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共读书
作品:《她的小纨绔》 第26章
郭贞玉接过青箬递过来的君山银针,小口小口的喝着,很香,滋味回甘,她最近很喜欢这黄芽茶。
喝完,又侧目睨了谢怀庆一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眼底下两团淡淡的青影,“真的是四更天,我向来不打诳语。”
“四更天?”,谢怀庆微微一怔,半晌一张明俊的脸儿上又闪过荒诞,腰背松松垮垮靠在官帽椅上,淡淡道:“不用这么拼,人就活一辈子,高高兴兴得了,干嘛这么拼。”
“就是喜欢。”郭贞玉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一点倦意,“光整理这个奏议的讲稿,就四更天了,我很服范希文,一辈子没得到什么重用,却从来不懈怠。”
她说得随意,谢怀庆却没接话。
东梢间里静了一瞬。
谢怀庆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书案的奏议上,是用连七纸写的,墨深沉,应该是松烟墨,梅花小楷写的正文,竖线另外一侧是行书,看得出是几番添改过的。
他随手拿起来,看了看。
这一看,就是半刻鈡。
这范希文奏议他不是没读过。十岁那年,他就读过了。
那时他被外祖父谢迁拘在书房里,亲自教,一句一句地带他读,引他理解。外祖父谢迁是洪庆十七年的进士,是甲等第一名,又入阁多年,是用了一万分的精神去教他的。
但他确实顽劣,也坐不住,念两句就走神,外祖父板着脸罚他抄,他当着外祖父的面抄,但是外祖父一走,就让书童抄。
他一遍就记住了,抄什么抄,课业作业什么的,最讨厌了。
所以方才郭贞玉要绑着他学奏议时,他原想着随便应付。
从四书五经,再到史鉴,再到祖训,最后道绘画、诗文、书法,他都学了,打小就学,是按照东宫太子的必读书目,一部部一本本读的。
他会的,比郭二以为的多得多。
但是,他就是懒得再去翻,也懒得在众人面前展示什么才高八斗。
说实话,有个屁用?
被别人夸奖两句而已,倒是把自己给圈在那里了,归根结底对自己没什么好处。
可他低头看那沓讲稿,那些想法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庆历新政十条,从明黜陟、抑侥幸,再到精贡举、择官长,随后是均公田、厚农桑,最后讲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1]。每一条,郭二都她细细的批注。
每一条对应的朝纲积弊,哪一朝代的哪一年曾经发生过,如何解决的,都引经据典,一点点的掰开讲给他这个疏懒的人听。
她都替他先想好了。
甚至,还在纸张的最右侧页边特别写了一行小字,“范公之意不在辞藻,在经世致用。"
用,就是最大的学问。
再往下翻,是几页誊清的纲目。
谢怀庆的目光微微的定了定。确实郭二的写的字是极好极好的,是梅花小楷,但是起落有致,字体端正,确实很像月下的一支疏梅。
而且,她为了区分纲目和标注,她特意用行书写了标注的内容。行书讲究兴之所至,随心意而写,所以她的行书写的更好,行气贯通,收放有潇洒不羁的腔调,比梅花小楷更多了几分鲜活。
就像是她的人,在外人面前是端方的梅花小楷,可是在熟悉的人跟前就是行书,性情傲然而自由。
“如何?我可不是滥竽充数。”郭贞玉有些乏了,便抬起手撑在桌案上,半张小脸贴在掌心,侧着头微微的看他,“磨勘那条最费神,怕你看不懂,改了三遍。”
怕你看不懂。
改了三遍。
四更天。
谢怀庆把那页纸轻轻放回原处,微微皱了皱鼻子,伸手戳了戳郭贞玉的眉尖,“小爷我不懂?我什么不懂啊?”
郭贞玉还撑着手臂,但是一双秀雅的眸子却有些睁不开似的,挺困。
听见动静,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那双微圆但是俊朗的眉眼,此刻安安静静的,没一丝笑。
“郭贞玉。”他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我同你赔个不是。”
郭贞玉微微一怔,一时以为是自己困出了幻听,“……你说什么?”
“虽然我不爱听这些经史,但是你确实写的很好。”谢怀庆又上了那股子疏懒劲儿,拖过来一张圈椅子,半摊在上面,“原来,不是女子就不通政事,而是朝廷从来没给过女子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一个女子,能备讲稿到四更天,确实,郭二,你是让我敬服的好姑娘!”
东梢间里很静,南侧靠近落地罩的花几上,那只哥窑胆瓶里的玉簪花也微微落了一片。
郭贞玉抬眼看向那支玉簪花,花越出胆瓶大概二寸,胆瓶没有环,很清雅,也很香。
郭贞玉看着落在花几上的那一片玉簪花瓣,又转身看向摊在圈椅上的谢怀庆。
其实,这小子很有审美,打从她认知他起,他就穿的跟个花孔雀似的。
所以,她就故意欺负他。
到了后来,她渐渐发现这小子性子很强势,从来就没见他认过错,错了也不认,哪怕被谢阁老追着满院子打,也从来不道歉。
她小时候,就觉得谢怀庆这个人,三分痞七分懒,天塌下来都有他那张嘴顶着。
可是现在,他居然认认真真的跟她道歉。
同她赔不是。
尽管姿态疏懒,但是态度很真。
“日后,我天天听你讲。”谢怀庆从圈椅子上起来,一张俊脸一下子怼在郭贞玉的跟前,笑嘻嘻道:“你讲到哪儿,我听到哪儿;就爱听你说话。”
郭贞玉眨了眨眼,见他鼻尖凑在自己脸前,一双清凉又澄澈的眸子,就直直看着她,似乎一辈子的认真都在这里了。
郭贞玉突然有些不自然,心里有些微微的跳,她往后退了退身子,将脊背靠在官帽椅上,手有些慌乱的翻着桌案上的书。
她没仔细瞧,只是有些乱,心里有点乱。
“你,别靠我这般近。”郭贞玉依旧胡乱翻着书,但是很坚定的说出了这一句。
话音刚落,却听谢怀庆笑的前仰后合,修长的手捂着肚子,脖子上那只纯金的长命锁笑的差点掉下来。
郭贞玉蹙眉,伸手要打他,站起来那刻,却猛地看到自己手里胡乱翻的……是上次抽花签小宴上,那本春画!
郭贞玉恼了,一张小脸彻底红了。
她推开官帽椅,要去打谢怀庆,谢怀庆腿长,跑到了正堂,郭贞玉就追过去,要打他。
谢怀庆笑着跑进西次间,直接斜躺在北侧的檀木香榻上,朝着郭贞玉大笑,“郭二,
你可真是太有趣了。”
郭贞玉跑的有些喘不过气,小脸微微的红,她站在多宝阁的暗门处,要伸手打他,但是转瞬却又放下手来,转身从正堂出去了。
谢怀庆这才慌了,忙小跑出去追。
他收敛了不正经的神色,捉住郭贞玉的手,有些慌,“郭二,你这是怎么了?”
郭贞玉也不理他,直接要出澜斋。手腕子却被谢怀庆拽的紧紧的,“郭二,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
平日里,不就是这么逗她嘛?
每次,都是郭二治的他没话说。
怎么这回就这么生气?
郭贞玉也不看他,直接皱眉拍掉他的手,冷冰冰的穿过圆栱门,走了。
郭贞玉走在鹅卵石小路上,穿过桂花树下,见他没追上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太不妙了。
方才她心乱跳,胸口也憋闷,她在那么鬼使神差间,居然觉得谢怀庆,挺好看!
这可太要命了!
书里都说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2]
女子沉溺情爱就难以脱身了,这是从先秦就传下来的道理,她居然给忘了。
她上辈子算是踩屎了,眼瞎心盲的踩了李景宜这坨大的。
没成想,这回,居然还觉得谢怀庆好看,虽然他长得确实神采飞扬,很撩人。
但是,美色误人啊!
郭贞玉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都是男色误人!
所以,她不是生气,不是生谢怀庆的气,而是她确实有点心乱了,被谢怀庆的男色撞了一下腰。
郭贞玉快步走着,可是走着走着,脑中又突然浮现出谢怀庆清晨时,穿的那件水红色的微微有些透的软烟罗长衫……
很白、很秀色可餐。
郭贞玉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头,应当是小日子快来了,这个胡思乱想的。
罢了,都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有些这样的生理反应,也正常。
不要过度苛责自己,看看美丽的男子而已,又不伤天害理。
郭贞玉脚步放缓,穿过紫藤萝的廊子,绕了好大一圈才到海棠院,脸也不红了,心也不乱了。
正要提着裙子迈门槛,却见谢怀庆环胸挡在门前,跟尊门神似的,就这么静静审视她。
郭贞玉皱眉,“你做什么!?”
谢怀庆听到郭贞玉又理他了,不由笑的跟海棠花似的,笑嘻嘻的凑到她跟前,“郭二,你不生气了?!”
郭贞玉没理他,但是他却凑上来,跟着她往抱厦里走,“我保证,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戏弄你了!”
郭贞玉看着他,随后转身直接将门关上了。
谢怀庆捂着鼻子,在那里大声的故意的闹,“郭二,你差点把我鼻子夹到门里!差点给小爷我破了相!破了相,你娶我啊!”
郭贞玉靠在门上,听到他的无厘头的话,笑的不行。
最后又开门,朝着故意闹腾的谢怀庆,道:“我没生你气,我生我自己的气!”
谢怀庆微微一怔,听不懂。什么叫生自己的气?
“那明日,你要来给我讲第三条到第五条。”
“明日?”郭贞玉微微沉吟,“明日不行,明日,徐念春约了我去吃茶。没工夫搭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