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进行时

作品:《未满》

    暗恋是藏在风里的,看似悄无声息,耳边却是一场惊天动地地独奏。

    —

    座舱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后脱离地面,犹如逃离掌心的氢气球一样,缓缓升起,越来越高......

    岁枝双手抚着玻璃,跪坐在座椅上看向窗外的建筑一点点变得渺小,眼底的欣喜荡在风里,怎么也藏不住。

    齐厌紧贴座椅,整个人端端地坐在她的身后,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眸紧闭,面上尽显平静,丝毫不起一丝波澜,仿佛恐高的人不是他一样。

    岁枝没忍住回头打量他,见他闭着眼睛,就使坏似的凑近。

    随着她慢慢地靠近,齐厌的脸庞在她的视野里不断放大。

    座舱还在缓缓抬升,再一次传来轻微的晃动,惹得齐厌睫毛轻颤,放在膝盖上的手也跟着收紧,但因为心底对高度的恐惧,他还是没有睁开眼。

    许是两张脸靠得太近,岁枝的呼吸轻轻扫过齐厌的鼻尖,接着是脸颊......湿湿的,痒痒的。

    感受到这一切的时候,齐厌的呼吸微乱,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在岁枝看不到的地方,齐厌的耳根顿红。

    “岁枝,回去坐好。”齐厌的声音在安静的座舱里响起,吓得岁枝赶忙直起身,手背在身后,乖乖站好。

    等了半天也不见齐厌睁眼,岁枝鼓了鼓腮,甩了下手准备回到对面的位置坐好。

    感受到眼前岁枝的呼吸撤离,齐厌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松开,轻轻吐了口气。

    岁枝迈出的脚步还没有站稳,座舱突然剧烈晃动一下,原本闭着眼睛的齐厌感受到晃动时猛地睁开眼,下意识伸出手稳稳托着岁枝的胳膊。

    恍惚间,齐厌的眼前闪过一阵晕眩,他皱着眉微微偏头,轻轻甩了一下,试图压下这种不适感。

    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相撞在一起,岁枝琥珀色的眼眸里划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讶。

    下一秒“砰”地一声,摩天轮恰好达到了最高点。

    岁枝的脑海里闪现过暗恋秘籍里的那句话,“在摩天轮最高点的时候和暗恋的人对视,就能得偿所愿。”

    所以,要对视多久,才能得偿所愿。

    看着眼前的这双深邃的眼,岁枝原本瞪圆的眼睛突然变得眉眼弯弯,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

    “笑什么?”看着眼前笑弯了眼的人,齐厌没忍住开口问她。

    “笑你。”

    闻言,齐厌侧头与她错开视线,也跟着轻笑出声,随后敛起笑容,用舌尖顶了顶腮,眸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说道:“笑我?岁枝你挺嚣张啊。”

    “骗你的齐厌,我在笑......”岁枝挣脱开托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快速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笑悸动不讲理,笑青春太猖狂,笑暗恋太渺小。

    听着岁枝没有说完的话,齐厌收回手,靠在玻璃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似今天不听到她说后半句,就不会罢休一样。

    “接着说。”

    “就不说。”岁枝故意和他反着来。

    齐厌拗不过她,叹了口气后继续逼着眼睛缓解心里对这层高度的恐惧和晕眩。

    见他又重新闭上眼睛,岁枝问他:“齐厌,你害怕吗?”

    “不怕。”

    “那你难受吗?”

    “有一点。”

    “恐高是什么感觉啊齐厌?”原本还朝着齐厌坐着的人,这会儿又扒在玻璃门上,俯瞰高空下的景色,转头问道。

    听到岁枝的问题,齐厌突然想起前几天听到周文哲读的一篇帖子,有人说“恐高堪比渡劫。”

    也有人说“恐高堪比对前任心动,莫名其妙的让人想吐。”

    齐厌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有一种找不到自己的失重感。”

    后来岁枝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这句话说得委婉,实际他是在同死亡比较。

    下了摩天轮后,齐厌感觉自己的腿都是软的,但他仍然面色平静,身体丝毫不显露半分。

    “还想玩什么?”齐厌把手放在兜里,侧头问一旁的人。

    想起刚刚齐厌说恐高的感受,岁枝朝他摇了摇头。

    “不玩了?”

    岁枝轻轻点了下头。

    看着她的样子,齐厌轻笑:“不要在心里乱想,摩天轮是我非要来坐的,我恐高是我自己该受着的,你不用感到愧疚,懂吗岁枝?”

    “齐厌哪有你这样的......”

    明明他自己已经很难受了,却还是要反过来安慰她。

    “我什么样?”

    “这样......这样不讲理。”

    “我不讲理?”听到岁枝的形容,齐厌被气笑了。

    “就是不讲理!”抬头看向他时,岁枝又朝他小声地说了一句:“齐厌,我想吃薯片,番茄味的。”

    “行,挺会折腾人的,小,绵,羊。”齐厌环着胸,嗓音慵懒,一字一顿的叫她小绵羊,逗她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耳边是游乐场里的歌声,望着齐厌的背影,一瞬间风吹起碎发,带着绵绵地眷恋,岁枝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暗恋是藏进风里的,看似悄无声息,耳边却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独奏。】

    当晚岁枝回去就又赶了一幅画,与弄丢的那一幅画不同,这幅画画的是齐厌迎着光的背影。

    —

    周天,岁枝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天都没有见到齐厌的身影,院里的王婆婆路过时对她说:“焕焕,坐这儿等齐厌啊?那小子一早就出去了,听你李婶说,好像是他那个爸今天出院,真是造孽啊.......”

    “我知道了,谢谢王婆婆!”岁枝站起身就要往院子外跑。

    看着岁枝的动作,王婆婆在原地不放心的提醒道:“慢点跑,摔坏了你外婆该心疼了。”

    岁枝从小在院里就讨人喜欢,大家也都放心让自己的孩子和岁枝玩,只是岁枝这孩子偏偏从小就爱跟在齐厌身边。

    看着跑远的人,王婆婆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俩孩子......”

    医院大大厅里人来人往,岁枝赶来医院的时候正赶上医院人最多的时候。

    岁枝好不容易才挤进来,跑到前台,微微俯身开口询问值班护士:“姐姐,我问一下你们这里叫齐松的病人在哪个房间啊?”

    “齐松?你是他的家属吗?”护士放下手里的单子,抬起头打量她。

    “我是......齐厌的妹妹。”岁枝在护士的打量下,低头思索了一瞬,攥紧手指说道。

    “妹妹?说得还挺弯弯绕绕,喏,楼上708房间,你哥刚办完出院手续上楼,估计这会儿正在收拾呢。”护士抬手指了指电梯的方向。

    “好的,谢谢姐姐。”

    “不客气,快上去吧。”

    岁枝走出电梯刚看到708的房间号,人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怒吼,紧接着是玻璃杯砸在地上碎掉的声音。

    吓得岁枝赶忙跑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齐松的声音就再次传了出来。

    “谁让你联系她的?齐厌你他妈怎么就这么下贱,你八岁的时候你妈就不要你了,你这会儿又上赶着干什么?”

    这句话落下,不光是站在门口的岁枝攥紧手心,就连齐松面前的齐厌,也平静地抬起头看向齐松,眼里毫无波澜。

    要不是肩膀上刚刚被齐松拿水杯砸了那么一下,齐厌都快要以为自己真的感受不到痛了,齐松的这句话此刻砸在他的心上,怎么就不会痛呢。

    “我为什么要联系她?你一句不让我招惹徐至耀,我就得忍着是吗?我不是你,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你做不到,但她可以!”

    “她可以?你知不知道你妈刚刚打电话怎么跟我说的?”齐松将手里的手机扔向床尾,看着齐厌,一字一句说道。

    好巧不巧,床尾的手机再次响起,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一瞬间铃声盖住了他们的呼吸声。

    齐厌刚要走过去伸手捞起床尾震动个不停地手机,就见齐松拿起床上的枕头砸了过来,齐厌迅速侧开身子。

    见他躲开,齐松朝他吼道:“不准接!我他妈让你不准接!”

    齐厌侧身躲开的一瞬间,肩膀上扯起的疼痛感,惹得齐厌咬紧牙关,他不再理会儿齐松的谩骂,伸手按下接听键。

    一瞬间,温慧的声音传遍整个房间:“齐松,满满回来了吗?你让他接电话。”

    “我叫齐厌。”齐厌淡淡地说了一句,算纠正,也算提醒。

    八岁那年,她不要他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齐满了。

    “满满,你也快成年了,以后没事就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未来也会有我自己的孩子......”

    字字诛心,那他呢,是谁的孩子,没人要的吗?

    齐厌愣愣的站在那里,一瞬间没了下一步动作,许是被这句话刺到了,他的心脏扯起了一道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痛得他窒息。

    他们都说“没有人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八岁那年,父母离婚,他亲耳听到父母都不愿意要他的抚养权,后来或许是权利又或是法律,他被判给了齐松,从那天起,他叫齐厌,厌恶的厌。

    十五岁那年,他被齐松打断肋骨,躺在病房里听着岁枝在外面哭着求他的母亲把他带走,那天他的母亲用行动验证,她真的不爱他。

    十七岁这一年,他想护住自己喜欢的人,他想安安稳稳地活着,放下自尊打电话求母亲庇护无果,反倒被提醒不要再打电话给她了,她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拥有她全部的爱的孩子。

    但他不是,他的母亲真的不爱他。

    电话被齐松冲上来夺走重重的摔在地上,啪嚓一声巨响,手机碎了一地。

    随着手机零件四零五散的,还有齐厌落在地上的一滴泪,意识到不对,他死死的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一瞬间口腔里传来一股血腥味,他死死的攥紧拳头,强压情绪。

    耳边是齐松的嘲讽声和怒骂声,一字一句,就像催命符。

    齐厌低下头开始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病房里的杂乱让他一瞬间想不出答案。

    当他转过身,拉开病房的门,对上那双含着盈盈泪光的眼睛,不等齐厌开口,岁枝就走上前,踮起脚紧紧地抱住他。

    齐厌站在原地紧绷着身体,僵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轻轻抬手环住岁枝的后背,细微的动作还是扯起了左肩上的伤,好巧不巧,岁枝的额头恰好碰着他的左肩。

    齐厌忍着痛低下身子,把头埋在岁枝的肩上,一瞬间眼泪滴在岁枝的外套上,没有人知晓,只有衣服知道他的狼狈。

    刚刚在病房里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他想守护眼前这个叫岁枝的女孩

    一辈子,她每一次的出现,都好似带着光,独独照亮他的世界。

    过了几秒,怀里的人哽咽的说道:“齐厌,你不是没人要,你还有我,有我外婆,无忧......”

    听着岁枝的话,齐厌抬手轻拍她的背安慰她:“我知道的小绵羊,再哭下去变成哭包羊了......”

    “岁枝,我的世界里有你们就够了,所以不用替我难过。”齐厌从兜里摸出纸巾给她擦泪。

    “我就哭......你不敢哭出来,那我就替你哭,大声的哭,哭到你每次想哭,想起我的样子都不想哭了为止。”岁枝一边说着,一边掉泪。

    “不哭了,眼泪掉嘴里了。”闻言,齐厌替她抹去眼尾那滴泪珠的指腹轻颤,他咽下喉间的酸涩,随后低头轻声问她:“要怎么才能不哭?”

    “要你别听他们怎么说,要你好好活着,要你不要,不要难过......”说到最后,岁枝的声音越来越小,齐厌还以为她又哭了。

    “好,我答应你,可以不哭了吗?”

    得到回答,岁枝自己抬手擦泪,视线扫过外套上的一滴深色痕迹,岁枝淡淡抬眼看他,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他:“齐厌,你是不是把鼻涕擦我外套上了?”

    一句话,逗得齐厌苦笑,他伸手扯起自己肩上的布料,问道:“这句话该我问你吧。”

    —

    晚上,齐厌带着齐松回来的时候,岁枝就守在院子里。

    对上齐厌视线的时候,岁枝冷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打了个喷嚏,随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看得齐厌微微皱眉。

    安顿好齐松后,齐厌隔着窗户看着少女单薄的背影,齐厌顺手从沙发上拿了件外套就关上门走了下来。

    “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在这儿等着了?”齐厌的声音在岁枝的身后响起。

    “我哪有那么傻,我才下来没多久。”岁枝反驳道。

    “那我刚刚在楼梯上怎么听王婆婆说你中午等了我大半天。”齐厌心里了然,但还是想开口逗她。

    “齐厌!我不要面子的吗?”说着岁枝就转过身,假装生气不理他,实际是岁枝觉得自己面子挂不住。

    “逗你的,别真生气了小绵羊。”齐厌把手里的外套拿给她披上,还特意放低声音说道。

    生气就是生气,怎么还非得强调一句“真生气”。

    闻言,岁枝回头瞪了他一眼。

    齐厌无奈,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他在心里感叹道“今晚的月亮好圆。”

    小时候常常听温慧说,他出生那一晚的月亮是一年里最大的满月。

    比今晚的月亮还圆,还满吗?

    “岁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齐厌垂眸看着少女的背影,轻声对她说。

    岁枝起初还捂着耳朵不愿意听,拗不过好奇心作祟,她扭过来坐好,看着他问道:“什么?”

    “我还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是属于八岁之前的我的......”

    “不会的,齐厌,你的名字就该一直属于你,而不是只存在于你八岁之前。”不等齐厌说完,岁枝就赶忙开口安慰他,一瞬间倒比天上的月亮还耀眼,像个小太阳似得。

    “小时候我的母亲常常跟我说,我出生的那一天,月满,爱也满,就给我取名为满,后来他们分开了,我叫齐厌,父亲经常对我说是厌恶的厌。”

    这个名字就好像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疤痕一样,伴随着他。

    只要这个名字还存在,他好似一辈子都做不回齐满。

    “齐......”安静了几秒,等到岁枝再次开口时,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叫我齐厌吧。”

    岁枝没有开口叫他,而是绕开他的名字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好,这算交换秘密吗?”齐厌问她。

    “算,但也不算。”随后岁枝说着她的秘密:“方嵩出生那段时间,家里人没空管我,就把我送到了外婆这里,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大名和一个小名,但我没有,我那天在路上哭着闹着要小名,但是外婆她不识字,见我哭,她心疼,她就在街边的条幅上给我找了“焕”这个字,外婆说这个字寓意肯定好,所以从那天起我就有了小名,叫焕焕,外婆说小名是爱你,对你好的人叫的。但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从来都没有叫过我小名......他们也都不太喜欢我......”

    “焕焕,没有人会不喜欢你,也没有人有理由不喜欢你。”齐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毋庸置疑。

    焕焕......那是岁枝第一次听到齐厌喊她的小名。

    酥麻的让人心跳加快,脸红不止。

    其实这一刻,岁枝特别想问他,“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但是岁枝不敢,暗恋就是世界上最矛盾的事情,一边害怕得到答案,一边又渴望得到回应。

    想起什么,岁枝把藏在怀里的画册递给他,示意他打开看看。

    “你的画?”

    岁枝摇头:“是你的画,上一幅找不到了,就又画了一幅,这也算......”岁枝一时半会没想到可以形容的词语。

    “算什么?”齐厌问她。

    “算......有来有往!”对,就是这样。

    齐厌轻笑:“谢谢你的画岁枝。”

    “也谢谢你的奖牌。”

    “说起谢,一枚奖牌换你的画,还算便宜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