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伦帆船向着下关港码头缓缓行去，甲板上，安东尼和何塞小声说道：“一会儿我们找船去吴港。”

    下关港位于本州西南端、濑户内海通对马海峡的关门海峡北岸。

    自从被明军控制以后，一直都是大明东海水师重要的母港之一。

    虽然明军很少进入濑户内海，但是在大明看来，只要封锁住倭国周围海域，倭人内部怎么来都可以不管。

    而他们要从这里前往吴港，并没有打算跟着商船过去，而是打算雇佣倭国船夫，驾船送他们过去。

    毕竟，他们真正的目的地，也不是吴港。

    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实际上他们要去的是吴港东面的浪速津。

    那个地方，在后世还有个名字，叫大阪。

    大阪城的建立，一般来说都以为是丰臣秀吉于1583年在石山本愿寺旧址上动工修建大阪城，将其作为丰臣政权的政治中枢和居城，此后江户时代又由德川幕府重建。

    但实际上，浪速津可不仅仅只有个本愿寺。

    大阪所在的区域早在古坟时代就发展为贸易港口，奈良时代又成为日本最早的皇都所在，建于1496年的石山本愿寺则让这里成为了宗教重地，后来被织田信长攻陷烧毁。

    所以，大阪城是在一个已有港口贸易、皇都历史和宗教中心基础的地区上新建的城堡。

    而此时的倭国，羽柴秀吉还没有成为倭国掌权者，自然也谈不上为自己修建大城。

    大阪，现在还是叫浪速津。

    很快，船只靠岸后，明国的官员就上船检查随船货物和路引。

    即便是西班牙商船，在大明海依旧要按照大明的规矩来。

    在他们离开松江府前，就已经在港口官府登记了前往倭国贸易的请求并得到批复，获得路引。

    过去大明严禁商船往来倭国，但现在不同了，这条禁令被放宽，但也仅限民用物资，铁器、硝石等战略物资依旧被禁止走私。

    所以，只要西班牙商船上没有带着违禁品，他们在通过下关码头检查后，就可以自由出入倭国港口了。

    当然，船上的大炮和储存的火药，也必须经受检查和记录，离开倭国时还要进行复核。

    在大明官员检查船上货物的时候，安东尼和何塞就已经悄然下船，沿着海岸线往外走。

    不多时就脱离了港口区域，而在外面则是简陋的泊位，停泊着许多倭人驾驶的木船。

    他们靠着木船在附近打渔换取生活所需，不管是倭人还是明人，总归是要吃鱼的。

    “我们想去吴港，不知道要几钱？”

    安东尼很快就走近一条看似比较新的木船，和船上渔民交流起来。

    雇佣渔船，往返吴港或者说浪速津其实只不过一天多时间，用不了多少钱。

    只不过谈好去吴港的船钱后，真临近地方，再让他们去浪速津，可能对方就要大大的加价了。

    当然，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也没多大关系，就是两根银条的事儿，船夫还要找他们不少铜钱。

    倭国虽然已经会铸币，但是或许是怕麻烦，天圆地方的钱币铸造很少，大部分属于粗制滥造的金银饼或者片状银条，也大量使用大明铸造的度来钱。

    特别是明军进驻倭岛后，大明铸造的铜钱和银元也大量流入倭国。

    安东尼和何塞第一次踏上倭国土地时，面对如此复杂的货币体系一度非常烦恼。

    最后选择用明制货币兑付倭国货币，才稍微让他们摸到一些门道。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手里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一些倭国的钱币。

    谈好价钱，两人就登上渔船，船夫划船出海，向着吴港方向而去。

    “大哥，那两个夷人坐船走了，要不要报告上面拦下来？”

    码头上，两个明军巡逻兵早就关注到安东尼和何塞的行迹，只不过他们只是在巡逻之余默默观察。

    直到船只离港，一个士兵才问道。

    “估计是出海打渔，想吃新鲜的吧，管那么多作甚。”

    另一个军卒说道。

    “生鱼片，算了，夷人口味也真重。”

    开头说话的士卒忍不住反胃。

    他们来到这里时间不短，早就注意到倭人的一些生活习惯。

    据他们所知，不管是大明还是夷人，好像都喜欢把鱼做熟了才吃。

    可是倭人不是，他们好像很喜欢生吃。

    他们也尝试过，然后很快就不敢再吃了。

    其实，这个时代来倭国的人，大多都会对倭人这个生活习惯感到稀奇。

    但真正能接受的人，还是极少。

    而且，相比吃生鱼片，明国人其实更嫌弃夷人身上那股恶臭，不愿意和这些人多接触。

    可以说，明人已经意识到他们和欧罗巴人，以及其他东亚以外的人的不同。

    在后世的观点非常有意思，那就是说东亚人大多携带突变基因，大汗腺不发达，所以体味很轻。

    而其他地区，体味很重的人种，才是正常基因，因为他们占据绝大多数。

    不过这种说法其实换成东亚人是正常基因的话，东亚以外的人，可能就是不那么完善的人。

    当然，这种情况其实白人也注意到了，有时候在明人面前多少有些自行惭愧。

    所以在东方的夷人，对香水的热衷已经远远超过本土。

    安东尼和何塞很顺利的从下关港来到了吴港外海，在这里他向倭国渔民提出了前往速浪津的要求。

    倭国渔民的葡萄牙语其实不很过关，但在安东尼指出方向后，还是听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这需要加钱。”

    渔民没有丝毫犹豫，而是做出食指和拇指来回搓动，又捏成一个圆圈给安东尼看。

    安东尼秒懂，马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根薄薄的银条，这是岛国自己铸造的银币递了过去。

    收到钱，渔夫调转航向，没有继续向吴港进发，而是向着更远的速浪津划去。

    速浪津的码头上，几条商船停靠，许多苦力在跳板上上上下下，搬运着老板的货物。

    还有很多手推车，满载货物在码头和仓库间来回，一片繁忙的景象。

    在这里出现马车和牛车，那是不存在的。

    马匹是战略资源，哪怕是不能冲锋的战马，也会在军队里承担辎重的作用，因为速度更快。

    而牛，那是田地里使用的，更加宝贵。

    当然，牛马即便再珍贵，在贵族眼里也不算什么。

    就在繁忙的码头旁，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就静静停在那里。

    两个武士站在马车前，不住伸手搭棚向海上大量，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

    按照之前的约定，其实客人前几天就应该到来了。

    可是，他们已经连续在这里蹲守了帮个月，依旧没有接到他们等待的客人。

    “怎么还没到，将军那边今天回去，还不知道会怎么责罚我们。”

    一个清瘦的武士忍不住抱怨道。

    “哎，还能说什么，只怪我们倒霉，当初就不该主动接待那两个蛮夷。”

    另一个稍矮些的武士附和道。

    他们是将军府里少数几个能和夷人对话的人，所以被九鬼嘉隆派出接待安东尼他们。

    这也让他们脱离了军队，不再是船上跳帮的炮灰，而成为将军府里重要的幕僚。

    因为他们和夷人接触后，会知道许多夷人的习性。

    “听说大将军也要来。”

    清瘦武士开口说道。

    “就将军身边的护卫这么说，我觉得不会。

    大将军应该还在忙京都的事儿，应该没空见那两个蛮夷。”

    矮个武士显然对夷人有点怨念，张口闭口都是称呼他们是蛮夷。

    虽然在倭国上层看来，这些浑身发臭的，长的稀奇古怪的人，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蛮夷，没错的。

    但一般来说，他们除非恨急了，为了表现自己高尚的贵族品德，也不会说出这种词。

    也就在两个人抱怨声中，远处一条小船逐渐进入他们的视野。

    小船不是向着码头来的，而是旁边的渔船码头，那里都是一些木板搭建的栈道，停靠小船。

    而速浪津的码头区，那可都是用石料堆集起来的正规码头，可以停靠大型海船。

    有渔船回港，两个武士本来没怎么关注。

    可随着小船靠近，船上站的两个衣着奇异的身影，还是很快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是不是他们？”

    “有点像。”

    在清瘦武士看到那两道身影后，激动的拉住矮个子武士的袖子，问道。

    随后，两个人快步向前，奔向海边。

    终于，看清船上之人后，两个人忍不住伸出手臂，向那条渔船挥手召唤。

    “那里，靠过去。”

    安东尼指着码头区域，对渔夫吩咐道。

    不过这次，渔夫直接摇头。

    他的渔船是不可以靠在码头上的，会被那里的大人臭骂一顿，闹不好还会挨顿打。

    “这个，给你。”

    安东尼又拿出一根银条，“划过去，快快的。”

    渔夫虽然犹豫，但看到安东尼手里的钱，还是很诚实的伸手接过来，揣进怀里。

    渔船，摇摇晃晃的向着码头划去。

    “你们滴，后退。”

    就在渔船靠到岸边时，几个看护码头的卒轻在一个小队长带领下快步往这边跑来，显然是不允许渔船停靠在这里。

    不过矮个子武士转头对他们一阵怒吼，几个小兵就被吓得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前走。

    都是九鬼水军，自然知道对面那两个人是什么身份。

    半月头，腰间佩戴双刀，能够出现在这里的，只有将军府的武士了。

    “你好，欢迎我的朋友到来。”

    清瘦武士没理会身后的人，而是用略有些蹩脚的葡萄牙语对着安东尼和何塞说道。

    好吧，葡萄牙人先到倭国，所以许多海边的倭人都学会了葡萄牙语。

    虽然不算精通，但连说带比划的对话没问题。

    面对西班牙人，他们依旧用这样的对话，双方还是可以交流。

    安东尼和何塞上岸，马车在车夫牵引下过来，就给请上马车。

    两个人在马车后面解开缰绳，上了各自的马匹，两骑一车就向着城里行去。

    “哦，每次看到他们骑着马驹，我就觉得很有喜感。”

    马车上，何塞忍不住笑道。

    “呵呵，是啊，不过很配他们的身高。”

    此时倭人身高大约1米4上下，而倭马也比较矮，大约只有1米3，确实很配。

    至于大明和朝鲜喜欢的高头大马，倭人并不适合，所以根本没有考虑引进。

    据说，当初流入倭国的战马，其实就是朝鲜和中国交易后，淘汰下来的矮马，被朝鲜人卖到倭国。

    似乎不管是什么生物，一旦上了岛屿，体型都会一代不如一代，不断侏儒化。

    这就是岛屿侏儒症，生活在岛屿上的动物，因为食物相对贫乏，会体型变小很快矮化，这就连大象当然也无法逃脱这个魔咒。

    已经灭绝的西西里矮象，一种因岛屿侏儒症而体型急剧缩小的古象，成年肩高仅约1米，非常袖珍。

    马车很轻松就穿过城门，守军只是看了眼马车上雕刻的家徽就直接放行。

    城池中央，就是九鬼龙嘉的将军府，马车畅通无阻来到大门前停下。

    两个武士也跳下马，拿下马凳恭敬的请安东尼和何塞下车，走进了将军府。

    至于丢下的马匹，自然有府门前的护卫牵走，系在一旁的大树上。

    “刚才进去的那两个人，是夷人？”

    隔壁不远处，一个杂货铺里，两个干瘦店员小声说道。

    “肯定是，没听说码头有夷商到来，还直接被带进去了。”

    另一个店员说道。

    “你看，要不要报上去？”

    那个人小声问道。

    “报吧，让里面的人打听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显然，这两人就是锦衣卫派到这里的密探，负责监视将军府动静的。

    速浪津的九鬼龙嘉接待了两个夷商的消息，很快就被传到城里锦衣卫据点里。

    “让里面的人打听下，九鬼和夷人做什么生意。”

    这里锦衣卫的头目可不敢耽搁，毕竟要封锁倭国，避免他们和夷人暗中进行军火交易，就是锦衣卫的职责之一。

    即使他们做成了生意，交易清单也必须想办法搞到。

    这对于明国清楚倭人实力很重要。

    其实，夷商悄悄向倭国大名高价兜售火炮并不稀奇，为了获利，商人们都会这么做。

    一、两门大炮，也不会影响双方局势，所以很多时候大明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锦衣卫还是要弄清楚交易的内容。

    而此时将军府密室里，九鬼嘉隆带着羽柴秀吉派来的翻译，开始和安东尼和何塞进行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