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作品:《平凡的故事呀4》 八月初到九月中旬,白小七处在一种创作结束之后的余震期。画盒堆在墙角,他已经连续将近一个月没有碰过画笔和颜料,每天早上走进画室的时候只是坐在桌子前面翻那本西北记录集或者看窗台上的云。手停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眼睛并没有停,仍然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捕捉光线和阴影的变化,但他的手不跟着走了。这个状态他以前经历过几次,每一次都是在完成了一组密集的工作之后自然出现的间歇,可这一次间歇比以往都长。
八月二十号那天,他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程眉。邮件里说她正在整理的那套西北记录集已经被一家出版社看中了,打算正式出版成书,问我能不能把那批速写的影印授权给他们使用。白小七看到邮件之后没有马上回复,他先把那本程眉寄给他的记录集重新翻了一遍,确认了自己速写影印在整本书里的占比和位置,然后回了邮件表示同意,并询问是否需要提供原稿扫描件。程眉回信说暂时不需要,出版社方面会从她手里已有的影印件做调整,如果后期需要高清图会再联系。
这件小事原本在白小七那里只是顺手的回复,可三天之后他收到了程眉的第二封邮件,这次措辞比上一封正式了一些,大意是说出版社在审稿过程中提出了一个修改建议——希望把她记录集里的图案纹样和他速写之间的对应关系做得更直接一些,目前的排版方式是"对照的",但他们希望改成"对话的",就是让他的画面中直接出现她采集的纹样元素,或者在她的画面上嵌入他那种空间记录的视角。程眉在邮件的末尾写道:"我不同意这个修改方向,两套东西放在一起对照着看已经是我想要的呈现方式了,强行融合会破坏各自的独立性。但出版社方面觉得对照版不够有'化学反应'。"
白小七坐在画室里把程眉的邮件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比春天厚了很多,八月的阳光把叶面晒得绿中泛白,风过来的时候整棵树沙沙地响了一阵。他转回桌边给程眉回了一封邮件,写的不长,大意是:你的记录集是你自己的东西,我的速写是你用了我的内容,但整体的排版方式和呈现逻辑应该由你决定。如果你认为对照版是合适的,那就保留对照版,出版社如果坚持要对话版,我可以单独写一段关于我们两套记录之间关系的文字附在书里作为补充,但不改动画面本身。
邮件发出之后过了两天,程眉的回信来了:"出版社看了你的建议之后同意了,附加文字的方案比改排版更可行。我另外跟他们沟通了一下,他们愿意把书的开本扩大一些,这样对照版的页面留白可以更宽松。"白小七看到"开本扩大"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不是因为书的尺寸大了,是因为程眉没有为了让书更容易出版而妥协掉她自己那套记录的本来面貌。
这个意外的插曲没有占用太多时间,但它在白小七心里留下了一个标记——在涉及他人作品的时候,有些边界不是靠退让来保持干净的,而是靠明确地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他之前没有遇到过需要在别人的作品上划定自己立场的情况,这次遇到了,他处理的方式他自己是满意的。
八月下旬开始,他重新投入了新的工作。毕业创作完成了之后他一直在想该怎么把西北之行积累的那些速写内容更系统地转化成一套可展示的作品集,而不是单一的一批画。他跟方教授约了一次汇报时间,方教授在办公室里翻了他西北的速写原件看了将近二十分钟,然后合上本子说:"你现在这批东西的状态比毕业作品那批更像你自己。毕业作品你是在画一个已经想好了的框架,这批西北的东西你是在画一个还在变化的现场。两者没有高下,但后者更接近活的状态。"白小七听了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方教授站起来把速写本推回他面前,补了一句:"你的毕业作品挂在墙上的时候是完成的,西北这批东西可能永远不该'完成',你得让它继续保持着速写本里的那种移动感。如果你把这种移动感做成成品画的时候换了一种固定的静物处理方式,那你就把它画死了。"
白小七带着这句话回了画室,坐在桌前把西北速写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方教授说的"移动感"他理解——速写本里的线条是快的、松的、随时可以被后续的笔迹覆盖或修正的,那种状态本身就是一种正在观看的过程记录。如果他把这些速写转成正式的成品画时把它画得太"稳"了,那种观看的即时性就会消失。他想了一个办法:在成品画的边缘保留一部分速写阶段的原始笔迹,让画面的主体部分完成,但边缘处的几条铅笔线不覆盖掉,让观看的人能看见这幅画在画到一半时的状态。这个办法他在之前的作品里没有正式用过,只在小范围的实验中试过。他在九月初开始用这个方式处理西北速写中的四幅,四幅完成之后并列挂起来看的时候,画面中成品区域和速写区域之间的过渡形成了一种可读的时间切片——一幅画里同时存在了它自己的完成过程和未完成状态,两种时间在同一张纸面上并置着,没有互相侵蚀也没有互相覆盖,只是各自待在各自己的位置上。
九月中旬,他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省城有一家独立的艺术空间联系他,问他有没有兴趣在十月份做一次双人联展,跟沈让一起。艺术空间的负责人是之前提名展时来看过展的一位策展人,姓骆,他在提名展之后留意了沈让的水题材作品,认为两人在"质地过渡"这个方向上有着可对照的表达,想安排两人各出一组作品做一次联合展示。白小七把消息转发给了沈让,沈让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内容是"你要是愿意我就愿意,那批码头木桩我画了有十来幅了,正好找个地方挂出来"。白小七回了"那就一起",然后跟骆策展人确认了展期和时间。
从确认参展到实际布展之间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白小七选出了西北速写中已经完成了的六幅带速写边线的成品画,又从毕业作品里挑了三幅与"过渡层"主题相关的单幅,一共九幅送去装裱。沈让那边也选了一组共七幅的码头木桩系列,两边的作品数量接近,色调差异明显——白小七这边偏灰暖调,沈让那边偏冷蓝调。骆策展人在看完了两边的选作之后决定把两人的作品交错着挂在同一面展墙上,灰暖调与冷蓝调交替排列,让观者在看完一幅灰的画之后紧接着
看到一幅蓝的画,在两种质地的交替中自然进入比较。
布展那天白小七和沈让一起在艺术空间待了整整一天。沈让把那七幅码头木桩挂上去的时候每挂一幅都要退到展厅对面看一眼位置再回来调,白小七帮他在后面扶着画框的底边,沈让拿着水平仪反复校了三遍挂线的角度。白小七自己的九幅挂得比沈让快,他对自己画的尺寸和间距已经有经验了,一挂一个准,挂完之后帮沈让调了最后一幅的位置。两个人把所有的画挂完收工的时候展厅里的灯已经被调到了展示亮度,两人站在展厅门口同时往展墙上看了一眼——交错的灰暖色块和冷蓝色块在墙面上并列着,两边的笔触一干一湿、一收一放,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两种观看世界的接口。白小七没有多说话,沈让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两个人把工具收进箱子里,锁了展厅门各自回去了。
双人展的开幕在十月中旬,来了四五十个人,比他们预想中多。白小七站在展厅靠里的位置跟人说话,间隙看到沈让在展墙另一头也在跟人聊,两个人隔着人群偶尔视线交汇一下,然后各自转开继续跟面前的人说话。展览期间沈让的码头木桩系列被一位收藏者看中买了三幅,白小七这边有两幅被人询了价但还没定。他在展览的最后一天遇到了一个之前没见过的观众,一个戴圆眼镜的年轻女人站在他那幅带速写边线的作品前面一直没走,他在旁边路过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这幅画的边缘那些未完成的线条是你故意留的?"
"对,让它保持正在画的状态。"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幅画的边缘,然后说:"我猜你在画的时候没有预先把那些线留出来的位置定好,你是画完了之后才决定哪些线要留着不盖掉的对吧?"
白小七愣了一下。她说得对,那些边缘的线条确实是他画完了之后才回头看,觉得某几条线保留着能让画面看起来更"活",所以他没有把它们覆盖掉。他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个决定的过程,因为连他自己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他看了她一眼说:"对,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白小七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把这件事记在了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有人看出边缘线的保留是后决定的,不是预先设计的。以后这个做法再处理的时候要更精确地选择保留哪些线。"
展览闭馆之后白小七和沈让去后街的小面馆吃了碗面。两个人对坐着各吃各的,吃到一半沈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开口说:"你那几幅带边线的画跟我码头木桩上画的水渍过渡层其实是一个做法——把过程本身留在画面里。我是把水渍的干燥过程保留在纸面上,你是把画画的移动过程保留在纸面上,我们从不同方向走到了同一个地方。"白小七把面汤喝完了放下碗,说:"走了三年才走到。"沈让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了。白小七靠在椅背上看着面馆门口透进来的路灯的光,面馆里的热气裹着汤面的蒸汽在两人之间缓慢地升腾着,他一直等到蒸汽散尽了才站起来去结了账,沈让说要请他,他摆了摆手说下次再请回来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