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断粮不攻

作品:《最狂皇太子》

    五月十九,戌时初。

    钥六渡口排了三十七户人家。

    每户面前放着一包药,药包外缠着旧麻线,纸角盖有圆环燕字印。

    萧煜坐在验药案后,章述、林师师、温迟分列左右。

    “名字,住处,取药日期。”萧煜道,“一项不漏。”

    蒋照提笔记录。

    第一户是个白发老妇,怀里抱着油布包,站在案前迟迟不肯松手。

    “药是钥六发的?”萧煜问。

    老妇点头:“说是殿下下的令。”

    “吃过几回?”

    “三回。”

    “谁吃?”

    “老身和孙儿。”

    章述拆开药包,取出一小撮川乌,放进白瓷盘。

    “药材受潮,炮制不足。”章述道,“老人不能再用,孩子也停掉。”

    萧煜指向后方药车:“拿官仓药换。按原数给,不少一钱。”

    老妇抬头:“官仓药,也要钱?”

    “不要。”萧煜道,“你交假令散药的包,孤给你正药。”

    老妇攥着药包的手松开了。

    林师师接过旧包,封签入箱。章述从药车取出两包新药,分别写上姓名和用法。

    老妇接药时,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殿下若不收旧药,老身也能拿着回去。”

    “药吃进肚子,账就落在人命上。”萧煜道,“孤收药,是要查谁把东西送到你家门口。”

    老妇低头按了手印,抱药走出三司圈。

    第二户、第三户接着上前。

    开始时,寨民只肯交出药包,不肯报送药的人。到了第十户,那个手脚发麻的孩子被章述按住腕口,当场换方服药,孩子的手指慢慢能握住木勺。

    孩子父亲把黄纸放到案上。

    “这是送药的人给的。”

    蒋照展开。

    纸上只写了两行:

    “钥六领药,照霍煜令。”

    “服后无效,勿往官门。”

    温迟拿过纸,对着灯看了看:“第二行是后添的。纸上原本只有一行。”

    “谁添的?”萧煜问。

    “同一人,换了墨。”

    萧煜让蒋照把纸送进证箱。

    孩子父亲站在案前没走:“殿下,送药的人说,药是落日谷出来的。钥六只是接货。”

    “接货的人已经登记。”萧煜道,“送货的人也会登记。”

    “他们说,钥七还在发。”

    萧煜抬眼:“钥七给谁发?”

    “寨里的壮丁,谷里的药师,还有守库的人。”

    一句话落下,岸边的人齐齐转头。

    霍平站在库门边,手指按住腰间铜钥。

    “钥七的粮路,也在这里?”萧煜问赵济。

    赵济摊开水路簿:“钥七每年腊月接船,次年二月停船。三十七年,账上记着补给两千两百九十四石,去向只有一句,转落日谷。”

    “钥六的人吃了多少?”

    “实支四百三十八石一年。”

    “剩下的呢?”

    赵济看向霍平:“账上没写。”

    钥六守卫中有人抬头。

    “粮是给守库人的。”一个年轻守卫道,“谷里的人凭什么拿?”

    库门里传出几声咳嗽。

    霍平沉着脸:“闭嘴。”

    年轻守卫却往前走了一步:“咱们一年领二十八石八斗,十二个人吃不完。剩下的都是霍家长老派人来取。取走以后送去哪儿,咱们也没见过。”

    霍平转身:“你要拆自家门?”

    “门里连灶火都断了,守的还是谁家的门?”

    旁边两个守卫对视一眼,低下了头。

    萧煜没有插话,等他们说完,才让蒋照记下原话。

    霍平走到案前:“殿下,钥七不归我管。”

    “孤知道。”萧煜道,“所以孤不让你替钥七登记。”

    他拿出一张新抄的粮账,递给蒋照。

    “把钥七三十七年领粮数贴到渡口。再把官仓断供文书送过去。”

    霍平抬头:“殿下要断钥七的粮?”

    “官仓只供入册守卫。”萧煜道,“钥七不登记,不验账,不领官粮。谁想吃,拿自己的粮去吃。”

    “守库派不会服。”

    “孤没让他们服。”萧煜道,“孤只按他们自己立的规矩办。”

    蒋照带人把告示贴上木牌。

    告示写得很短。

    钥七未登记前,官仓停供。

    三十七年领粮账,逐年公开。

    愿登记者,带钥、账、本人手印到钥六报到。

    岸边有人笑出声。

    “殿下不攻库门?”

    萧煜看向库门:“门里的人还没饿到动手。孤替他们砸门,反倒替他们找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常胜站在后侧,低声道:“殿下是让他们自己算账。”

    “账能算清,人就会开门。”萧煜道。

    夜里,官粮船从钥六离岸。

    周奕押第一船,船上装着米、盐和太医院药材。第二船跟在后方,载着换药所需的空箱。

    子时一刻,船过芦苇湾。

    周奕坐在船尾,手里握着短弩。粮袋堆在船舱两侧,几名兵卒故意坐在明处。

    水面没有风,岸边芦苇却动了。

    周奕抬手。

    船上灯火全部熄灭。

    粮车靠岸的木板下,影密卫伏着两人。两人捂住口鼻,刚摸到缆绳,刀锋已经抵住了喉咙。

    后方水面传来箭声。

    一支短箭穿过船篷,钉在粮袋上。

    周奕翻身滚到舱后,抓起弓弩射向岸边。芦苇里有人闷哼,接着传来脚步声。

    “活捉。”周奕喝道。

    三名影密卫从粮袋后冲出,先后扑倒两人。

    一个黑衣人咬住牙关,手摸向腰间短刀。影密卫扣住他的手腕,把刀踢进水里。

    另一个人被按在甲板上,右肩中箭,左手还攥着弓。

    周奕撕开他的小腿绑布,里头藏着一枚铜牌。

    铜牌上刻着半个旧王府纹章。

    箭囊落在旁边,白鹇翎露了出来。

    周奕蹲下,拔出一支箭。

    “又是白鹇翎。”

    被擒的人闭着嘴。

    周奕把箭放回他面前:“芦湾坡死了两个人,今晚只伤一个。你们运气不错。”

    押粮船回到钥六时,萧煜已经在码头等着。

    他先看粮袋,再看俘虏。

    “有没有动粮?”

    “没有。”周奕道,“两人从岸上来,箭翎与芦湾坡一致。铜牌刻着大理旧王府纹章。”

    萧煜走到受伤人面前。

    “姓名。”

    对方不答。

    “籍贯。”

    仍旧不答。

    萧煜转身对章述道:“先治伤。”

    章述蹲下剪开布料,取箭止血。俘虏咬着牙,额头冒汗,却没喊出声。

    萧煜让蒋照铺纸。

    “只录口供,不用刑。问一句,记一句。答不答都记。”

    周奕问:“若他一直不说?”

    “那就记他不说。”萧煜道,“人活着,话总会换地方出来。”

    常胜看着俘虏手边的白鹇翎,心里嘀咕:嘴硬的人不少,伤口可没签过保密条款。

    蒋照先问:“谁派你们来截粮?”

    沉默。

    “从哪里出发?”

    沉默。

    “为何用白鹇翎?”

    受伤人抬眼,看了看萧煜。

    “粮不是给你们的。”他说。

    “给谁?”

    “给落日谷。”

    萧煜坐到案边:“钥七?”

    受伤人闭上眼。

    旁边那名未受伤的俘虏突然开口:“钥七只是过路。”

    受伤人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蒋照停笔:“原话记下。”

    萧煜问:“谁在落日谷等粮?”

    未受伤的俘虏抿住嘴。

    受伤人撑起身,牵动伤口,声音沙哑:“你们查到谷里,也见不到人。”

    “为什么?”

    “药库只认旧名。”

    萧煜盯着他:“哪个旧名?”

    受伤人看向库门上新贴的告示。

    “霍煜。”

    岸边的人群没有出声。

    萧煜拿起那张刚贴好的粮账,递到蒋照手里。

    “问他,霍煜令是谁发的。”

    蒋照俯身:“霍煜令是谁发的?”

    受伤人不答。

    萧煜起身,走到钥六库门前,抬手撕下告示底稿,铺在案上。

    “从今日起,钥七断粮不变,钥六登记继续。愿意交药的,官仓按价补换。愿意交账的,三司替他把账送到兵部。”

    他转过身,看着库门里的守卫。

    “至于想拿粮养落日谷的人,先把名字写出来。”

    库门内站着的六名守卫,先后走出三人。

    霍平没有拦。

    第三个人走到登记案前,取下腰间铜钥,放在纸上。

    “钥七,霍成,愿报账。”

    远处山道传来马蹄声。

    周奕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殿下,钥七来人了。”

    萧煜抬头。

    山道尽头,十余名守库人押着一辆黑色药车,车上没有药匣,只有一面旧旗。

    旗面写着两个字。

    霍煜。

    车后站着一名青袍老人,左手拎着七齿旧锁。

    他看向萧煜,开口第一句便是:

    “钥七不缺粮,缺的是一个能开落日谷药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