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六章 陈三字
作品:《强嫁前世宿敌当首辅夫人》 棋盘街阔静无尘,百货初收百戏陈。
棋盘街,又叫天街,是连接正阳门和大明门的一小带地段,六部衙门、宗人府、翰林院、锦衣卫、五军都督府这些显赫衙门俱盘踞在此。
因其得天独厚的位置,棋盘街可谓寸土寸金,茶楼会馆林立,酒肆商铺栉比。
而就在棋盘街中段的苏州会馆门口,有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很有些意思。
这摊主姓陈,外号“陈三字”,年仅四十两鬓却已挂霜。
他这外号确有由来,因他是靠测字算命,每逢单数日子才出摊,且每天只测三个字。若光论这些倒也算不得稀奇,可他有个古怪的规矩:不收钱,只要测字的人给他讲个故事。
苏州会馆是棋盘街上最大的酒楼之一,门前车马络绎,往来客商如云。有人觉得他这规矩新鲜,就去摊上坐坐。他倒也不是回回都算得准,只不过算得准的那几回传得神乎其神,久而久之,也就在棋盘街一带慢慢攒出点名气。
这日晌午,太阳懒懒地挂在天心。
棋盘街上行人匆忙,从正阳门方向走来个俊俏少年,锦衣玉带,手里摇着把泥金折扇,正溜溜达达地往陈三字的摊子走去。
这个点儿苏州会馆里的客人大多还在应酬,摊上正好没人。
少年走到摊前,“啪”地把扇子一收,扇尖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陈三字刚吃过午饭,正打盹呢,冷不防被惊醒,赶紧拿袖口抹了把嘴边的涎水,睁眼打量起来人。
只见眼前少年郎粉面朱唇,妙目流光,虽是男身却带女相,望之一眼难辨雌雄。
陈三字心中暗叹:阴阳颠倒,多主夭寿。此人若为女身,必是大富大贵之命,便是一品诰命夫人也做得。只可惜投错男胎,注定是个艳薄夭寿的短命鬼。
少年见他半天不吭声,主动开口,逸出管清润喉音:“先生,得闲否?”
陈三字点点头:“相逢即是有缘。在下每日只相三字,公子来得正巧,恰是今日第三位。”
少年勾唇懒笑:“甚妙甚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接着伸脚把摊前木凳一勾,撩起袍摆,大马金刀地坐下。
“在下摊上的规矩,公子可知晓?”陈三字见他举止轻佻,怕是谁家纨绔过来消遣。
“晓得,一字一故事嘛。”少年指尖把玩着扇骨。
“那便请公子告诉在下,此番要算什么?”陈三字问。
“寻人。”少年还是笑眯眯的。
陈三字听罢,伸手拿过纸和笔,递给少年:“请公子赐字。”
少年嫌弃地看着他刚刚抹过嘴角的衣袖,皱眉犹豫一阵,还是咬牙接过纸笔,唰唰两下,纸上就多了个“目”字。
陈三字接过来看了半天,抬头看向少年:“公子既知道规矩,就请赏脸,先讲个故事吧。”
少年抖开扇面,潇洒摇了两下:“故事好说。不过我这个故事价值千金,待会儿要是这人寻不到位,我可要找你算账。”
陈三字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三教九流什么没见过,岂会怕他这半真半假的恫吓?
他亦牵起唇角,露出个不卑不亢的浅笑:“是非真假,价值几何,在下听完之后自有分辨。”随即一抬手,“公子,请吧。”
少年眉毛一扬:“那我可开始了。”
接着他站起身子,拖长了语调,摇头晃脑地念出四句诗:“才压江南志未酬,笔为他人作宦游。墨吐锋芒藏市井,半生奇诡半生秋。”
少年话音刚落,陈三字的眼睛顿时一眯,看向少年的眼神中掺了几分警惕。
旁边有几个路过的行人听到动静,也开始往摊子这边凑。
少年见有人围观,兴致更高,干脆扮起说书先生,把折扇倒过来当作醒木,在桌上“啪”地一拍,吊着嗓子道:“话说四十年前,苏州府吴县地界有个男婴出生。此人家中行二,老爹是个在乡下教蒙馆的穷秀才,老娘靠做绣活贴补家用。”
“传说这人出生那天,天降祥云,满室红光。之后他果然天纵奇才,三岁识千字,五岁背唐诗,七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精通诗词歌赋,十五岁中了秀才,二十岁乡试一次就中了举,还考了全省前十!”
说到这儿,少年突然停住,拿扇子点了点周围的人:“你们说说,这人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旁边立马有人搭腔:“二十岁就是举人老爷,还不是文曲星哦?怕是只有探花郎才比得过他哩!”
少年哈哈大笑,把扇子一收:“不过这文曲星啊,等他过了二十岁之后,就回到天上去咯!”
“咦?这话怎么说?”还是刚才那人追问。
少年又“啪”地甩开扇面,接着往下讲:“这人想着自己头回下场就中了举,踌躇满志,揣着全家砸锅卖铁凑的银子进京赶考。会试,没中!三年后再考,又栽了!眼瞅着盘缠花光,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这时候老家妹妹突然来信,说他爹得了重病,快不行了,你们说说,这该如何是好啊?”
周围人直跺脚叹气:“哎哟,这也太造孽了,那文曲星老爷这不耍人玩呢嘛!”
少年没接话,只是神秘地笑笑,扭头看向坐在摊后的陈三字。只见他已是脸色煞白,脑门上挂满了汗。
周围人见少年不吭声了,一个劲儿催道:
“你倒是说啊,后来咋样了?”
“就是,就是,别吊人胃口!”
少年于是淡淡一笑,继续讲起故事:“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突然来了个人,说愿意给他三百两银子,只让他办一件事。”
说到这里,少年又停了,目光落在陈三字那张惨白的脸上久久不动。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三百两银子,我的乖乖!”
“啊?啥事儿值三百两啊?”
“该不会是让他当捉刀人吧?我听说京里有些落考的穷举子,专替有钱人家的纨绔子弟下场。”
“啧啧,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呀!”
……
周围人声议论如潮,少年却恍若未闻,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珠子牢牢盯着陈三字,缓缓笑道:“陈先生,这故事,你说我还要不要接着往下讲呢?”
陈三字沉默地回视少年良久,颓然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故事……在下好像已经听过了。”
“哦?”少年挑了挑眉,用扇尖点了点纸上那个“目”字,“那我这人,要上哪里去寻?”
陈三字的目光顺着扇尖落到纸上,过了好一阵子才答:“在下已经替公子寻到了。”
听到这话,少年咧嘴一笑,转过身,冲四周围观的路人挨个作揖:“实在对不住,小弟才疏学浅,这故事只记了一半就出来卖弄了!诸位,散了吧,散了吧!”
众人一听,骂骂咧咧:
“甚么玩意儿!”
“逗人玩儿呢!”
……
不一会儿人群就轰散开了。
等周围人都散干净,少年才转身坐下,老神在在地摇着扇子:“先生,你给评评,我这故事,算不算价值千金?”
陈三字苦笑一声:“比人命还值钱。”
少年收起扇子,用扇尖把那张纸推到陈三字面前,笑道:“那这字,还请先生替我测了吧。”
陈三字盯着纸上那个“目”字看了半天,最后闭了闭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持扇拱手:“陈先生不愧铁嘴直断。我在对面东风楼定了雅间,烦请先生将我要寻的人请来,我就在彼处恭候。”
*
一刻钟后,陈三字收了摊,来到苏州会馆对面的东风楼。
门口早有个灰衣男子在此候着,见他来了,主动迎上前:“先生,公子在二楼等您。”
陈三字随着他上了二楼某间厢房,两脚刚跨过门槛,房门就在他身后“咔哒”一声阖上。
陈三字只觉后脖一凉,下意识回过头去,目光触到灰衣男子面无表情的冷脸。
“先生,里面请。”男子抬手示意,欲将他往屋内引。
陈三字警惕地看了他两眼,没有立刻挪动步子,而是抬眼先在四周打量一圈。
这间厢房是内外套间,陈设倒和寻常茶楼一般无二,外间未置桌椅,只靠墙摆了条乌漆素案,里间正中摆了张方桌,南北相对放着两把靠背椅,桌上搁着两只青花瓷杯。
而那个少年正背窗而坐,手里仍持着那把泥金折扇。不过此刻的他面上已敛去了方才人前的嬉笑怒骂,眉眼间换作一片幽不见底的深沉。
“主子,陈先生来了。”灰衣男子上前禀道。
少年闻言抬眼看过来,拿扇尖虚虚一指对面的座椅,语气温和地冲陈三字招呼道:“先生,请坐。”
陈三字犹豫几息,还是依言走了过去,撩袍坐下。
一开始,两人谁都没说话。
少年也只顾低头饮茶,仿佛并不着急开口。
倒是陈三字等了半天有些坐不住了,主动发问:“不知公子今日找陈某,所为何事?”
少年又端起茶杯抿了口茶,瞥见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出声安抚:“陈先生,哦,不对,我还是叫你唐举人吧。毕竟我这人,就喜欢跟通透人打交道。”
陈三字清楚对方摸透了自己的底,此刻见他点破自己的身份,倒也并不意外,拱手谦声道:“公子,在下一介小民,不过是在棋盘街偶尔搭个算命摊子,勉强混口饭吃,不知是在何处得罪了贵人?”
少年展开扇子晃了两下,轻笑道:“唐举人,我是来跟你做生意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你不必如此紧张。”
陈三字婉拒道:“在下一介草民寒儒,哪里配跟公子这样的贵人做生意。”
少年收起扇子,扇尖轻点桌面
两下:“哎,此言差矣。你要光是摆摊算命的陈先生,我自然不会找你。但你要是坊曲闻名的笑墨斋主人呢?”
如果说刚刚少年点出他“唐举人”的身份,他还只是略有不安,现在则是真有点慌了。
他隐于桌下的双手攥紧袍摆,面上却强作镇定:“公子说笑了,这人是谁?在下倒是闻所未闻。”
少年猜到他不肯认,只自顾自地往下说:“《芙蓉亭》、《洛神图》、《阮娘归》,这些都出自你唐斋主的手笔。我还知道,你现在手头上写了一半的那个本子,名叫《金簪记》。”
陈三字混迹市井这么多年,今儿还真是头一遭大白天撞鬼了。
若说对方手眼通天,能查出他的原名本姓倒也不奇,顺藤摸瓜,挖出他戏曲坊间披的那层画皮也不意外,但怎会连自己手上正在写的戏本子都了如指掌?这消息,他可从未对外透露过。
他双目瞪圆,骇然问道:“您、您到底是哪路神仙?”
少年微微一笑:“唐举人,别怕。我不过是想借你的笔,帮我写一出戏。”说完拍了两下手,之前那名灰衣男子端上来两个木盒,放在他面前。
少年用扇尖挑开盒子的搭扣,只见左边那个盒子里装着一本戏文册子,封皮上写着《天仙配》三个字,右边那个盒子里则装了十锭黄澄澄的金子。
少年扇尖虚点着那个盛着黄金的盒子,对陈三字道:“唐斋主,这是润笔费。”接着扇尖又移向旁边的戏本子,“这是我让你写的戏,草稿我已备好了,就等着唐斋主你来润色。你只管放心,我让你写的这个故事保证精彩绝伦,举世无双。”
陈三字听到少年的话,看着封皮上《天仙配》三个字,仿佛身前正站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绝世美人,一时被勾得心痒不已。
他脑中天人交战,纠结良久,到底没忍住,伸手拿起了那本册子。
刚翻开,只看了个开头,他眼睛便骤然一亮,但越往后看,眼神越沉,看到最后,眸色彻底暗了下去。
本子共有四折,陈三字一目十行,很快便翻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稿放回原处,斟酌着用词:“公子,恕我直言,这故事本身是极好的,可这里头影射的人物……”
他偷瞄了眼对面少年的脸色,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跟公子做这笔买卖,只是这成国公府、武定侯府都是当朝勋贵,那沈家和桓家也是清流大家。这四个门第,随便哪个伸出根小指头来,都能把我这升斗小民给碾死啊。”
少年不以为意,语气笃定:“你放心,这出戏写完了,绝不会有麻烦找上门,只会让你扬名立万。”说完又补了一句,“即便是真出了事,我来给你兜底,保你的命,还有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陈三字见少年口气狂妄,对他的事情又了如指掌,猜他定然来头不小,暗忖自己今天若不答应下来,恐怕不能囫囵走出这个房间。
但他左思右想还是不甘,仍想做最后一次挣扎:“公子为何偏偏找我?坊间戏曲大家多的是,公子也不必非要让我来润笔。”
少年哂道:“会写戏本子的不少,但写完还能演出满堂彩的,怕就只有你唐斋主了吧。眼下京城最火的戏班子是庆春班,它的班主吉庆来跟你不是至交吗?我选你也不光是看中你,更是看中你后头那位。”
事到如今,不论少年再说出关于他的什么秘密,陈三字都不觉得稀奇了。
他只沉默地盯着桌面,再未吭声。
少年却仿佛料定他会答应,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径自出声下命:“三天后,我要这出《天仙配》在京城最大的酒楼会仙楼搬演,就让庆春班来唱,连唱七日,一日不歇。”
“三天?这太紧了!”陈三字立即抬头,脱口而出。
“就三天。要是那么容易办成,我就不来找你了。”少年的语气不容商量。
说完,他扇尖一挥,示意灰衣男人上前:“为了方便你赶工,我把这位兄弟借你一用。三天后,这出戏,必须开场。”
陈三字看着眼前这个面色不善的魁梧汉子,本欲出口的拒绝之词顿时滚落回了肚子里。
少年最后沉声提醒:“唐斋主,这事儿办好了,名利双收;要是办砸了……”他眼睛一眯,“那我刚才没讲完的那下半截故事,怕是要传遍京城了。”
陈三字知道自己已是被逼上梁山,只得咬牙应下:“在下明白。”
少年见他终于服软,神情满意,在陈三字正准备起身离座前,忽然又问了一句:“要是以后这出戏火了,有人问起来,唐斋主该怎么说?”
陈三字当即会意,拱手回道:“都是在下道听途说,缘事而发,不会提公子半个字。”
少年摇扇颔首:“甚好,人生如梦。我和唐斋主是在梦里有过一面之缘,而这出戏也是天意垂示。”他笑了笑,“至于吴县唐举人的那个故事,我也只当是个荒唐的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