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 35 章

作品:《唐朝小人物记事》

    今日公事房外甚是热闹,王姝还未走近,远远便听见一片嘈杂声,声音大且粗野,尽是男子沙哑的嗓门。

    放眼一看,只见津署门外,黑压压聚了不少儿郎,看样子皆是等待入内核验之人。

    刚走近些,就听一个黑脸汉子搓着布满裂口的手,粗声道:“可算是踏上了故土,也不知耶娘现下如何,我念他们念得肝肠都热了。”

    一旁的瘦高个听罢,朝黑脸汉子挤眉弄眼道:“黑大,我看你不是想耶娘想得肝肠热了,是想家中娘子才热。只是你如今脸黑手粗,也不知到了晚上,她还让不让你上榻……”话刚说完,周遭便是一片哄闹声。

    被叫做黑大的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攥起钵大的拳头,作势要打,“你这死狗奴!又在胡吠。你身上如今就只剩十几文钱,还是多掂量掂量,就你家中那二十亩薄田,能不能讨上新妇再说!”

    不想瘦高个男子滑的像个泥鳅,在人群里躲来躲去,愣是没让黑大摸着一片衣角。

    这时人群里另一人笑道:“就阿条那身板,怕是到时娶了新妇,反倒要被新妇压在……”

    这话一出,众人发出比方才还要响亮的哄笑声,气得叫做阿条的男子直追那人,口中道要和他比试拳脚。

    不想那人边跑边道:“我怕将你打个好歹,将来新婚夜里你力有不及,要赖我今日手重。”说完周围又是哄笑,又是让那人停下来,与阿条比试一番的撺掇声。

    几人闹得厉害,没有看见已经走近的王姝和阿穗,还是旁边看热闹的人提醒,笑闹的这几人才看见有弱龄小娘子过来,连忙收住了声。

    王姝极少看见此等场景,从旁经过时,不由偷偷打量了几眼。

    他们虽在说笑打闹,可个个肤色沉褐,面皮粗糙皴裂,就连颧骨也是高高凸起。身上的皂色布袍更是洗得发白,若再仔细看,这发白的布袍上又像蒙着一层洗不去的黄沙,仿佛尘土深深嵌进了布纹之中。

    如此行事打扮,一看就不是寻常往来的商旅行人,倒是和陈四郎这种从边镇放归的戍卒有些相像。

    只是,若真是边镇归来的戍卒,怎的会有这许多人?

    王姝带着阿穗走进值事房,见王俨和另一名津吏正低头核验文书,登记入渡簿。

    那名津吏抬眼时刚好对着门口,一眼就看见王姝,于是推了推身旁王俨,“你家小娘子又来送午食了,如今天冷,你且先去值事房用饭,柴九郎说他一会便来。”

    王俨这才发觉已经快到未时了,低声和那名津吏说了句什么,便起身向门口走去。

    步出公事房,他一眼看见王姝手提竹笥,阿穗眼眶通红地握着两枚朱柿跟在身后,心下奇怪,上前将东西从王姝手里接过,蹙眉问道:“可是路上发生了何事?”

    王俨一个上午都忙着核验勘合,骆驼发狂一事又是刚刚发生,是以他全然不知桥市上的变故。

    王姝不愿他担心,跟着王俨边往后面的值事房走,边故意打趣,“能有什么事发生?不过见有些小娘子嘴馋,好心买了两枚朱柿,她便要感怀落泪。”

    阿穗性子憨又爱喫,家里人都是知道的,王俨听了也没怀疑,轻笑道:“当初挑婢女时,特意嘱咐大郎要挑年长之人,本指望她除了操持杂事,也好照看于你。如今看来,她做事虽手脚勤快,可这照看么…还真不好说是谁照看谁。”

    王姝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应声道:“是啊,就如耶耶一般,儿也是费心照料耶耶饮食,辛苦得紧。”

    王俨佯装认同的点点头,停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不若耶耶也给你几文钱,你去外头货摊上买几枚朱柿?”

    王姝忍着笑摇摇头,一脸不赞同,“朱柿也就哄哄阿穗,却打发不了儿。”

    王俨叹了一声:“那便再加几枚胡桃罢。”

    王姝顿时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父女二人说笑着到了值事房,王姝侧头看向阿穗,目光悄悄往身前王俨那边递了递,随即眨了眨眼,柔声道:“快将手中朱柿喫了吧,你若实在喜欢,回去时我再买两枚与你。”

    阿穗想说什么,可还是瘪瘪嘴没有言语,自己寻了个角落,看着手掌红肿确实消退了一些,坐下拿起一枚朱柿,小心撕开一个小口,然后低头将里面不再冰凉的柿肉吸了个干净。

    王姝打开竹笥,将陶罐自里面取出,想起方才值事房门口那些人,好奇道:“耶耶,今日公事房门口缘何那般多人?”

    王俨揭开罐口,见糟肉煨炖的菜羹暖意蒸腾,浓香扑面,一旁是烤得焦香的麦饼。

    唇边胡子不自觉翘起,先拿起卷着油润卤鸡子与酱香豆脯的麦饼,咬了一大口,解了腹中馋意,这才空出功夫说话,“皆是陇右番休放还戍卒,如今番限已满,便依制遣归本乡。陇右以三载为番,恰逢边镇兵马更替,分批遣发,便都聚于一处了。”

    原来真的是还乡的戍卒,看来她之前猜测的没错。

    王姝知晓陇右高寒多霜,遍地戈壁荒滩。士卒平日既要守烽燧、垦屯田,每至秋日,还需专事防秋,严防蕃寇袭扰,片刻不敢松懈,可谓岁岁都在风霜中苦熬。

    此番归来虽被风霜磨得瘦脱了相,可好歹人都全须全尾的踏上了故土。

    王姝见王俨光顾着喫麦饼,拿了小匙递给他,口中道:“儿原以为陇右常年戒备吐蕃,戍卒会久戍不还,没成想竟能如期归乡。如此也算喜事,想来家中耶娘定是高兴。”

    王俨将剩余半个麦饼几口吃完,又喫了几口菜羹,这才长舒一口气,解释起里头缘故:“开元五年时,朝中有诏,边将不得无故滞留番满士卒,唯有自愿留镇效力之人,方可另得朝廷赏赉。陇右虽时有吐蕃小股寇掠,烽燧偶举,却从无倾覆边镇的大举兵祸。是以这批士卒方

    能依制更替、按期遣返。”

    王姝以往未曾留意这些细微之处,以为边将许是会贪图人力,借机将人多留一番,却没料到竟能遇上一批按期归乡的戍卒。

    “原来如此,只是儿记得,按期放还之人,归途仅由沿途州县支给程粮,不另给钱帛路费,如今一朝归家,却不知道往后要如何自处。”王姝倏然想到方才说那瘦高个的话,眼里不由闪过沉思。

    王俨看她板着小脸,一脸正经严肃,不由轻笑出声:“自是归籍务农,不然阿姝还要如何?”

    王姝抬起眼,将心底翻涌的思绪尽数沉敛于眸底,勾起一抹浅笑,声色如常,“一去几年,又是受了大苦回来,且还不知身上有无暗疾,儿看到他们如此境遇,总觉着心中恻然。”

    王俨知道她看着聪慧通透,实则心思最重,开解道:“陇右苦寒,年年防秋守戍,本就成了常态。从前边将私留士卒,逾期不肯放还归乡,多少人蹉跎半生、老死边疆。”

    说到此处,王俨也不免有些慨然生叹,顿了片刻,才又道:“所谓乱世重战功,盛世重民生。朝廷如今能令他们按期归乡,已经是治世之福,阿姝还是莫要多想了。”

    原来这寻常的按期归乡,却已经是盛世新政约束下,换来的来之不易了吗?

    王姝没再深入下去,扯起一抹笑,“不过与耶耶闲聊几句罢了,儿一小娘子还能如何?”

    王俨想想也是,纵是知道王姝比旁人多了慧根,可如今也不过是还未及笄的小娘子,还能翻天不成?

    两人说话的功夫,案上陶罐已空,两个麦饼也被喫了个干净,王姝从鞶囊里掏出一小撮干果递给王俨,“上午见到舅母,她给了儿一些,耶耶也尝尝。”

    王俨看向王姝摊开的掌心,只见掌中干果颗颗肥润,外皮呈枣琥珀色,覆着淡淡一层白霜,眼里闪过微讶,“这是西州所产乾蒲萄,远道贩运而来不易,还是留给你阿娘喫吧,她最喜这个。”

    王姝见王俨倒是毫不避讳他对李氏的偏心,意有所指的眨眨眼,“阿耶倒是将儿忘了个干净,只想着阿娘,不过儿已给阿娘留了大份,耶耶自己也喫一些。”

    王俨笑笑,没有否认自己的偏心,抬手虚虚往王姝掌心方向挡了挡,示意她收回去,“这乾蒲萄并不易得,想来你舅母手里也不多,何况河西、西域入冬极早,再过一阵戈壁便要落雪,水草冻绝,每到深秋,西行驼队大多便歇在凉州,囤货休整,要等来年开春冰消雪化,才敢再行通商。阿耶并不喜这些,若还有多,不妨存着慢慢喫。”

    王姝心里哀叹一声,终究是家资不丰,以至于她阿耶连葡萄干都不舍得喫,它甚至都不是一把,而是一小撮。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走通这条东西丝途,都是重中之重。

    只是关山万里,兵祸无常,这样的时代下,她和吴三娘两个女子,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