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把方远这条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方远和赵长林的共同点，考核优秀，实绩空白。

    赵长林的空白是因为入编前经历只有四个字，方远的空白是因为在柳江镇没有具体项目。

    两个人的档案里都藏着东西，但藏的方式不一样。

    方远藏得更深。赵长林的“自主创业”底下还能查出公司名称和业务记录，方远的“市发改委项目对接岗”底下看起来一切正常，考核表的推荐理由虽然空，但没有违规的硬伤。

    如果不是裴清越从姜磊案的补充侦查材料里查到方远的账户流水和那八万资金中转，方远的档案翻一百遍也翻不出问题。

    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传来下班的脚步声。

    陈青回到办公桌后面，关了电脑，收拾桌面。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拿起外套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是裴清越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补充侦查材料下周移送县纪委。方远的事，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动。”

    陈青看着这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拿起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往五楼县委办的方向看了一眼。

    韩东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

    陈青走出大门，夜风迎面灌过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大院。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往后滑。

    他脑子里转着方远的事——下周一，先去柳江镇实地看看。

    不找镇领导，直接去经发办。看看方远在不在，看看他在做什么，看看他桌上的笔记本里写着什么。

    有些东西，档案里没有，电话里问不出来，只有到了现场才能看见。

    回到湖滨花园，他把车停进车位，上楼开了402的门。

    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进书房坐下来。

    他把方远的名字写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下面列了三条：入编前经历、市发改委调出函、柳江镇考核表。三条都要查，一条都不能漏。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明天周六，先把方远的档案放一放。下周一再去柳江镇。

    下午三点多，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小雨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陈哥，柳江镇的考核材料，组织部这边留档的不多，就一份测评汇总。”

    陈青接过来翻开。测评汇总是一张表，列了柳江镇班子成员和部分中层干部的名字，后面是对应等次。方远的名字在中间，等次栏写着“优秀”。备注栏是空的。

    陈青看了两遍。备注栏空白，没有说明为什么评优秀，也没有附任何佐证材料。测评汇总上只有结果，没有过程。

    “这份测评汇总是什么时候报上来的？”

    “去年年底。跟年度考核表一起报的。”

    “镇里报上来之前，有没有经过公示或者征求意见？”

    “这个我不太清楚。测评汇总一般就是镇里开完会定下来之后报组织部备案的，没有附会议记录或者谈话记录。”

    陈青把测评汇总放在桌面上，看了几秒。方远的“优秀”从年度考核表到测评汇总，两道程序都走完了，形式上没有瑕疵。但每一道程序都只有结果，没有过程。结果是“优秀”，过程是空白。

    他把测评汇总还给何小雨。“行。你先放回档案室。”

    何小雨接过文件夹，转身准备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来。

    “陈哥，有个事顺嘴跟你说一下。今天上午柳江镇那边有人来县委办，问组织部最近有没有调方远的档案。”

    陈青的动作停了一拍。“谁问的？”

    “说是柳江镇党政办的，来送材料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县委办的人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陈青看着何小雨。“他问的是‘组织部最近有没有调方远的档案’？”

    “对。原话就是这个。”

    陈青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回去。”

    何小雨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陈青拿起手机翻到裴清越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编辑发出一条消息：“方远知道组织部在查他了。柳江镇有人来县委办打听。”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多久，手机就弹出了回复，裴清越的回复很快：“他来打听，说明他心虚。但你别急，等补充侦查材料正式移送到县纪委之后，再动他。现在动，他可能串供。”

    陈青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好”字，随后把手机倒扣在办公桌桌面上。

    裴清越说得没错。方远已经察觉到组织部在调取他的相关档案，这个节点贸然找他谈话风险极大。一旦开口，警觉的方远极有可能抢先联系相关人员统一口径、互相串供。八万资金中转的疑点，再叠加东晨贸易那笔可疑汇款，两条关键线索，全都要等检察院那边的补充侦查材料完整移交到县纪委，才能形成扎实的正式调查依据。现在出手，等同于打草惊蛇，前期摸查到的线索很可能就此废掉。

    陈青起身走到文件柜跟前，把存放方远全套档案的卷宗重新锁回柜子深处，手指又用力按了按锁扣，确认已经锁牢，这才转身坐回椅子上。他翻开手边的笔记本，翻到专门记录方远线索的那一页，提笔写下“柳江镇来人打听”几个字，外面打上括号，在后面备注：已察觉。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他看着本子上零零散散记录的一条条线索，姜磊、郑剑士、方远，几个人的名字零散分布在不同段落，相互之间的关联，还缺一块完整的拼图。

    时间一点点流逝，办公室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指针慢慢滑过三点。

    桌上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屏幕来电显示是裴清越。陈青伸手接起电话。

    裴清越的语气比平日要急促几分，没有多余的寒暄铺垫，开门见山。“陈青，方远的事，还有一条线。他在市发改委的时候，和方占坤是同事。”

    陈青的手指下意识在冰凉的办公桌桌面上停住，眉头微微一皱：“方占坤？”

    “对。方占坤当时就在市发改委项目科，方远和他同在一个科室。两个人并不是亲戚关系。但是当初方远从市里调回清平县工作，调动手续上面，有方占坤的签字。也就是说，方远这次调回清平，是方占坤经手推动的。方占坤和姜磊之间的往来，你心里应该清楚。”

    陈青握着听筒，大脑飞速运转，把刚刚得到的新线索和已经掌握的旧信息重新串联梳理。

    方占坤任职市发改委项目科，方远曾经是他的下属同事；方远调回清平县，经办人正是方占坤。回到清平之后，又是姜磊出手，把方远安置到了柳江镇任职。方远在柳江镇任职期间，连续拿到两次年度考核优秀；而姜磊案的补充侦查材料里，那笔八万的中转资金，方远的私人账户，恰恰就是关键资金通道。

    “这么说来，方远其实是方占坤安插过来的人，姜磊则是借用了方远充当资金中转的工具。”陈青沉声说道。

    “大概率是这个情况。”电话那头裴清越的声音很平稳，“方占坤人在市里，姜磊在清平县，二人直接公开往来多有不便，缺少一个可以两头衔接的中间人。方远刚好最合适，一边有老同事老领导方占坤，另一边，岗位、考核又捏在姜磊手里，两条线全部落在方远一个人身上。”

    “方远在柳江镇拿到的两次优秀考核，是姜磊特意关照的结果。”

    “没错。”裴清越应道，“以他的实际工作状态，守着一个早就完工的项目耗了一年半，根本达不到评优的标准。这份优秀，本质上就是姜磊给他的好处。”

    陈青在脑子里把整条利益链条铺展开：方占坤在市里运作，把方远调回清平；姜磊在本县接手，给方远安排岗位，在考核上予以照顾。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人负责调动引进，一人负责本地安置，方远就是夹在中间的连接节点。

    “之前查到方远和郑剑士有过两次见面，一次在柳江镇本地，一次在肃宁市区。”陈青开口说出心中的疑问，“这两次碰面，到底是姜磊安排的，还是方远自己私下约见？”

    “检察院这边的卷宗暂时没有深挖到这一层。”裴清越说道，“不过看时间线，这两次会面，全部都发生在资金转账的前后时间段。方远本身就是资金中转通道，他去见郑剑士，很大概率就是为了这笔资金交割，又或者，是姜磊授意他出面接触。”

    陈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方远、郑剑士两个名字用一道横线连起来，横线旁边标注四个字：资金通道。

    写完之后，他对着电话继续发问：“现在最核心的疑点，方远知不知道，姜磊通过他账户中转的这笔钱，最终是流向郑剑士的？”

    裴清越的语调沉下半拍：“这一点，直接决定他的定性。假如他完全不知情，那他仅仅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人，罪责相对较轻。可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清楚资金的去向，那他就是共犯，和郑剑士一样，属于姜磊安插在清平的棋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听筒里隐约传来的一点电流杂音。

    陈青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问题，是整根链条的分叉口。倘若方远对资金最终去向一无所知，那他就仅仅只是被姜磊借用的一个普通账户；可要是他心里清清楚楚每一笔钱的来路去处，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

    “依你的判断，他到底知不知道？”陈青问道。

    “我没法凭空下结论。”裴清越如实回答，“但是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柳江镇刚一有风吹草动，他立刻就托人来县委办打探组织部有没有调取他的档案。这份恐慌，不像是一个纯粹被蒙在鼓里的工具人该有的反应。他这么害怕，足以说明他心里明白，流过自己账户的那笔资金本身就有问题。”

    陈青把这番话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一遍。

    “真相到底如何，终究要看他本人的口供交代。”陈青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继续等候县纪委移送材料，绝不主动打草惊蛇。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先实地核实一番方远在柳江镇真实的工作实绩。”

    周一下午。

    陈青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毕，拿出手机给柳江镇党委书记张远洲发消息。

    “张书记，我明天上午去柳江镇转转，不用安排接待，我自己随便看一看。”

    张远洲回复很快：“好的陈部长，到了之后给我打个电话。”

    陈青回了一个“收到”，收起手机。

    他重新从文件柜抽出方远的档案，又翻读一遍。

    档案考核表白纸黑字写着：工作认真负责，项目推进积极。

    可之前侧面了解，别的干部对方远的评价只有一句含糊的“还行”。

    两者反差格外刺眼。

    陈青心里打定主意。明天到柳江镇，直奔经发办，尽量避开镇主要领导，实地摸真实情况。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

    陈青的车子，停在柳江镇政府大院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

    他没有把车开进院内，锁好车门，步行从大院侧门走进去。

    镇政府是一栋三层老式楼房。外墙翻新刷过涂料，但长年雨水浸泡，墙根依旧沁出一圈深色水渍。

    陈青缓步走上二楼。走廊墙上挂着办公室门牌，很快找到了「经济发展办」。

    办公室门虚掩，没有关严。陈青直接推门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共摆三张办公桌。靠窗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正低头刷手机。

    听见脚步声，男人抬了抬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掠过来，落在陈青脸上，顿了片刻。“你找谁？”

    “我是县委组织部陈青，过来了解挂职干部的工作情况。”

    靠门办公桌后的中年人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陈部长，您好您好！快请坐。我是经发办老周。”

    老周转身到饮水机接了一杯水，放到茶几上。陈青在沙发落座，接过水杯，没有立刻喝。

    屋子里三张桌子，三把椅子。老周在对面椅子坐下。靠窗的瘦高男人正是方远。听见对话，他放下手机，起身简单和陈青握了下手，马上重新坐回座位。

    神色带着明显戒备，目光下意识避开陈青的视线。

    “周主任，经发办现在几个人在岗？”陈青开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