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贩子没等连线说完，跳板上又上来两个，手里那个布面现钱袋往舱口上一放，喊的是沙丁要整鱼不要粉，一吨四千八，先来一千吨。

    马库斯头也没抬，说四千八是在锚地外头喊的价，货进了他们这个吊，就是五千二，谁先付钱谁先挑规格。

    驳船上那两个人缩回去商量了半分钟，探过头来还价五千，先拿六百吨。马库斯说五千一，六百吨可以，剩下的回去凑钱，凑完了再来。

    叶阳靠着舱口，这时候才开口。他说现货分开拿，整鱼本地先吃一千六百吨，欧洲拿鲭和鱿，粉两家分，油给一家收，价按今天最高的那个数锁死，谁往下走一步，这条船下次过他们门口就不响笛。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四支笔几乎同时落下去。

    马库斯报数报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地过，嘴里把现款说成了“现在的钱”。他说今天的现在的钱合计三千七百一十七万，后半句还没说完，频道里叶海浪先吼开了。

    “说人话！什么叫现在的钱！现款！这个词你都念多少天了，怎么就学不会！”

    满舱口的人都笑了，连那两个白大褂的嘴角都抽了一下。马库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很正经地解释说这个词他是练过的，看来是练得不够，然后重新报了一遍。

    冻整鱼三千二百吨，均价六千四百，两千零四十八万。一等粉八百六十吨，一万两千八，一千一百零一万。二等粉四百二十吨，九千四，三百九十五万。鱼油一百八十吨，九千六，一百七十三万。现货现款合计三千七百一十七万。

    他翻过一页，语速又慢了一些，说一年期的长单，哥本哈根先报五亿八，里斯本跟汉堡顶到六亿四，迪拜加上中转报到六亿九，最后锁在哥本哈根手里，总额七点二亿，今天按合同付三成。他把平板转过来举高，让围在舱口的人都看见那行回执。

    “二点一六亿，已经到账。”

    甲板上的喊声比平板响。叶海浪那嗓子还没好，一路从外舷挤过来，栏杆拍得砰砰响，说外锚地也能卖七点二亿，把他们赶到门口，结果门口自己排起了队。

    张大鹏在频道里吼他，让他先把船摆正，过驳的路又让他横住了。叶海浪答应得极快，说摆摆摆，摆完再横一会儿，横完了请有德加一锅。

    白大褂那两头还想取样。志亮抱着一摞平板过去，一柜一柜给他们翻，这一柜网次三六七到三七一，沙丁十六厘米以上，粗蛋白六十二点四，组胺不超标；那柜是鱿，釜山那单的余货；第三柜是粉，炉温曲线就在下面那张图上。他说你们慢慢对，对不上就复检，复检的钱你们出。

    对到第三柜，那两个人都不太说话了。旁边本地船的船长在跳板那头来回走，话越说越短，最后只剩下超捕的举报他们会再核一核。

    张大鹏从兜里抽出另一张纸，拍在台面上。

    “阿比让港务的欢迎靠港电报，泊位号在上面。你们这边要接着卡也行，我们把柜子换个码头卸，你们的检役跟过去也成，路费自己掏。”

    那两条本地船，到今天为止连自己的泊位都还没有。

    频道里还有人想再压一句价，被旁边的买手当场顶了回去，说货在人家舱里，他不吃自己吃，那封投诉信他也看见过，写的人明天大概连柜都找不着。

    沈曼妮把靠泊回执压在合同底下，按上笔帽，说外锚地也是靠，检役要留就留，留完签字，签完字接着卸货，卸完了谁还堵在通道上，违约金按日算。

    舱口一路过驳到见底。现钱袋从跳板上递上来，点完再递下去。小海蹲在磅边报数，把十六厘米念成了六十，被志亮拿本子拍了一下脑门，说他要是再报错一次，今晚就替人值班。

    有德在厨房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拿着漏勺走出来，说昨天那条三千七百二十万的大目是他下的刀，今天这七点二亿里头怎么也该有一勺他的份。张大鹏说他的那份早写在奖金表上了，刀工另计六万，你别站在风口喊，进去把今晚的酒菜看好，一会儿全船的人都得进去吃。

    有德说那他就念一句，念完就走。他转过身冲着甲板喊，今晚夜宵加两锅，谁少吃一勺，明天别跟他打招呼。

    岸上的灯连成一条的时候，一行人涌进了码头口那家华人馆子。老板早就在门口搓着手等，一看见他们这船的人下来，嗓门比门口的灯还亮，喊着说桌摆好了，汤一直温着，再不来他要把蟹退回海里去。

    二十来个人把里间外间坐满了。海鲜从门口一路码到里桌，石斑头、红鲷切面、烤鱿鱼筒摞了三四层，端汤的服务员得侧着身子才挤得过去。白酒整箱拆在桌角，起子一个一个撬，冰桶里的水还没来得及沥。

    本地经销商一轮一轮过来敬，冻鱼贩子跟着敬，说完朋友就问明天的货。叶阳喝浅的，杯沿碰一下就放下。叶海浪杯杯见底，还举手要续，被周廷章用筷子横着挡回去，说明天还要对库，今晚吐在馆子里，没人背他上跳板，外锚地的浪比港里还大。

    马库斯敬到第三桌，把恭喜发财说成了愿你们的秤永远压不住。屋里先是一愣，随即笑成一片。他自己还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端着杯子站在那儿解释，说这句的意思是对方赚得太多，秤都压不住。志亮嗓子劈了，喊这一段不许录，举着手机的已经拍出两台。

    喝到第二壶，里间那桌换了人。临停冷库的老板坐在那儿，本地商压着他的肩膀说话，一句一个库容、岸线、谁先签。老板脸色很不好看，杯子端在手里，从头到尾没喝。

    叶阳问了三个问题，库容多少，岸线多长，冷链接口是谁的。

    老板一一报了。库不算大，位置却好，正贴着他们卸货那截外锚地通道，驳船摆正就能接上。本地商在旁边笑，说叶先生不需要这个库，他们本地人用着方便，价钱他们给，老板签了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