地往萧负雪耳窝处凑过来,气息滚烫得要命,声音却又低又沉,凌厉到了极点:“现在知道留本王了?”
萧负雪被他问得一怔,朱唇微张,极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薛烛南见状,当即重重嗤笑一声,慢慢松开了扣着萧负雪皓腕的那只右手,头也不回地往厅外走去。
只在跨过门槛前,又冷冷地丢下两个字来。
“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