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散药入寨
作品:《最狂皇太子》 五月十九,巳时初。钥六渡口。
船还没靠岸,岸上已经站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腰间挂着铜钥,身后跟着七八个守卫。再往后,是一拨拨扶老携幼的寨民,手里攥着油纸包。
关猛的兵卒上岸扎营,寨民没散,还往前挤。
“官爷。”有人喊,“太子爷赐的药,什么时候再发?”
蒋照立起登记牌,回头看萧煜。
萧煜没下船,站在船头:“谁说孤赐药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令上写的啊。”有人举起黄纸,“霍煜令,散南疆各寨。我们都领到了。”
“领了多少?”
“家家都有。”那人道,“前儿钥六守库的分下来的,说是太子爷旧名施药,济世救人。我家老娘腿疼二十年,吃了三回,能下地了。”
后头有人附和:“我儿子夜里咳,吃了两回,不咳了。”
“我爹的眼睛,吃了也亮了些。”
萧煜没接话,转向林师师:“你听见了?”
林师师点头,从船舱里取出一只木匣,当众启封。匣底贴着薄纸,她念出来:“霍煜令,散南疆各寨。景泰二十七年封存药材,黔中岑家寨,六两。五月十二启封,已发出。”
念完,她把匣子举高:“钥五库底翻出十七个空匣,封签上都写着这句。”
岸上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领到的药,是从哪里来的?”萧煜问。
“钥六守库的给的。”有人答,“说是上头下的令。”
萧煜看向打头的汉子:“你是钥六守卫?”
汉子点头,上前行礼:“下官霍平,钥六守卫。殿下,药确实是下官分下去的,但令不是下官写的。五月十三夜里,有船停在渡口,送来十七包药,每包六两,附着霍煜令。下官以为是……是殿下的意思。”
“孤的意思?”萧煜道,“孤什么时候叫你散药了?”
霍平低下头:“下官不知。但令上写着霍煜,下官以为……”
“以为霍煜就是孤?”
霍平不吭声了。
萧煜从船上下来,走到登记案前,没往前走。
“霍煜是孤的宫前登记名,止于宫门。”他道,“这两个字在宗牒上挂着,在告示上贴着,在三司案前摆着。谁都能看,谁都能抄,但用这个名义做的事,不是孤做的。”
岸上的人听着,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药领了,吃了,现在收不回来。”萧煜道,“但从今天起,孤立一条规矩:往后南疆药材,产地、炮制年份、封印、经手人四项分开核对,三司见证。未经验封的药,入口即追责。”
蒋照落笔,晏青、卫衡、裴文正依次押名。
寨民里有人小声嘀咕:“太子爷这是不认账了?”
萧煜听见了,没回头:“孤认账。但账得分清楚。药是真的,孤验;药是假的,孤也验。验完了,再说是谁的账。”
他转向章述:“章太医,你随行南下,就是为了验药。从今天起,寨民领到的药,逐包开验。”
章述抱着药箱上前,当众打开。里头摆着太医院历年落日谷进药的方子底册。
“下官遵命。”
午时,钥六库房后堂。
章述把十七包药摆在案上,逐包拆封。
林师师在旁边看,温迟拿镊子挑起药材,逐味辨认。
“乌头、附子、川乌。”温迟念,“都是热性药,主治寒症、疼痛。”
“炮制呢?”章述问。
“附子炮制到位,乌头也炮过。”温迟道,“但川乌炮制不够,生物碱残留多。”
章述的手停住了:“川乌毒性最大,炮制不到位,吃多了会麻痹神经。”
林师师翻开《南疆药录》誊本,指着其中一页:“落日谷原方里,川乌要炮三次,每次用椿木灰拌。这批药,椿木灰的味道很淡。”
“炮制偷工了。”温迟道。
章述把药包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黔中岑家寨,龙九。”
“龙九?”林师师抬头,“钥三登记的那个?”
“对。”章述道,“他报的师承是苏氏,钥外。”
“记下来。”萧煜站在门槛外三步,没进门,“龙九的药,炮制不到位。这一条,入霍煜令案。”
蒋照落笔。
未时初,钥六渡口。
寨民陆续把领到的药交上来,章述逐包验,林师师登记。
验到第八包时,林师师停住了。
“殿下。”她道,“有三家的孩子,吃药后夜里手脚发麻,握不住东西。”
萧煜走过去:“带过来。”
三个孩子被家人领到案前,都是七八岁。萧煜蹲下去,拉起其中一个孩子的手,看了看手心。
“握拳。”
孩子握了,手指弯得很慢,握到一半就抖。
萧煜松开他的手,起身看章述:“这症状,你见过?”
章述翻开药箱里的一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页:“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太医院值房簿抄底。娘娘服药后,记录是‘两手握不住碗,脚下站不起来’。”
岸上的人听见这句,往后退了一步。
“娘娘当年喝的药,跟这批药是一个路数?”有人问。
“不是一个路数。”萧煜道,“娘娘喝的是京畿药库的药,有人动了手脚。这批药是落日谷的药,但炮制不到位,吃多了也会麻。”
他转向三个孩子的家人:“药停了,孤给他们换方子。”
孩子的娘跪下:“殿下,您真会治?”
“孤幼年治脚,跟着太医学过。”萧煜道,“药入口之前,孤自己试过。治不好,孤不开方。”
他从章述手里接过纸笔,当场写了三张方子。
“白芍、甘草、木瓜,各三钱,水煎服,一日两次。”他念,“这方子解川乌余毒,三天见效。”
章述接过方子,看了一遍,点头:“方子对。”
萧煜把方子交给孩子家人:“照方抓药,三日后来钥三复诊。孤在那里等着。”
三家人磕了头,接过方子走了。
岸上的寨民看着这一幕,有人小声说:“太子爷真会治病啊。”
“那当然,人家幼年就学过。”
“可这药……”
“药是有人假传的,太子爷说了,他要验。”
申时,钥六库房。
霍平把钥六的粮账交上来,赵济逐年核对。
“景泰二十八年至今,钥六月支米二石四斗,三十七年共一千零六十五石六斗。”赵济道,“库中现存?”
“九百一十石。”霍平道。
“欠一百五十五石六斗。”赵济的算盘响了一串,“比钥五还多欠二十二石。”
“去年冬天大雪,官仓断粮三个月。”霍平道,“下官垫的。”
晏青点头:“认。欠账照补。”
霍平的手按在账本上,喉咙动了动。
“大人,钥六这些年报折耗,实际到手的也是四百三十八石?”
“对。”赵济道,“差额也是两千两百九十四石。”
“这钱……”霍平咬牙,“也是叫人拿走运去落日谷了?”
“对。”
霍平站起来,冲晏青行了一礼:“大人,钥六愿入官册。”
晏青点头。
蒋照提笔,霍平按了手印。
酉时,钥六渡口。
萧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一群寨民。
“常胜。”
“在。”
“往后沿途各寨,但凡有人拿霍煜令来领药的,先扣人,再扣药。药封存,人登记,令当众念。”
“是。”
“周奕。”
“在。”
“船上备的五千人口粮,往后按六千算。”
周奕一顿:“殿下,又多了一千?”
“散药的人在前头跑,孤在后头追。”萧煜道,“他散一路,孤验一路。验出毒的,孤得管。”
周奕抱拳:“下官领命。”
常胜腹诽:散毒的人借殿下曾用名收买人心,殿下拿验药收拾烂摊子。这是明着当冤大头,暗地里把主动权夺回来。高。
夜色沉下来,船往南行。
船舱里,萧煜翻开那本景泰三十三年的太医院抄底。
“两手握不住碗,脚下站不起来。”
他看着这一行,左手中指上缠布的地方又渗出一点血。
林师师进舱,看见他在看这一页。
“殿下。”她道,“那三个孩子的症状,跟娘娘当年的记录很像。”
“孤知道。”
“可娘娘喝的是京畿药库的药,这批是落日谷的药。”林师师道,“两种药,为什么症状一样?”
萧煜没答,把抄底合上。
“因为有人想让它们一样。”他道,“娘娘三十七年前喝出了症状,孤今天验出了症状。这批药,是故意做给孤看的。”
林师师的手按在铜牌上。
“殿下的意思,有人在试探?”
“不是试探。”萧煜道,“是在等孤认账。”
他起身走到舱口,看着南边的夜色。
“孤不认,他们就会让更多人吃。吃到孤不得不认为止。”
船在夜里行,水声哗啦。
远处,又有一艘船亮起灯笼。
灯笼上,画着圆环,燕字,四角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