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作品:《韶华·白首》

    钱殷消了些气,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用不着,妾不饿。”

    “不饿也得吃些,喝口汤吧。今日有你从前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炖得奶白的,我都没吃,等你回来一起的。”说完不等钱殷回话,应王便往外走去。

    自打先帝驾崩时应王倒台被圈禁,府里的光景便一日不如一日。许是打量着应王再无翻身的可能,府里的吃穿用度被一扣再扣,左右这点子事情也不会传到上头谁的耳朵里,也没有谁会来替他们俩抱不平。

    连平日里常能见到的鲜活鲫鱼,现下都成了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如今府里只剩下一家三口及钱殷的陪嫁阿贞,还有四五个无儿无女的老仆人——都是卖不出价钱的——留下负责做些洒扫的活计。

    起初这十口人不到,还能靠着原先府里的银钱打通关系,换些好的吃食和衣料。可架不住坐吃山空,守门的人胃口也大得很,索求无度。不到两年,攒下的家底便快见底了,就连陪嫁的首饰也送出去不少。

    银钱一断,送来的餐食便越来越敷衍,最后连油星子都不见一点。衣裳倒不甚重要,拿旧的缝缝补补便罢了,冬日的炭火也能砍了园子里的树来烧。但吃食不行,没法变出来。

    几个老仆在府里的空地上种了些菜,勉强能填补些吃食缺口。原先一进府门就能闻见花香的大园子,如今半园半田,开得热闹的芍药牡丹早被挖了去,腾出来的地都翻整了种上了白菜萝卜和青梗菜。

    钱殷从前只知道打算盘看账簿,现在再没有需要她算的账;应王那双手只会舞文弄墨,拉弓挽箭;阿贞是钱氏嫡女身边极得力的婢女,比寻常小门小户的正经小姐还要体面些的,也没做过这些。

    府里前前后后占了近八十亩地,只靠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仆自然不行。三人作为府中唯三的年轻人,有些事情不得不做。真将人都累死了,活计不还是落在他们身上?

    洗衣烧水砍柴除草,样样都得从头开始学。好在长日漫漫,有的是时间。如此想来,当日就被发卖的九成奴役,竟是变相过上好日子了,至少能吃饱呢。

    就是这样紧巴巴地过日子,大人便罢了,小孩子不吃荤腥,身子哪里长的起来?钱殷瞧着女儿瘦瘦巴巴的小身子,心里悲凉一片。还不如生下来就掐死了,也省得受这活罪。

    想不到她从前用来折磨人的法子,如今应到了自己身上。

    前些日子钱殷发现女儿的指甲又薄又白,正是长久不食荤腥导致的气血亏损,若有些磕碰伤口,更是要许久才能好转。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幼女就这样夭折了,钱殷在守卫次日开小门送餐食时划破了自己的手腕,称要进宫见皇上。

    “皇上只说不让应王殿下出王府,未曾提过不让我出去。两年多未见,我甚是思念皇兄皇嫂。若不去通报,我即刻便死在这里,看你们如何交待。”

    应王闻讯赶来,同样妇唱夫随地照做了:“二哥要我们一家活着,却在你们眼皮底下自戕身亡。是什么罪名,抗旨还是谋反,你们可想清楚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了主意。瞧着二人因失血逐渐苍白的脸色,守卫们慌了神,一面派人牢牢看住,一面快马加鞭往宫里递了消息,又请了医师替他们包扎。等了整整三个时辰,宫里才传来回话,说中秋家宴将至,允了王妃带郡主进宫,与贵太妃团圆。

    能见贵太妃属实是意外之喜,想来是帝后二人不愿见她。但只要能进宫一次,便能进第二次,日后日子也会好过很多。

    自那日起,府里的吃穿用度便好了些,虽比起从前也是天壤之别,但到底每顿都有肉菜了。林玉湮的小脸上有了血色,钱殷便也放心了。

    自打圈禁以来,府中八成银钱都被应王拿去贿赂守卫。他同宫里还有往来,钱殷知晓,但也不想去管什么。从前她便是管的太多,也想的太多,往后的岁月里,她只想过些安稳日子,把女儿好好养大便是了。

    此次进宫,一是为了敲打看守的侍卫,二是为了替应王同宫里那位传信。

    至于信藏在哪里——她拔下头上的发簪,恰巧应王端着碗进来:“还热乎着,刚好喝。你吃着,我去打点热水给你洗漱。”

    “别忙活了,又不见人,洗不洗的,给谁看呢?这是秦三娘给我的,门外一直有人监视着,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应王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意,想起刚成婚时她也是名门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也是什么活计都干得了。心里又酸又涩,喉间滚了滚,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放下碗后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不着痕迹偏过身躲开了。

    “秦三娘把母妃照顾得很好,但毕竟长久躺着不能动弹,瘦得不成样子了。太后时常会请太医过去看她,保证她苟延残喘地长命百岁。”

    钱殷接过了碗,碗里是一块肥美的鱼腹和几块嫩豆腐,她喝了口汤,确实十分鲜美。应王嗯了一声:“我知道母妃身子还好,但总是你亲眼看过,我才更放心些。”

    他边说着,边从旁边匣中取出一根奇特的针,在发簪顶端戳了一下,簪身便一分为二裂开了,一片极薄的绢布卷成细条掉了出来,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看字迹和墨色变化是分好几次写的,有些字写得非常潦草混乱,笔画也极细,许是用头发扎成细缕沾了墨写成的。应王并未避她,摊开同她一起看了。钱殷只匆匆扫了一眼,这个那个的人名已经叫她眼晕。

    应王见她兴致缺缺,认真看完后将绢布凑到火苗上点燃了。

    钱殷一心都在碗里,她拣了块嫩豆腐吃,入口只有豆香的嫩滑和鱼汤的鲜甜,在舌尖化开得正好。一条鱼只有两块鱼腹,钱殷有些纠结,要不要将碗里的留给女儿呢?

    想了想还是放下了碗筷,罢了,她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少吃些不打紧的,左右还有鱼尾和鱼背鱼头可以吃。倒是湮儿,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今日连几块寻常点心都吃得津津有味。

    说到点心,钱殷这才想起来宫中带回来的食盒,进门后就被她随手搁在了一边,此刻想起来了,便打开看看。

    应王燃尽了绢布,看她搁了筷子没吃鱼腹,明白她心里想的,又酸的不行,缓了缓才开口道:“你看过母妃,也该知道太后打的是什么主意。她留着母妃的命,就是攥着我的软肋,让我永远不能放开手脚。”

    钱殷敷衍地应和两句,将盒内点心一一取出。几张叠起的纸片藏在碟子下,失去重物压制后很快又弹着舒展开。还有点心下露出的点点银光,拨开后发现是些常见的银裸子。

    她今日在宫里种种多为做戏,这会儿却是实实在在红了眼睛。难怪贤妃嘱咐她记得仔细看看,原来是藏了银钱给她。

    钱殷喉间堵得厉害,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从前做小姐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对着这几十两鼻尖发酸。

    若是银票便罢了,可里面还有十几枚银裸子,想来是将侍女随身带的用来赏人的一股脑全给了她。

    应王原本还斜倚在桌旁看她翻拣点心,见她忽然红着眼睛不动,连忙倾身过来扫了一眼,问是哪里来的。秦三娘自然没有这个本事变出这些,冷宫里的小小宫女罢了,五六十两银子不知要攒多久去了。

    钱殷眨了眨眼睛忍住热意:“宫中德妃贤妃赏的。”

    “德妃?这个位分,是王氏女吗?贤妃是哪个?柳氏?”

    钱殷略有些印象:“贤妃是陈氏吧,柳氏无子,应当不会这么早封妃。我记得陈氏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女儿,二哥很喜欢的,老二好像是个儿子吧。”

    “陈氏,我不记得有哪位——似乎太常寺卿就姓陈,他家是有个女儿进了东宫的,同王氏女一起的,但我没见过她父亲几面。”应王思索半天后又问:“二人同你从前有交情吗?还是说,这是二哥的主意?”

    “若二哥真要贴补我们,咱们还至于过这样的日子?”钱殷悄声叹了口气,“许是见我们母女可怜罢了,她二人手指缝里漏些,便能叫我们过个好年了。今日还给我们安排了小轿和点心,无论如何,我承这份情。”

    应王也点点头:“好,先不想这个。等到杜三轮值的时候,我去换两只小鸡崽子过来,钱伯最会侍弄这些了,待养大了,湮儿便能有鸡蛋吃了。”

    “好,殿下看着安排就是了。”

    应王握住她的手,想给她些承诺,想叫她再忍忍。很快的,等他将信物送出去,等那边安排好,等……

    他看着妻子瘦削的下巴和憔悴的容色,最终没说这些:“早些睡吧,今日进宫肯定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