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到此为止吧
作品:《江湖已故白月光竟是我自己》 若这样想,所有线索便都被一条无形的长线连在一起了。
为什么赵容一案的结果不尽人意,为什么风长忧会一改常态,去辅佐那狗屁晟王!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现在的世上,有了两位风长忧啊。
头顶如有惊雷炸过,黎应眸色倏紧,一时间后脊攀寒,心跳随着雷声震荡,这未免太过惊悚。
走悲衙的胆子如此之大。
居然敢,亲手造神!
风无疾消化着接连不断的信息,它们化作磨得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剜过心口带来血肉模糊的疼痛,千万个日夜里反复的情绪忽然惊醒,沉重的悲恸几乎将她压垮。
据现在已知的消息,涂鸠派之主当年并没有死,且一直与晟王有往来之举,蛇鼠一窝。那么,崔柳应该是知道的,却还是投靠了晟王,变相的,也就是投靠……涂鸠派。
而当年自己的坠崖,其中更是有涂鸠派的推波助澜。
好可笑。
风无疾总觉得自己不该去怪,当年她下落不明,没有人能来护住崔柳和万奇影。所以他们为了保全自己去投靠晟王,是应该的,是人性之本。换谁来都会这样选择。
但她的心为什么会抗拒这份想法,不愿接受呢?
忧伤。
这个词与之带来感受,太陌生了,她貌似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滋味了。沉重的忧伤宛如一条极细的银线紧紧缠绕在她的心间,一点点勒紧,逼得她呼吸困难,却仍是分出一丝理智。
好在,她可以接受。
是真的可以接受吗?
压抑的太久,她好像摸不清自己的心了。
风无疾的指尖探向腰间的壶身,将希望寄托于酒,可以缓解她的一些伤痛。
黎应这才注意到她腰间一直悬挂着的酒葫芦,模样精致,上绣金丝,价值不菲。
他拧起眉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浅,“你从前从来不喜欢饮酒,怎么如今……随身携着酒壶?”
其实,是他看穿了她的痛苦,但又没有立场出言宽慰,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转移话题。
“嗯?”风无疾弯唇,坦诚道:“从前瞎了眼,不识酒的香醇咯。挺好喝的,你要尝尝吗?”
骗他的。是因为当年夜夜毒发,实在难忍,汗水几乎打湿全身衣裳,筋脉寸断一般的痛苦。
在她第一次尝酒后,酒肚穿肠,辛辣的刺激充满口腔的感受,虽然陌生,也正因此,她发现醉酒后能略微缓解疼痛,这才养成的饮酒之习。
若不是九难长恨散,她可能不会多碰酒水。
“行了,黎大侯爷。”
醇酒烈烈,烧得喉口心头灼灼的烫,风无疾故作轻松,笑说:“你问了我这么多,该轮到我了吧?”
黎应眯起眼睛,下巴微扬,眼眸里的深影如绞索,语气无惧。
“呵,你问。”
“昔年广翊府城边阁楼,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还是一时赌气?”风无疾一手托腮,望着他调侃道。
一句话,便令黎应就此沉默下去。
“说实话哦,我刚刚与黎大侯爷说的可都字字真心,您别耍赖。”
黎应深深吐出一口气,简略道:“假的。”
“都有什么是假的?您说清楚。”风无疾故意道。
“你!”黎应咬牙切齿,可这是自己定下的规则,满腔憋闷也只能强行咽下去。
“所说的怜月楼是假的,担忧你安危,不想让你冒险而已;我说自己知道燕以槿入广翊府,分两波兵押送吴回和黎玉的情报,也是假的……”
风无疾缓缓支起身子,盯着他的眼眸清明了些。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黎应恶狠狠地说:“因为你误会了我!”
“我得到的情报,只说了燕以槿会从东门离开。殊不知,他阴险狡诈,骗过了我,我未及时赶到,也是因为被他的人绊住。”他目移,越说越窘,“当时你质问我,加上我对你的误会,我故意这么说的。”
“哈。”风无疾扬起眉梢,笑的恣意。“黎大侯爷,你怎么这么嘴硬呀。”
没给黎应恼羞成怒的机会,她摆摆手道:“那我们之间的第一个误会解除了——”
“下一个。”
她抬起眼皮,眼底精光一闪而过,慢慢道:“你应该知道,那日的地下宫,我进过你的密室。”
话音未落,黎应的心便已然提到嗓子眼去了。风无疾未曾察觉,继续道:“我当时搬开书架,正准备离开时,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画像。”
风无疾低声问道:“我想知道,那密室内,为什么挂着那么多——我的画像?”
黎应眼眸如潭,映着她的模样,内心挣扎许久。但其实,答案都在他的眼睛里,明明显然易见,可风无疾看不破。
说出来对于黎应来说太过艰难,他只能将过往刻意融入古卷。
树影轻晃,月光明灭,他别开目光,不愿再直视她端详的眼睛,将万般情愫混入了长明的坠夜,这透支了他所有的力气。
最终,黎应逼着自己违心,说:“剪烂、刺穿、报仇。”
他在自己定下的规矩中破了格、撒了谎,可能显得很假。但对这个问题,他一点都不想说实话。
听到这略显恶毒的回答,风无疾却反倒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她想的那样。
“嗯…那还有一个。”风无疾思忖道。
“不要问了!”黎应故作镇定,佯装风轻云淡,实则内心却早已乱作一团,思绪被心底的急风吹荡。
“我也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压下心头激荡,恢复平日里漠然的一张脸,抬目紧盯着她,如将她刻入眼瞳,黎应一字一顿道:“我想,你知道我最想问什么。风长忧。”
风无疾唇角的弧度放了下去,笑意渐隐。
她缓缓道:“黎玉的死…不是我有意为之。”
“不是有意?”
“好一个,不是有意。”黎应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脸色一沉,仿佛被她的回答激怒,眼底愠气渐浓。
“风长忧,我让你给的是解释,不是狡辩!”他攥紧的拳“砰”地一声砸在方桌上,多年前虎荣案那一夜积压的愤怒时隔千百日夜,如江浪席卷复来。
风无疾不言。
要她怎么解释多年前的事呢?说自己莫名回想起了什么尸山血海?但自己也无法解释脑袋中那段记忆从何而来。
她
只能重复一句话,那就是:
“抱歉。”
即便她说出来,他也未尝会信吧。
“你不要逼我,风长忧。”
远处的山峰阴影模糊难辨,冽风长呼,黎应深沉如墨的眸子像是即将卷起狂风暴雨:“你给我一句解释,哪怕是谎言也好,哪怕承认就是你把我的弟弟当成了棋子也罢!”
“可你……”
他松开了拳头,眼中的愠怒渐渐散去,藏在怒影底下的,分明是迷惘。
可你偏偏,一句不言。
连骗,都不肯骗他。
想起那晚逼仄狭小的暗巷,他手握利刃,将她抵在墙上时。他对上了她那双熟悉的琉璃瞳眸,与陌生的眼神。
黎应恍惚一瞬,整个人像是被沉入刺骨的海水,猛然发觉。
爱恨原来是无可抵消的。
哪怕刀架颈侧,哪怕我的理智告诫我要杀了你,可在对上那双熟悉的目光的瞬间,心脏如坠烈火,耳边轰然炸响——
我还是会觉得,你的眼睛真漂亮。
那一刻,黎应忽而领悟了。
他的余生会有两种选择,杀死爱,或者被爱杀死。
黎应想闭上眼,恳求有人能放过自己,放过他的恨,他的爱。怎么有人这样的坏?轻易取走他所有的感情。让他备受煎熬。
黎应声音低抑:“恨一个人,太累了。风长忧,你我之间,永远是我在扮作跳梁小丑,你说,在你眼中的我,可不可笑?”
昔年虎荣岸,抱着弟弟的尸首,满身鲜血,冬雪是那般的寒凉,浇透了他的心头。他不想发疯吗,不想毁了这天地吗,不想掐着她的脖子,恨问吗?
想。想。想!
可他逼着自己极致理智,学着她的样子冷静下来,压制住自己内心即将失控的野兽,平静地丢下狠话,维持着体面,以此证明自己不可怜。
可那本来就是弃犬才会做的事。
好可怜啊。风长忧,你看看我,你觉得我可不可怜?
你很喜欢看别人在你面前摇尾乞怜吗?那你看看我啊,尽数掌握别人的感受怎么样?黎家大公子被你握在手里作一颗随时可弃的棋子,好不好玩?
黎应几乎是痛苦地问:“你不是被世人奉为神吗?不是喜欢斩宵小、除奸恶吗?你这么喜欢普度众生,怎么不来度我呢?”
可她身着红衣,闭上眼,像残忍的、拒绝悲天悯人的神女,再一次隔开了、忽视了他的痛苦。
他的悲恸就这样再一次坠入深渊。真是够了。真是够了,风长忧。
你听见了吗?玩弄感情的游戏到此为止吧,风长忧。
我恳求你放过我,我恳求你告诉我,我本该恨你入骨,可为什么做不到放下你?
“抱歉。”
在即将袭来的骤雨暴风下,他听见她复说。
黎应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这次,不是自己强迫自己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逼问你,风长忧。”黎应收回了手,可无法掩饰眼神中的寂寞与冷漠。他又一次成为棋盘上孤零零的棋子,被她作为弃子。
可这一次,弃子不会再在原地等候,等待棋手将它拿起。
“往后,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