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金鱼岛1
作品:《雾中禁区[无限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即使以恶魔的记忆而言,那也是很久远的过去。
游轮推开碧浪,阳光在微波之间闪烁,不时发出哗哗的声响。
一只海鸥张开翅膀,轻捷地飞过天际。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是很可笑,畅快地笑了起来。
床边高大的青年正在系纽扣,他们租的是贵宾房,阳光很好,清晨的阳光就像碎金,斑斑点点洒在房间内,他们的面孔是一样的非人的美丽。
但是,都有一种稚嫩的气质。
她笑着笑着,眼瞳就会浮现出涟漪一样的红纹,她还不能很好地控制这一点。
“走吧,我们去狩猎。”
三楼的大厅正在举行聚会,无所事事的贵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摇晃着香槟,说着他们辽阔的庄园,成百上千的奴隶,顺带抱怨一下改革后的税法,现在,他们要为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交很大的一笔税。
太太和小姐微笑着倾听,时不时地点点头,但是很快就失去了兴致。她们摇着羽毛扇子,开始找借口离席,和自己的女伴聚到一起,说些女孩子们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珠宝,衣裙,流行,还有——
男人。
她们还不能完全对自己的婚姻做主,但是世界在改变,她们说起男人,就和男人说起女人一样,不用感到丝毫的羞赧与惭愧。
“我母亲要把我嫁给一个新兴之秀,我倒不是那么看重贵族的身份,只是,那个人的样子也太不好看了一点,你们能想象吗?他的胡子竟然和我爸爸一模一样!”
“对着一张丑脸,我可亲不下去。”
“所以说,男人还是要样子好看。”
走入大厅的青年吸引了她们所有人的视线,他身边的少女则吸引了另一半人——男人们的视线。
这不是瞬间发生的事,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几个急于认识新朋友的年轻姑娘左右张望,视线转到大门处,被青年的目光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她的同伴见她看什么看呆了一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触及青年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也震住了。
沉默,惊艳,像一个无声的喷嚏,不停地在人群之间传染。
大厅里的气氛就这么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青年早已见怪不怪,他身边的少女却兴奋莫名,跃跃欲试。
他们坐下,很快就有大胆的女孩过来打招呼,那女孩的视线在他们交叠的手上转来转去,欲言又止。
“我们是兄妹。”
“我是她的管家。”
两人同时开口,两相比较,还是青年的声音更深地钻进了女孩的脑海,她的眼瞳涣散了片刻,很快恢复清明。
“啊,啊,原来您是这位小姐家里的管家。”
那终究是仆人。
有些女孩流露出明显的惋惜神情,有些贵妇人眼神却变得更加暧昧,手托着下巴,蔻丹轻点脸颊,投来妩媚的眼波。
青年依旧淡定。
有几个格外高傲优雅的女孩,似乎是要夸耀自己与众不同的见识,说道:
“这个世界上好看的男人当然是很多的,男人的脸固然重要,但学识、气质、人品,一样缺一不可。”
“有些人长着一张好看的小白脸,心里想的却是怎么玩弄女人,这样的人,就算再好看,也是难登大雅之堂。”
“只有那些愚蠢的女人才会被耍得团团转。”
少女拉开椅子,兴致冲冲地加入她们。她们本来就是随便说两句,没想到少女会过来,个个都猜疑着她是不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少女真诚地求问:
“你们既然这么说,一定见过一等一的男子咯?”
那几个女孩有些难堪,很快,为首的女孩昂起天鹅颈,“那当然,我们国家的文森教授,就是这样的。”
“文森?”少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露出乐意倾听的神情。
天鹅颈女孩夸夸而谈,没有注意到少女渐渐失去了兴趣。
“文森教授可是皇家科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就凭这一点,他就是个世无仅有的天才,更不用说他做出的种种神奇发明,还有名下开的好几家发明公司。他出身于贵族,但却没有贵族那种目中无人的骄纵气质,相反,十分温和谦虚。他有他母亲大海一样的眼睛,面容和天神一样俊美……”
“最重要的是,他年纪轻轻,就拒绝了公主的求爱,毫无怨言地和自己的发妻在一起!多少男人能做到这一点?没有人!”
“可惜,唉,天不遂人愿,他的妻子在一次旅行中意外去世了,痴情的文森教授就这样守着、等着,那么多出身更优秀的贵族少女对他示爱,他不屑一顾。他的心简直和天使一样纯洁……”
D回到青年身边的座位,打了个哈欠。
她周游世界,一方面是因为她容颜不老,在一个地方长期驻留,总会被人发现,另一个方面则是因为她需要进食,四处捕猎。
她捕猎的对象,正是年轻俊美的男子。
美丽的男子和美丽的女子一样出名,她一到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打听美男,如果按这位天鹅颈少女所说,这位文森教授确实值得她去专程拜访,可惜……
文森教授那位早逝的妻子,就是她自己。
那几位少女越说越起劲,最后,一大群人都被吸引围在他们的身边,讲到文森教授纯洁痴情的心,好几位心肠软的贵妇都落下了眼泪。
这位文森教授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男人啊。
D默默地听着,扭头对身旁的俊美青年说:“我想回去看一眼他。”
“哦?”青年交叠双腿,说,“你不是一直都不吃回头草的吗?”
这是D的准则。
她一直是想都不想就这样做的,但是,这一次,她的心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文森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他温和,谦逊,眼睛如大海一样深邃美丽。
更重要的是,他如此痴情地等着自己的归来。
眼下没有新的猎物供她追逐,她为什么不回头,看望看望自己的老情人呢?
和一个凡人男子共度一生,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们提早结束了旅程,在海港下船,然后快马加鞭地奔向文森所在的城市。D摘下为了追求时髦而特意做的像爆炸一样的假发,卸了妆容,转而换了一身素净的打扮。
她的脸实在是美丽,不施脂粉也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想从镜子里找回她对文森所用的那个身份的影子,同时思索着该用什么说辞。
她真的很喜欢文森,也很想念他,以至于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兴致高昂,热情满满。她迫不及待想回到他的身边,就像一只在大海上漂泊了很久的候鸟,热烈地盼望回到自己的巢穴。
但是,文森死了。
现在占有他研究室的,是他的学生,“你们不知道吗,教授两年前就去世了。”
两年前?那不正和D离开文森的时间差不多吗?
学生说:“是自杀,没有留下遗书,我们都觉得,他太思念自己的亡妻了。”
D有些错愕,也有些唏嘘。
“宝贝,你在难过。”她身边的青年如此说道。
文森是特别的,不然她不会和他举行婚礼。曾经和自己交颈相欢的男子死去,还是以这样的理由,D感到难过。
要是早点回来就好了。
她眼眶酸酸的,擦眼角的时候,一滴晶莹的液体滚了出来。
“宝贝,你的眼睛在流水。”
对恶魔来说,流泪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两人都有些惊讶。
青年用指尖拭去泪水,舔了一下。
“咸的。”
那不是水,是眼泪。
她竟然为了一个凡人男子的逝去落下了眼泪,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文森的死,D郁郁寡欢了好几天。
她没有心情追逐新的猎物,乘船离开此地的时候,又想起不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老情人,那是一个穷苦、但才华横溢的作家,他们分手的时候,作家以死要挟,求她不要离开自己。他会不会也在等自己呢?
她忽然有点念旧。
她向人打听那个作家的名字,得知他已经成名,还在市中心购入了一栋房子。
他们去了那栋房子,得到的结果是,那个作家也死了。
守房子的是个面貌沧桑的老人,“可怜哟,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灵魂得不到救赎,只能徘徊在地狱……”
作家也是自杀的。
按照当地当时的宗教信仰,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
一连打听到两个老情人自杀,D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
就像是在一群白天鹅中,发现了一只黑天鹅。
有这么巧吗?
文森自杀,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深爱的妻子已经死了,痛不欲生,可作家原先就是个风流人物,他没有钱,但长相艳丽,很讨女人的欢心,经常流连在女人身边。D不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因为这种人对每一个女人都是如此,深情又滥情。
这种人会把我愿意为了你去死喊得响亮,但绝对不会为
了任何一个女人自杀。
可惜,他那段时间在写一部长篇,独来独往,发现他尸体的是送早餐的女仆,他双手交叠,平静地躺在床上,双手握着插入胸口的一把餐刀,床边、地上是未完成的手稿,神色安宁。
他死在D离开他的第二个月。
“有人挑衅我。”
没找到证据,但D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觉得他们不是自杀的?”青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别忘了你对男人的态度。”
嗯,吃干抹净不给钱。
她追男人的态度和追到手之后的态度天差地别,和那些欺骗无知少女、拔x无情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偏偏她还很喜欢招惹无知少男,那些人当中,有不少是真心实意爱她的。
“啊啊啊……”D抓乱自己的头发,十分苦恼,“他们又不是女人,被骗一次又怎么了嘛,好好的觅死觅活做什么?”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们,青年用手肘碰了碰D,餐厅的角落里,有个长着雀斑的可爱年轻人正在偷看。
很快,年轻人走过来,“美丽的姑娘,我能给你画张相吗?”
青年识趣地起身离开,临走前拍了拍D的肩,“好了,打起精神来,别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
D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当然可以啦。”她用手指将鬓发笼到耳后,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室内。
D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
昨晚很美妙,她郁闷的心情几乎要一扫而空。
她沐浴着阳光,想着就这样吧,干嘛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她是恶魔,恶魔追求享乐,她只要自己快乐就行了。
她伸展手臂,打算和年轻人再温存一下。
掀开被角的时候,她僵住了。
她愣在那儿很久很久,大脑里一片空白,作不出任何反应。
必须……
告诉他……必须让他知道……有人盯上了我,是真的,有人盯上了我……有人……
她一蹦三尺高,这是她掌控身体之后的第一个反应,然后,她很快地穿好衣服,没惊动任何人离开了房间。
未关好的门透露出一点缝隙,缝隙里,年轻人沉睡着,嘴角带笑,手臂垂在地毯上。
血顺着他的手指,一点一滴地淌到地板上,氤氲出一片噩梦般的深色血渍……
那天,她没有找到自己的恶魔好友,他大概也在这座城市里遇到了满意的猎物,在她离开后就追逐自己的猎物去了,也许他觉得这座城市很无聊,早早地去了旅途的下一站。
D是年轻的恶魔,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生猛。
有人在杀死自己的男朋友,还将他们摆弄得看上去像是自杀,有人盯上了她,毋庸置疑。
此仇不报,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恶魔?
她决定找出这个人,看看究竟是什么神经病敢和一个恶魔作对,然后让他付出挑衅自己的代价。
她把自己的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报仇,雪恨!
……
不要追查了,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快,跑。
……
灭顶的恐惧攫住了她,睡梦之中,连呼吸的喉管都被扼住。
多可怕,再一次感受到那种恐惧,她的双眼不受控制地漫出泪水,就像最无助的孩童。
多可怕,多可怕。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样的事?
……
她听到耳边有声音,应激地睁开眼睛,必须跑,必须逃跑……
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一双鹿一样的眼睛在镜片后注视着她,镜片被周围的环境映照,有些发蓝。
沙沙,沙沙——
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后脑勺连着脖颈的那一块,是一阵无知觉的麻。
东方,西方,南极,北极。
无论哪里都好,赶紧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感觉到自己在移动,想起自己离开了大剧院,慌里慌张地坐上了空中缆车,快跑,快跑!
雾。
她忽然意识到,世界被雾吞没了,她没有地方逃了。
她慢慢地揪紧手指。
无处可逃,而那个气息会找上门来。
怎么办,该怎么办?
直面一切。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