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6不能勉强自己忍让
作品:《一室暗灯》 这男人,真的很难洗脑。
哪怕我话都说到这份上,陆燃依旧不可撼动:“再说。先下楼去吃饭吧,你叔爷老人家来了,不能让他等我们太久。”
算了,他轴就先轴着,等明天领过结婚证,我再另辟蹊径,重新给他洗一次脑,争取下一次完完全全把他掰正过来。
下楼时,我灵光一乍:“陆燃,你没跟江池起冲突吧?”
“没有。江池这个人,他与林奕东、贺知章不同,他鲜少主动去招惹是非——他这次过来南梅镇,主要目的是就医,至于他为什么忽然到你家里来,他的说辞是,他去你叔爷的药馆发现关门了,他没能找到联络电话,所以问了贺知章要你家地址,打算上你家找婶婶打听。”
陆燃垂了垂眉:“我跟贺知章确认过,江池确实找过贺知章。刚刚在楼下,江池已跟叔爷说明来意,叔爷也答应吃过饭后,帮他看看——江池他的腿要是能好,也早好了…….算了,随他吧。他偶尔也需要些希望,才能继续活下去。”
最后那句话里,陆燃的情绪堆叠得很复杂,我还没嚼出余味,那星星点点的情绪已消失无踪。
因为许二盈与小宝难得从医院回来,她们俩母子的病情也在稳定好转,更因为我要结婚了,还是嫁给婶婶瞧好的人,所以这顿饭婶婶吃得很高兴,她还破天荒的喝了两小杯。
对于本就没什么酒量的婶婶来说,这是极限了。
所以这顿饭的尾声,婶婶都被酒精呛得半糊涂了,她站得摇摇晃晃,执意要我扶她回房。
我刚关上门,婶婶就东倒西歪的在衣柜那里摸索,半响后她居然摸出一枚玉石戒指往我手上塞:“思思啊,这几个月家里境况好起来是好起来了,婶婶也确实攒了些钱,本来盘算也像给二盈那样,给你买大金手镯子,可我转念一想,能给你十斤金子做彩礼的家庭,哪里差我这几十克金手镯。婶婶就把我当年的嫁妆给你——当年我出嫁时,我奶说这聚气又聚运,拿着它的人能得好运,能家庭美满。当初我不看好二盈那婚姻,想来想去就把这东西留着了……..你比你姐那眼光好,小燃是个靠谱的…….”
越说,婶婶的口齿越模糊,她塞给我的力道更重:“可他那家庭,实在是复杂得紧,小燃那个爷爷,是个成功人士,他看着客气是客气,但他一看就规矩多,婶婶担心你受气……总之思思,你跟小燃好了,能好就一直好,要实在好不下去了,也不能勉强自己忍让。我可怜的好孩子,你这几个月…….婶婶对不住你呀思思,还好你歪打正着,没走得太偏,你选小燃是对的,那孩子眼神定…….我可怜的孩子,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以后可全都要过好日子去……”
塞着塞着,婶婶一整个倒床上,她继续含含糊糊的说东说西,说来说去还是觉得她对不起我。
自从我九岁后来到这个家,从未被亏待过。
在最动荡最焦头烂额那几个月,婶婶也的确是求助无门,彻底没招了,她太害怕许一竟与许二盈以及小宝,会在那一场动荡中活不下来,她将这个难题抛给我时,其实她也在承受拆骨剥皮般的折磨。
哪怕我成功的苟过那一段动荡,并且在婶婶看来,我歪打正着得到了很不错的结果,那一根隐刺也会一直埋在婶婶的内心深处,她会自厌着,惶恐着,忐忑着,怕极了我过得不好。
她甚至会在我以后看起来确实过得不好的瞬间里,一次次的重新对她自己进行道德审判。
她想着将不曾给许二盈的、象征着好运的戒指,硬塞给我,是疼爱,也是求心安。
望着手里那枚戒指,我迟疑着握在手心捂出热意,最终还是将它踹进兜里,收下了。
给婶婶盖好被子,我坐在那里听她念了半小时,终于她睡着了,我出来时,大家也都吃好了,碗筷也已经被收好洗好了。
确实有几把刷子,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陆燃也不知怎么哄得有些怕生人的小宝,被他抱着——至于许二盈,正从旁边指导并纠正他抱孩子的动作。
我刚走近,许二盈就打趣:“思思,妹夫他说他没抱过小孩,怕以后你们结婚要孩子,他不懂抱,就让我提前教教他,他学得很快,上手就会,厉害。”
抱小孩也不是什么难事儿,许二盈这样狂夸,无非是看在陆燃是客人的份上,与他客气罢了,但陆燃简直是开心到尾巴都快要翘上天了,他循着许二盈的话,有种邀功的感觉:“许三思,你看看,我抱得确实很像一回事,是不是。”
他那眼睛亮晶晶的,额头上仿佛也写着“快夸我”几个字,我一脸黑线,配合着:“对对对,你棒极了。”
眼看着叔爷与江池没见了踪影,我心想他们应该是去看诊了,我于是挨着陆燃作势要坐下——
就在这时,叔爷的电话打了过来:“思思,你到外头来一下,就到小池车这边,我有事找你。”
小池?!
就一顿饭的事,叔爷已经与江池,熟络到这种程度了?!
尽管蜗在我们这个小镇行医,但实际上天南地北挺多人慕名前来的,叔爷也不是那种迂腐守旧的人,他这几年可潮了,对于外地来的男士一般都是很客气的叫“某某先生”或是靓仔,对于女士就是“某某小姐”或是靓女,他很少直呼患者其名的。
带着几分懵,我挂掉电话之后,冲着大家——主要是冲着陆燃说:“叔爷找我,我去一趟。”
毕竟在场所有人,也只有陆燃要盯着我的动态。
果不其然,许一竟与许二盈都是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而陆燃这个刺头,也不负我期望的,问题多多:“叔爷去给江池看病,找你做什么?”
“我之前在药馆,偶尔叔爷忙不过来我会帮问诊,偶尔也会帮忙扎针——我有专长医师资格证,早些年通过师承路径拿到的,叔爷他也有乡医针灸资格,但他这两年因为腱鞘炎、腕移位,他很少再给人扎了,估计是,他要找我去扎江池,看看他对针扎的肌肉反应怎么样。”
知道陆燃才不是出于好奇才问的,他那种状态更像是我身边飞过只公蚊子,他都担心我跟那公蚊子接触过密,他就是醋得慌,还有点想跟,所以我解释完之后,耐着性子继续道:“我先去看看什么情况,你别跟来,保护患者隐私也很有必要的。”
长长的哦了一声,陆燃没再作声。
我刚穿过巷子,就见到叔爷从车那边朝我迎来,他那身子骨还硬得很,走得那个叫健步如飞,他一把拉过我,将我扯到巷口侧边那片无人的空地上,低低说:“思思,那个小池,他…….当真是你那个贺老师的外甥?你跟他关系咋样,熟不熟?”
是真云里雾里了,我点头:“贺老师真是他舅。至于我跟他,算不上熟,最多算是认识。”
“他那情况,难搞。我给那孩子摸过脉,也看过骨头,他那腿骨是已经养好了的,而且他也没有肌肉萎缩的现象,他那双腿有力得很,按理说他早该站起来了,但他却没能站起来,那是因为——”
叔爷叹气:“他身体里纳入太多软毒,给他下毒的人做得高明,量也控得好,一般抽血查也不好查出门道,给他摸脉的人,经验少点,也不好摸出来,他哪里是腿不好,他是全身的器官都给毒瘴了,气血被淤堵才站不起来,他是得罪哪路人,这年纪轻轻的,居然被人下这么邪乎的慢性毒,下手的人好歹毒——最多也就三年,这孩子就没得个活路了。”
即使与江池谈不上很多交情,我一听这话,还是心直通通下沉。
毕竟江池是江芸的哥哥啊,要是江池有什么三长两短,江芸很难过的吧。她对我而言是个好人,对我好过的人,她是值得我回馈更多善意的。
寂静了一阵,我问到:“叔爷,他这样的情况,还有希望吗?”
“不好说。他这种状况持续太久了。我倒是可以给他开方,让他慢慢排,等排完了再用针灸辅助,他有站起来的希望。但这毒实在是阴险得很,我这方子下去,两者相冲可能会提前要去他的命——他现在要是保持现状,起码还能有几年活头。我就怕我给治,把他这三年活头给直接治没了。”
皱起眉头来,叔爷是真的很愁了:“这责任,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兴担。这孩子是贺老师的外甥,他看着可怜,都找我看了,我袖手旁观良心难安啊,可风险容不得忽视。思思啊,你来说吧,这事该咋弄才适合?那孩子那情况,放任不管没得活路,管了也不一定能活,但管好了他后半生能站起来,活得舒服些——我要让那孩子找我看之前,签个免责生死状,会不会闹太难堪?好歹那孩子,跟贺老师关系近。贺老师可是咱老许家的恩人呐,贺老师帮过你那么多,是不是,咱老许家是该帮些回去的……..”
叨叨一顿念,叔爷似乎也在这些说辞中略自洽了:“思思,你跟小池是同个年龄层的人,有些话你们同龄人交流起来顺溜,你去给他说说,看看他怎么想的。他要敢赌一把——那我这老头子就陪他赌这一把大的,他这种情况算不上太差,起码有个八成机会……就看小池的胆子够不够大了。”
后面应该还有话要说,但叔爷的瞳孔涨了涨,他的目光越过我,在我身后的方向定住:“小池……..”
我转过身去,只见在淡淡灯光下,江池唇微微动起来:“我都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