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拾玉醒来的时候，只觉身心轻盈，好似躺在野外幽谷间，从灵魂到身体都被纯澈的清水洗净。

    帘子稳稳挡在窗前，以至于阁楼还被收留在昏暗里。

    门被推开，商宁提着一壶水走了进来，舟拾玉坐在床上，看着她把水壶放在炭炉上烧开，温热的水汽一点点挤走房间里的阴冷。

    看见的只是她的背影，深棕马甲压着下面的浅灰衬衫，将她的身形拉得有些延长。明明没开窗，但舟拾玉看着她，就好像呼吸到了那些凛冽的冷空气，挤进肺里，一瞬间被拉进萧瑟的深秋里。

    时间无法回到过去，但记忆可以，他想到和商宁在第一场副本里见面的第一天，从浴室走出，酒店房间也是这样，冷气逼人。

    那时商宁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所有城市光景都虚化成雾，只有她，清晰到霸占所有视线。

    混乱残酷的末日，好像只要看着她，就无需害怕。

    水烧开了，能听到倒进木盆里的水流声，混在动作窸窣声里在安静的空间里断断续续响起。

    等商宁走到床边，舟拾玉抬起头才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手帕，还冒着热气，第一眼先看见的是她的手，骨节分明，泛着一层湿润的粉。

    想到昨晚的梦，舟拾玉有些难堪地偏开头。

    温热潮湿的手帕擦在脸上的时候，舟拾玉才知道她是在给自己擦脸。

    “怎么了？很烫吗。”商宁看着那张慢慢红起来的脸，被擦拭后好像都变得柔软，商宁擦过他的眼睛，能感受到眼皮的颤动。

    总觉得她是故意的。

    舟拾玉难受地咬着她的拇指，对方的手似乎是无意撬开他的唇齿，抬高他的下巴，继续为他往下擦拭。

    不算柔软的手帕擦过锁骨，像带了沙粒，磨得有些痒。

    等到那手帕已经变凉了，商宁随手往旁边桌上一丢，抽出了还抵在他舌头上的手指。

    晶莹还挂在那指尖，舟拾玉瞥了眼只觉脸热的厉害。

    商宁的声音也降了温一般，轻飘飘的：“我的手指好吃吗？”

    舟拾玉没说话，一张脸红得厉害。

    不再逗他，商宁又恢复了一派正经：“你是吸血鬼？”

    舟拾玉把毛毯扯得更紧，有些紧张。白天的他收了獠牙，瞳色也恢复正常，这么一副柔软的样子倒真不像嗜血成性的吸血鬼。

    他刚点头，商宁便没表情地说了句：“你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吗？”

    舟拾玉点头，很显然，他知道玩家的任务。

    “你不怕我杀了你？”

    这是一只愚蠢的吸血鬼，商宁垂眸，看着他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她的手上，脆弱单薄，好似她只需轻轻一拧，就可以完成任务直接通关。

    那双眼睛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懵懂茫然，献上自己生命也无畏无惧。

    商宁只是替他将发丝别到耳后，松开了他。她确实不会杀死舟拾玉来通关。

    因为，还不够。

    就这样通关，太随便了，根本不足以让她拿到更多的积分。

    “我可以知道你作为吸血鬼的故事吗？”商宁问道。

    舟拾玉点点头，和她说起自己的身份信息。

    血族已经在雾都存在两百多年，称得上这里的老居民，他们的领地在郊外一座废弃庄园，但下有结界，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和这里残酷分明的阶级制度一样，血族同样尊卑有别，等级森严。

    舟拾玉是最下等的吸血鬼，这些往往是由人类与吸血鬼结合生下的半吸血鬼，最难克制嗜血的天性。

    血族的统治者他们称之为领主，不过听说已经沉睡很久，目前是由几位老血族长老统领，近年来频繁与雾都贵族接触。

    “有位长老和温克利侯爵合作，愿意用血族里低等无用的吸血鬼与他们交换最新鲜的血液。”

    所以他，就是被血族送给贵族的那只吸血鬼，婚礼只是幌子，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被送进贵族里。

    商宁嘴角扯出一点笑：“那你们血族和贵族都挺注重仪式感的，还特意举办婚礼。”

    她觉得奇怪，为什么血族需要贵族帮忙获得血液，不能直接自己取吗？

    舟拾玉听到她这个问题解释道：“因为古老血族自持高贵，很少会主动杀人取血，这在血族里是下等事，一般都是由血侍血奴来做的。”

    雾都。

    大雾。

    商宁想到了什么，月光是血族能量的最大来源，而雾都终年大雾不散，夜晚看不见月亮也是正常的事。

    所以血族的力量也在被削弱，而雾都城内同时有教会压制，无法完全自由活动。

    都和贵族有牵扯了，教会呢。商宁猜测教会肯定也有血族渗透进去，是不是也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长老们在大肆要求收集血液，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舟拾玉垂敛眉目，他知道的并不多，毕竟只是血族一个被抛弃的牺牲品。

    头顶覆下一点重量，舟拾玉抬头，对上商宁的眼神，那是沉静无浪的一片海，他的航行只会顺风顺水。

    血族把他当做弃子，但没关系，商宁说他很重要，是珍贵的宝物。

    商宁与他一同并肩坐着，边玩着他的头发一边问：“有什么办法能进到你们血族的地盘吗？”

    “必须是在有月光的前提下。”舟拾玉忽然抬起头，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若有若无的雪檀香萦绕在鼻尖，丝线般缠得心绪不宁，商宁听着他说话，搭在他后腰上的手一瞬收紧，舟拾玉冷不防撞上她的胸口贴的更近，被迫与她交颈而谈。

    温凉的唇瓣贴在他的脖颈上，似乎在磨蹭那凸起的青筋，感受血管的痕迹。

    “小花。”她喊这个称呼时总是尾调拉得有些长，轻的像是剥落一片花瓣。

    “要是被你咬了，我会变成吸血鬼吗？”

    舟拾玉瞳孔微颤，声音也有些抖：“不清楚…不过血族中有吸血鬼咬过人类，是一个贵族，对方并没有被同化。”

    副本里的NPC角色被咬了后是否会同化商宁不太在乎，她想知道玩家会是否会受血族影响。

    “昨晚我在子爵府见到了一个吸血鬼，我能感觉到它很强大。”商宁想起昨晚月光下看到的那双猩红血瞳，给她一种空洞无物的错觉，让她十分好奇它到底是谁。

    舟拾玉说可能是血族里的某位长老。

    看来有空还得跑一趟血族那里。

    没和他温存多久，商宁很快便出了门，叮嘱舟拾玉如果要出门，一定要戴好斗篷。

    她并不知晓舟拾玉那场婚礼后在血族是什么情况，但哪怕没有受到责罚肯定也是继续被血族长老奴役。

    “他们会把你重新送回去吗？”出门前，商宁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舟拾玉愣了下，说暂时没有收到指令，让他下一步做些什么。

    如果有要做的事，应该也只是割血送给一些无法接受吃异族肉的贵族。说起来还有些讽刺，血族一方面汲取人类的血液赖以生存，又将底层吸血鬼的血肉交易给人类。

    对于贵族来言，只是牺牲些贫民做血包，就可以延长寿命，获取生机，这笔交易很划算。

    他的任务只是作为血族与贵族交易送上的食物。塞希尔对他痴迷的渴望大多来自于曾经品尝过他的血液，发现自己的肺病好了不少。

    “我会早点回来的。”

    他的思绪被商宁的话打断，然后是一个短暂的拥抱，商宁在他耳边交代：“不许伤害别人，不许喝他们的血。”

    “只能喝我的，知道吗？”

    舟拾玉盯着她手上的绷带，想到上一次她也是这样，为了不让王后的人带走他，宁愿割肉放血。

    他垂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会疼的。”

    商宁只想着这家伙要是喝了别人的血再咬她，万一交叉感染怎么办。

    阁楼门开着一半，楼道里的风灌了上来，舟拾玉突然拽住转身要走的商宁，飞快在她脸上印了一个吻。

    像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一样，带着不舍：“早点回来。”

    商宁一颗心被他弄得起伏不定，直到下楼了手还无意识地放在脸颊边。

    ——

    从教堂领了任务，商宁需要送封信件到大圣堂也就是主教堂那边，顺便申领一些救济物资。

    信上盖了火漆印，不然商宁真想看看里边是什么内容。

    还没有走到圣母广场，商宁远远便看见那尊高大的圣母石像，柔和又肃穆，垂首低眸的神态尽显悲悯，双手虚拢向前，似乎要接纳众生苦难。

    但又有些诡异，圣母垂目的视线之下，正是新搭建的刑台，十字架稳稳立在中心，等待救赎下一个罪人。

    过往的人神色麻木，步履匆匆，不细看也算祥和。

    商宁将信件交给大圣堂的人，并说了申领救济物资的事情。

    对方说要她再次等待片刻，已经安排人去整理物资。

    商宁不喜欢这个副本，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未解锁的区域实在是太多了，每次都要自行探索触发剧情。

    大圣堂作为雾都最重要的教堂，实在是庄重又辉煌，拱顶高悬，一排排粗壮石柱向深处延展，即使是白天也点了烛火，石做骨火做血，流淌在殿内的烛光也驱散不掉所有阴影。

    这里回廊繁多，商宁拿着把扫帚假装是打扫的杂役，站在议事厅外的走廊打扫。

    透过门缝，依稀能看到几道身影。

    眼看没人，她耳朵贴的更近。

    她看见自己前不久送过来的信件被一个人拆开，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以为会是什么机密，商宁听完了才知道是汇报他们教堂墓园本月新增墓碑数量。

    这信息也要汇报给主教堂吗？商宁心生疑惑，新增墓碑意味着教堂墓园又埋葬了去世的人。

    有墓碑，有棺椁。

    有尸体。

    商宁大

    概知道教会和血族的交易是什么了，八成和这个有关。

    只是血族会交易给他们什么？大部分神教人员都抵制与血族接触，亵渎圣灵是大不敬，更别说接受他们的血肉，这简直是堕落。

    “你在做什么？”

    少女的声音似泉水般悦耳，商宁快速回过神，握紧手里的扫帚，看向来人。

    米白色的薄纱外袍松垮罩在她的身上，头戴白色薄纱头幔，垂至肩颈，依旧可见纱幔下金色长发。

    对上视线的时候，两个人就心下明清。

    都是玩家。

    少女轻抬下颔，示意她跟过来。

    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两个人才正式打量起对方。

    她的打扮便知身份不简单。

    想起早上在教堂时贝蒂说她去主教堂还有机会能见到圣选者。

    民间更喜欢叫他们圣子和圣女。

    传说他们可以辨识和净化黑暗，吸血鬼的流言在雾都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教会将他们推了出来。

    “你是圣女？”商宁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挺有趣的，暴露身份的玩家会被以沾染血族黑暗气息的理由送上刑台，而受信徒深信不疑的圣选者，本身也是玩家。

    “季妙嫣。”对方先报了名字，商宁也坦荡介绍。

    “原来你就是商宁，那我…”

    “等你很久了。”

    商宁瞳孔一震，有些意外她的话。

    诚然，季妙嫣的脸很适合这个身份，眉眼柔和没什么攻击性，冷白似雪，好似有一层朦胧的光笼罩着她。

    “什么意思？”

    季妙嫣对她笑了下，也不想维持什么神秘：“我的异能是预言，我可以知晓未来发生的事情。”

    商宁也扯了个笑，“所以你看到了我的未来？”

    对方点了点头，迈步走近她，缓缓开口：“我实在好奇上个副本的第一名，在这个副本会是什么结局。”

    预言的代价是消耗她的生命值，在这个副本，哪怕她吃再多的药，也无法恢复完整的生命。

    但她还是在来副本的第一天就使用了异能。

    “我问命运，商宁在这个副本的结局是什么。”

    商宁一怔，没想到她会预言这种问题。

    “我看到了你在副本最后一天的场景，你猜猜是什么？”

    季妙嫣随手挽了下耳边发丝，嗓音缥缈恍若带上一些神性，说出了她看到的预言答案：“是死亡。”

    商宁站在原地，对于她的答案嘴角上扬的更厉害了，只是眼神慢慢沉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蹦出字眼：

    “我倒是好奇，谁能杀掉我，取走我的命。”

    季妙嫣笑了下，高深莫测，显然藏了很重要的信息没告诉她。

    “我以为你提前知道自己的死亡，会害怕。”

    商宁的惊讶只在心底留了片刻，有些不以为然：“只问了这个问题吗？你就没预言什么和副本有关的。”

    她想知道点其他的东西。

    预言和生命值挂钩，季妙嫣自己也不敢问过于直白的问题，如果为了知道吸血鬼在哪里从而丧失一半的生命值，简直是亏本买卖。

    “很多东西我不需要再次预言就可以知晓答案。”季妙嫣直勾勾地看着她，温柔的眼神此刻有些瘆人，“你的身边明明有一只吸血鬼，为什么不杀了他？”

    商宁皱眉，这都知道，果然她这种贫民窟底层平民，信息完全公开啊。

    不对，商宁眉眼蓦然舒展开来，看向她，问道：“是因为预言我的结局时，也看到了那只吸血鬼在我的身边吗？”

    难道是舟拾玉杀了她？

    季妙嫣愣了下，有些佩服她竟然还能想到这一层上，不过未来嘛本就是因为不确定而显得神秘让人期待，所以她并不打算完全告诉商宁答案。

    刚想说什么，便听见一道脚步声靠近，两个人同时回头。

    是和季妙嫣差不多的色系穿着，米白色的内袍和浅灰色外袍交叠在清瘦挺拔的身躯上，金色长发被白色小帽收拢发顶，只露出光洁额头。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眉眼生的端正温和，周身萦绕着一种圣经教义浸染的平静和克制。

    季妙嫣先有了反应，有些谨慎地看向他：“长安？你怎么在这。”

    看这打扮应该是另一位圣选者，也就是圣子。商宁被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好似带着一丝幽怨。

    她好像不认识这位圣子吧。

    季妙嫣已经牵上她的手要带她离开，商宁顺势问了句这个人也是玩家？

    “不，他是游戏的NPC。”

    商宁回头，圣子并没有追上他们，反而是垂首站在原地，有些失落的样子。

    “那他怎么叫这个名字？听着像东方的。”

    季妙嫣说她也不知道，但让商宁小心点这个人。

    因为教会与血族有交染，是这个圣子一手促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