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被一把掀开，差点没砸到严妍的脚，见商宁慢悠悠从里边出来，顺带拉起虚弱的舟拾玉，有些好奇。

    “宁宁姐，怎么你们传送等了这么久？”

    孟听岚的眼睛从一脸淡定的商宁转到面带残红甚至站不稳的舟拾玉，就知道她好朋友又做什么坏事了。

    她揽住那位单纯的姐妹，手指竖在嘴唇上，“咱脑补一下就好。”

    此刻正处一片幽暗深林里，不算宽阔的小道蜿蜒向前，尽头只留下一团模糊黑影。

    舟拾玉在前面带路，说走一会就到了。

    果然十来分钟后，穿过那片虚幻的重叠树影便看见了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古堡庄园，漆黑的外表近乎隐匿在灰雾里。

    不过还是能依稀看见天上的月亮，倒不像雾都那般浓雾。

    商宁扯了下围在脖间的衣服，遮掩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孟听岚见她准备这么充分，跟个神秘忍者似的，忍不住调侃道：“挺时尚啊商宁，还搞个外搭披肩。”

    商宁依旧初见那副打扮，衬衫马甲外搭短斗篷，长裤高靴，一身干净利落。

    听到她的夸赞商宁并不作声，孟听岚仔细看了眼才发现围在她脖子上的只是一件绑起来交叠的衬衫，被她拿来又做围巾又做口罩。

    “……”她就说商宁哪里来的钱买披肩，果然时尚的本质就是那张脸。

    又到了熟悉的翻墙环节，孟听岚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第一个副本选择苟着没去升级，早说后面副本不给开升级通道嘛。

    被另外两个姐妹拉扯着爬上围墙后，眼前倏地闪过一片黑影。

    一抬头，商宁被舟拾玉抱着，身后蝠翼张开，轻轻松松就带着她飞过去了。

    揉了揉摔痛的屁股，孟听岚不得不承认商宁这双眼睛看的太远了，泡个副本NPC就跟拥有挂一样。

    舟拾玉说这座庄园古堡里住的只有低等的血侍和高等的古老血族。

    商宁低声问：“那你平时回到血族都住在哪？”

    随手指去的一个地方，商宁顺着抛了视线过去，是一栋矮小的附属楼，连门都是铁栏围成，透过栏杆依稀能看见铺满枯草杆的地面，挤满了一堆席地而睡的身影。

    难怪有些吸血鬼宁愿冒着被暴露的危险都要待在雾都，留在这里过的也不是好日子。

    等级分明的地方，就会有压迫，剥削，总是要通过踩踏他们的尸骨来攀登上层的高台。

    “为了压抑嗜血狂暴的本能，大部分低等吸血鬼都会选择喝牲畜的血。”

    舟拾玉皱眉思考下，评价了句：“其实挺难喝的。”

    明明知道自己其实是个人类，却要被游戏变成一个只能食肉喝血见不得光的怪物，商宁突然牵紧他的手，想知道这是他第几次经历这样的剧情。

    舟拾玉似乎猜到她的想法，对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商宁，不要太对游戏真情实感。”

    “通关，才是你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越深入这些所谓游戏副本，就越会觉得可怕，麻木，舟拾玉不希望她太沉浸于这些真实虚拟交杂的东西，他只希望商宁可以平平安安通关。

    “如果有一天你的通关需要牺牲我。”舟拾玉难得说这么多话，面色平静。

    他说：“不要犹豫。”

    直接杀了我。这是他眼神里告诉商宁的话，笃定到近乎执拗。

    不要对这些人心软，包括他。

    连诗蕊突然插进两个人的话题，“我说你们两个，都没到副本最后一天呢，搞什么生死离别虐恋情深。”

    “嗯，你说出这种话。”商宁也同意，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面无表情地说：“我倒宁愿你还是个哑巴。”

    舟拾玉不说话了，继续带路。

    最巍峨壮阔的古堡出现在眼前，自持高贵的血族都住在这里。

    “主宅并不住人，里面是个礼拜堂。”

    严妍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一个血族全是吸血鬼还搞礼拜堂？”

    难道他们也信奉上帝？这么潮流。

    舟拾玉：“叫它祭坛也可以，沉睡的血族领主就在那里，从不允许我们靠近。”

    “领主是男的还是女的？”商宁问了句。

    舟拾玉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任务相同就会有竞争，连诗蕊率先脱离队伍，提议没问题的话天亮的话再在此汇合。

    商宁没意见，严妍和孟听岚都选择跟着她，打算去古堡里看看。

    刚好有一道身影要进去，几个人猫着身影躲在墙角，等待跟踪。

    那人穿着华贵优雅的深酒红燕尾服，发丝黑白相间，手里攥着银纹手杖，随着主人步子走动缓慢敲在地面。

    商宁指着他问舟拾玉认识吗。

    “卡修斯，血族八大长老之一。”

    商宁嘴角上扬，眉眼压了下来。

    “是吗？那很值钱了。”

    卡修斯的寝室并没有在高层，仅仅跟着走了两层阶梯便停了下。

    夜晚是他们的活动时间，似乎是在处理事务，他站在窗台边和一只盘旋的渡鸦交流着什么。

    门外，商宁和其他两人交换了视线，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门，示意自己先混进去。

    孟听岚看了眼隔壁，是梳妆室，一般与寝室会有连通小门，打了个手势说自己去隔壁看看。

    刚想知道她怎么混进去，便发现她从口袋里掏出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高脚杯。

    下一秒她敲了敲门。

    “男爵大人，您的晚餐准备好了。”

    她特地问过舟拾玉，对待长老一般都喊男爵女爵，学贵族那套倒是学的挺像。

    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商宁看了眼舟拾玉让他去别的角落待着。

    卡修斯看了眼这个杂役打扮的血侍，估计是之前在雾都潜伏久了连他们的穿衣风格都学了七八成，真是丑死了。

    “这是什么血液？”

    被红丝绒方布盖着的高脚杯只能看到轮廓，那个血侍缓慢走近，低着头回答：“是刚刚子爵那边送来的新血。”

    卡修斯皱起眉头：“没有都送去礼拜堂那边？”

    原来一般送来的新鲜血液和尸体都会送到礼拜堂，商宁冷静说道：“特意吩咐留一杯给您。”

    对方一声嗤笑，“莫里安何时这么好心了？他不是恨不得所有新鲜血液都供奉给领主吗。”

    “不清楚，不过大人可以先保留这个问题。”

    卡修斯皱眉，不知何时这低贱血侍竟然离他这么近，该死一定是在雾都待久了身上人类味道这么明显。

    那道声音继续补充了她的话：

    “到时候我让那位莫里安大人一并在地狱为您解答。”

    刚想问她什么意思敢这么和他说话，下一秒那人突然抬头，露出一双幽暗不明的眼，眉骨压下，自然带出压迫的意味。

    匕首冷光划过，在昏暗的房间里似流星一闪而逝。

    胸口鲜血汹涌而出，卡修斯匆忙捂着跪地，血族乃是不死之身，不应该轻易被这种银制刀具造成伤害。

    “你是…教会的人！”嘶哑的话语自喉咙里艰难蹦出，只有教会的人才能拿到圣物，会对吸血鬼伤害有效。

    没收到回答，后背冷不防被重重一脚踹上，扑腾飞翻在地。

    从窗户翻进来的孟听岚拍了拍手，说这人废话这么多。

    而后提起他的后脑勺，接过商宁丢过来的匕首，手起刀落。

    头颅滚地。

    吸血鬼并不是不死之身，只是受到普通创伤后愈合速度快，一般来说只能重创不能直接杀死。

    要么烧死魂飞魄散，要么人首分离无法复原。

    严妍都没来得及出手，转眼间就被她两被解决了，看了眼那把匕首，鎏金刀柄刻着繁复花纹，问她这刀哪里来的。

    “圣女给的。”

    季妙嫣遇到圣子拉她走的时候商宁看中了她腰间的匕首。

    她也足够大方，说借她两天。

    还跟她立了个赌约：“如果你依旧拿到了这次副本的第一，这把刀我便送给你。”

    商宁心想这把刀她要定了。

    严妍叹了口气说自己怎么就没遇到什么游戏武器，副本异能和绑定二选一，对于没有绑定武器的玩家很不公平啊。

    “我们快走吧。”商宁想趁着还没到凌晨十二点赶紧多解决点吸血鬼，刚刚提前释放精神力降低卡修斯的注意力已经浪费了一些异能使用时间。

    看来这个卡修斯没有那么强大，不像那次西莉亚子爵府她看到的那只吸血鬼，让人内心深处地感到危险。

    “咯—咯——”

    粗嘎的啼鸣来得突然，在窗边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渡鸦好似目睹了全过程，对着地上的尸体不停发出叫声。

    突然一道钟声由远及近，余音绵长。

    舟拾玉掀开房门提醒他们：“这是血族信号，警告有外人入侵。”

    严妍眼疾手快，立马抓住那叫个不停的渡鸦，藏进窗幔里堵住了它的嘴。

    那这里便不能久待了。

    已经有脚步声靠近房间，商宁指着窗台示意跳出去。

    好在只是三楼。

    舟拾玉蝠翼展开抓着她直接飞出窗台，迟来的腾空失重感让她赶忙抓住了孟听岚的手。

    孟听岚又拽上严妍。

    以至于拖着三个人的舟拾玉飞的极为晃荡，勉强飞过一栋塔楼才将她们放下，一团人胡乱摔了下去。

    舟拾玉抱着商宁在草坪上翻滚好几圈才停下，仰头望着夜空，有些疲惫。

    商宁没把他当吸血鬼。

    也没把他当人。

    四个人一起飞，他又不是飞机。

    嘴突然被捂住，商宁压在他身上让他别出声，随后一道身影快速飞过。

    下一秒阴影骤然覆盖下来，黑暗中一道猩红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不知道又是哪位长老，视线掠过她身下的舟拾玉，突然出现飞在半空中的女人红唇一勾。

    “啧，又是一只敢和人类纠缠不清的愚蠢吸血鬼。”

    酒红丝绒长裙完美裹住身体的曲线，黑斗篷随着蝠翼扇动而被吹的大开，明艳的五官在过分苍白的脸上反倒显得鬼气森森。

    她的力量显然要比卡修斯强大的多，强压下，商宁脑海不断袭来刺痛。

    掌心精神力突然向旁边伸展开拽向什么，半人高的石头倏地飞了过来，砸向那只

    女吸血鬼。

    及时下坠的玛丽安刚躲过那突如其来的石头，下一秒蝠翼上便骤然传来一阵剧烈刺痛，有人背后偷袭她！

    扭头看过去，只见一个女人捂着胸口，手里短刀已被染成红色。

    还没来得及反应，裹挟着冷风而来的人双臂锁上她的脖颈，翻身一转，将她狠狠压制在地，膝盖顶在她的后背不容抵抗。

    属于高等血族的精神威压不断冲击而来，商宁额头冒汗，半点没怜香惜玉抓着她头发就往地上砸。

    脑子疼的已经成了浆糊，商宁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晕，踉跄着起身招呼她们赶紧走。

    玛丽安艰难起身，捂着血流不止的额头，视线已经被红光占据，几道身影跑的只见残影。

    该死的人类。

    声音尖锐刺耳，裹着浓浓怒意：“我要杀了你们！”

    要是让她抓住这几个人类，非要将他们扒皮抽筋丢进祭坛血池去。

    不远处林间渡鸦突然飞出，带起连绵不绝的窸窣声和啼叫。

    商宁被拉着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方向，还能听到孟听岚劫后余生的声音：“吓我一跳还以为刚刚偷袭要被她发现了，这吸血鬼精神攻击也太吓人了。”

    说着没忍住吐出一口血，得亏旁边严妍及时扶住了她。

    显然惊动了这里的人，不断有血侍在搜查。

    商宁有那么几秒恍惚自己回到了送老虎回动物园那次，脑袋也这么疼，看来她的精神力压制没有血族那么强。

    什么时候副本可以恢复升级任务。

    她胡乱想着，反手拽过舟拾玉，看到离得最近的窗台，直接翻了进去。

    落地是冰冷的大理石，寒气逼人。

    显然是翻新过装修的大厅堂，明暗交杂连带着人的视线也有些晃。

    繁复彩绘与雕花顺着石柱向上盘沿如同繁花绽放，圣徒与天使的雕像错路排布让人疑心走进雾都哪座教堂。

    目光穿过拱门，依稀又见烛台明火摇晃似阴魂不散的幽冥，垂首等待谁的到来，这座勉强称得上圣洁的厅堂竟然坐落在血族领地里。

    商宁还觉得奇怪，问舟拾玉这是哪里。

    舟拾玉看了一圈周遭，嗓音似乎也被大厅的潮冷弄得带了些冷淡。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礼拜堂。”

    他突然拽住商宁的手腕，指尖冰凉。

    “有人。”

    商宁看了眼手环，异能使用时间已经过去一半。

    她牵上舟拾玉，脚步没停，和旁边的孟听岚说道：“我赌，那个人不会伤害我们。”

    终于走到尽头，看见的竟是一座陈旧古朴的高台祭坛，大半都被幽翳所笼罩，下方诡异的红光又在同昏暗分庭抗争，与前面的金碧辉煌比对，这里显得略为荒芜寂凉。

    祭坛上摆放的并不是圣人神像，而是一座漆黑棺椁，无数铁链垂挂在上面，延伸进那些浓稠的液体里。

    被锁着的棺椁下面，是流淌沸腾的血池，隐隐有白骨随浪起伏，外层是圆形石壁堆砌的祭坛，刻着无数繁杂图纹好似看一眼便要生晕，红光如火，照亮了此方天地。

    祭坛下方，稳稳跪着一道清瘦身影。

    在喜爱穿着暗黑色系的血族领地里，这人反倒穿着一身圣洁的白，长袍垂地，金色长发被面前的红光浸染，好似日落时刻的斑斓晚霞。

    “雾都教会的圣子，竟然会在这里。”

    商宁冷冷开口，随着她的话音在礼拜堂里回绕，跪着的人缓缓回头。

    那张脸，正是昨天她在主教堂见到的圣子。

    被径直说出身份的人没有丝毫慌张，那时平静的浅棕色眼眸看向她，又落在她和舟拾玉相牵的手上。

    身后已经有脚步声传来，在宽阔厅堂所有声音都被放大，氛围也被挤压着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圣子终于说话了，指着旁边红丝绒地毯延伸而上的阶梯，语气淡薄：“去吧。”

    “走到顶楼。”

    “镜子后，命运早已给出答案。”

    他与商宁对视，任她打量与试探，似乎是不怎么笑所以连嘴角的弧度都有些僵硬。

    “我等您，也很久了。”

    所有目光聚在她的身上，商宁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舟拾玉，低垂眉眼，蹙起的眉暗暗带着些凄切。

    她看向疯狂抛眼神过来的孟听岚，问她怎么回事。

    你怎么又泡NPC了？

    商宁摇头，表示自己真的没有。

    已经有吸血鬼追了进来，商宁也懒得再想，拉着舟拾玉就往楼上跑。

    这座住宅确实不住人，商宁等人一路跑到顶楼，依旧是空空如也，透明的落地窗铺展开来，可以一眼望见外边深林树影，浅淡一层灰雾里依稀可以看见月亮的轮廓。

    蓦地一束月光扫射进来，落在顶楼中央那座石台上，那些月光顷刻间被折进上面摆置的那面圆镜里。

    那面镜子并不精致，反倒边缘粗糙，镜面模糊，似一层雾。

    银光大散，好似刹那转昼，商宁下意识偏开头，仓促间落进舟拾玉的怀里，长发拂过她的脸颊，舟拾玉替她捂住双眼。

    短暂的黑暗里。

    她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