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字谜
作品:《她的小纨绔》 第27章
徐念春的帖子是三日前送到宜春侯府的。
还专门用了洒金五色粉笺,用行书写了几行小字。其实也不是行书,就是柳体的小楷,但是写的太着急了,字也不大成型,大概有些狂草加行书的味道,就跟徐念春这个人一样。
风风火火,吵吵闹闹,活活泼泼的。
说是她家刚得了几罐子顶好的玉露茶,正好还得了几只肥蟹,要给郭贞玉办个螃蟹宴,庆祝庆祝小试第一名。
还特别淘气的在末尾添了一句:“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郭贞玉拿着帖子看了两遍,红唇微微弯着。她确实很喜欢徐念春,打小的交情,虽然不是一个府里长大的姐妹,但是也是那种寒冬腊月天气里,挤一张榻上说体己话的那种手帕交。
就算是上辈子,她最惨的时候,被宜春侯府当做弃子时,也是她来看了看她。
尽管再后来,走动的少了,可是见到她,郭贞玉就觉得遇见了自己的少女时节。
与旧友相逢,就是与旧时的自己相见。
郭贞玉合上洒金五色花笺,却又从后面掉出来一张极为寻常的毛边纸,上面写着另邀了你家三妹妹,还有鸿胪寺卿家的王姑娘、都察院陆大人家的陆姑娘,人不多,都是相熟的。
郭贞玉没多想,回了帖子。
所以这吃茶其实是早早定下的,郭贞玉也不能因为要教给谢怀庆读奏议便抛弃了旧友。
谢怀庆听了郭贞玉要去徐府吃茶,倒是也没说什么。
只是后来差人送了更肥美的一篮子肥蟹来,说是让她带着,人多,这样吃的尽兴。
郭贞玉看着那些五花大绑的蟹子,不由伸手戳了戳,“这般大,又肥,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
青箬蹲在篮子旁,附和道:“小姐,您说谢公子是不是有什么大神通,怎么跟个百宝袋似的,要啥有啥。”
郭贞玉用帕子擦了擦手,朝着青箬淡淡道:“比百宝袋还百宝袋。”
这天下,这江山,都是他谢怀庆的。
命好,没办法,这不是羡慕就能行的。
到了第二日,徐府早就差了婆子在后花园候着,见到郭贞玉来了,徐念春忙放下茶盏,笑着穿过青隆隆的竹丛,拉着她的手,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你可算来了,我就是等着你呢。”
说完,拉着郭贞玉进了松风花厅,
徐家是大魏非常出名的玄官世家,祖祖辈辈在钦天监任职,所以这花厅也是很讲风水的,是三开间但其中明间是个鸳鸯间,也就是两厅,中间放着落地罩,南面冬日用,北面夏日用。
徐念春把郭贞玉按在花梨木的螺钿椅子上,是东侧的第一把椅子。
郭贞玉刚坐下,就看到明间已经坐了七八位贵女。而自己的三妹妹郭贞玥居然比自己来的还早。
这就显得宜春侯府家的姐妹关系不怎么好了。
当然这事儿,也没人说,都是相熟的小友。
除了鸿胪寺卿家的小姐,王柳蕙。
她向来尖酸,说话又很难听,而且上回在小宴上,因为二殿下李景宜,被三妹妹郭贞玥落了面子,这一来二去的梁子就结下了。
所以,看到郭贞玉来了,便挑眉朝着郭贞玉道:“你们宜春侯府,马车真多,一个姑娘一个马车,也不怕累着马。”
陆雨萱听了,蹙起眉头,一张小圆脸上挂着不悦,朝着王柳蕙道:“宜春侯府就是马车多,还送过我呢。”说完撒娇地挽住郭贞玉的胳膊,又朝着徐念春道:“你说是不是,念春姐姐?”
徐念春嘴里的肥蟹还未吃完,就忙点头,“是!是!可多呢。”
王柳蕙冷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继续喝茶,眼风掠过三妹妹郭贞玥。
待吃完了肥蟹,徐念春又高高兴兴招呼往廊下去。
廊下挂着几架走马灯,还有两小溜的花灯,每盏灯下垂着一条谜笺。
徐念春笑道:“虽然白日里瞧不见这花灯的美,但是我特意设了猜灯谜。谁猜中的多,那盏最大的走马灯便归谁。”
众人都笑起来,围上去看。
起头几个是寻常的字谜,贵女们稍微一猜就猜到了,气氛热络。
陆雨萱猜中了一个拆字的,徐念春捏了捏她的小圆脸儿,陆雨萱就反手去抓徐念春的手,让徐念春也参加猜字谜。
徐念春擅长占卦问卜,但读书不怎么好,这猜字谜更跟猜天书似的,连着猜错两个,气得直跺脚,惹得满廊子笑声。
王柳蕙瞧见了,便开口道:“呵,倒是没作弊,就是脑袋空空~”
徐念春有些不服气,朝着王柳蕙道:“是啊,我徐家传承百年,就没个读书好的,老徐家没这根儿。”
王柳蕙听了倒是笑了,“你这炫耀个什么劲儿?”
徐念春也不恼,直接把郭贞玉推出来,朝着王柳蕙炫耀,“瞧见没,我是不行,但是我家贞玉行啊,女官小试——甲等第一名!”说完又叉腰继续道:“圣上,按照状元例赏赐的,那金花是真金啊!那玉如意是真玉啊!那绸缎是真绸缎啊!”
郭贞玉有些无奈,伸手要捂住她的嘴,却被她躲开了,还把那个最难的字谜从花灯上拆下来,递给郭贞玉,“瞧好了,我家女状元,一猜就猜出来,吓死你们。”
陆雨萱听了,也站过来,一张笑脸附和着徐念春,也朝着众人皱了皱鼻子。
王柳蕙冷哼了一声,睨了一眼字谜。
没有过多的字,就简简单单四个字,黄绢幼妇。
王柳蕙皱眉,朝着徐念春道:“这字谜,要么是拆字,要么是人名,再不然就是物,你写这么四个没头没脑的字,我们去哪里猜。”
徐念春啧啧了两声,故意回呛回去,”你这就不懂了,我这是专门找了祖父,请了礼部的好友写的,说谁也猜不出来。”说完,又看到角落里的三妹妹郭贞玥,笑了笑,主动道:“贞玥,你要试试吗?”
郭贞玥走过来,热络的看了一眼,又连连摆手,“我可不会这个,我又不是女状元。”
徐念春听了,皱眉。
郭贞玉却笑了笑,“这是痩词,之前在《鲍照集》中,倒是有类似的。我来试试。”
郭贞玉坐在东侧的绣墩上,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黄绢幼妇四个字,思忖片刻,转头朝着众人道:“黄绢,为有色的丝,组成字为“绝”;幼妇,指的少女,组字为“妙”;也就是“绝妙”二字。”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忙高兴地抱住郭贞玉,笑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贞玉啊,你猜出了礼部大员出的字谜呢?!”
王柳蕙捧着那梅花小楷写的字谜,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头,勾了勾唇,语气倒是温和了,“不亏是女官第一名,郭贞玉,我服你!你很厉害!”
听到王柳蕙这话,徐念春骄傲的挺起脖颈,故意在王柳蕙跟前转,跟个小鸡崽似的,“怎么样?!就问你牛不牛!?你行吗?!”
王柳蕙抬手将帕子捂住她的唇,有些嫌她闹,“烦死你了,十个混小子也不如你闹腾。又不是你猜出来的。”
徐念春又撞了她胳膊肘一下,挑了挑眉,“哼,我家贞玉猜出来的,就是我猜出来的。”
“……”王柳蕙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跟徐念春辩驳,就等于一脚踩屎上了。
黏糊。
想到这儿,王柳蕙又转头去刺挠三妹妹郭贞玥去了,上下扫了郭贞玥一眼,“你二姐姐是女官试的头名,你却是才学平平,传出去倒叫人疑惑,莫不是家里只顾着你二姐姐了?”
这话说得刁。明明是冲郭贞玥去的,刀尖上却裹着宜春侯府姐妹。
廊下静了一瞬。几位姑娘都停了手里的动作,目光在宜春侯府姐妹和王柳蕙之间转。
郭贞玥的脸白了一白,随即又笑回去,“王姑娘说笑了。我二姐姐是真本事,我是真不成,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她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不过要论疑惑,只怕也有人正疑惑着我二姐姐呢。”
郭贞玉心里咯噔一声,这是什么话?
“哦?”王柳蕙果然接了,“此话怎讲?”
郭贞玥放下手里的谜笺,声音不高,却刚好让满廊子的人都听得见,“前儿我听人说起,说二姐姐那个……甲等第一名,兴许有些……舞弊……”
一个字一个字,像惊雷劈在青砖地上。
“我原也不信的,”她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了郭贞玉一眼,“可这话不是我编的。是二殿下偶然提及。说是北镇抚司已经插手去查了。”
北镇抚司。
这三个字一出,廊下彻底没了声音,连走马灯上的影子都仿佛转得慢了。
那是鬼见愁的地方,诏狱的门一开,便
是钢铁打的硬骨头都熬不过去。凡是沾上“舞弊”二字的案子,落到北镇抚司,那就要查个天翻地覆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郭贞玉身上。
那目光是各种各样的。有惊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看好戏。方才还夸她“才学惊人”的几位姑娘,此刻都往王柳蕙那边微微偏了偏身子,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郭贞玉站在原地,微微蹙眉,她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歪,查便是。
徐念春和陆雨萱看着那些躲起来的贵女,不由皱眉,“以后不跟你们玩儿了,怎么这般势力,还没查出结果,无风起浪的事儿,瞧你们这个尖酸!”
王柳蕙拿着帕子掩住嘴,“这可不是小事,我先走了。”说完睨了一眼郭贞玥,笑道:“你可真是你姐姐的好妹妹,一扎就是要扎死你二姐姐的。”
就这么把没风捉影的事儿,当着众人说出来,还说是二殿下说给她的。
这就热闹了,一个舞弊的大锅扣下来,而且还是姐妹争一个男人。
二姐姐踹了的男人,三妹妹又接上了。
……
徐念春听了很生气,瞪着郭贞玥,“你怎么这般下作,早知道不叫你了,怕你可怜,怕你觉得你二姐姐疏远你,这才特意叫你来,你却害人!”
陆雨萱也皱着眉,有些不快地看着郭贞玥。
郭贞玥则抬手捂住眼睛,又哭了,眼泪说来就来,就像是她俩欺负了她一般。
“念春姐姐……不是……我只是听说了……”郭贞玥声音娇娇柔柔的。
“你听说了,这等事儿确定了?你就当着人说?!”
“雨萱妹妹,我大姐姐与你长兄已经纳采问名了,我们是半个亲戚,你也知道我的,我不是那样的人。”郭贞玥伸手要捉陆雨萱的袖子。
却见陆雨萱退了一步,目光很生气的望着她。
陆雨萱和徐念春都知道郭贞玉这个甲等第一名怎么来的,是寒冬腊月一日日的写字读书,挑灯夜读,读不通的地方甚至能反反复复的差卷宗查百余部,比个进士还要刻苦,坚韧。
而郭贞玥,张口就来。
“你这话,说得倒像亲眼见过北镇抚司的驾帖似的。”徐念春将郭贞玉挡在身后,朝着郭贞玥道:“女官小试是怎么考的,你就算没见过,也总有听说的,是宫正司、礼部、吏部、东厂联合监考,批阅都是尚仪局和礼部联合批的,文章也是糊了名誊才到批阅的手里,比科举还严三分。”徐念春一字一顿。
陆雨萱也看向郭贞玥,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同你大姐姐是亲戚,同你二姐姐是好友,与你……并不熟识。”说完,她第一次这般直接,“你张口就是二殿下,殿下金口玉言,同你一个闺阁姑娘提起这些?这话传出去,污的是姐姐的名声,丢的却是宜春侯府的脸。”
郭贞玥脸色变了变,她心里有点怕。
她只是坏,但是没想到捅了这么大篓子。
“我父亲在都察院当差,这些日子并未听说什么女官舞弊的案由。空口白牙一句‘有人在查’,传得倒快。”陆雨萱紧紧蹙着眉,朝着剩下的贵女,很是郑重的说了一句。
廊下的气氛一下子倒了回来。几位方才看好戏的姑娘讪讪地收了神色,转去猜灯谜了,只是笑声比方才稀薄了许多。
郭贞玉没再看郭贞玥,只抬手拉了拉徐念春和陆雨萱,淡淡道:“算了,我们去猜字谜,方才还有什么来着?”
不跟烂人纠缠,纠缠,就没完没了。
跟疯子一样的,说不定哪会子就张嘴咬人,比恶犬还恶心。
“念春,”她轻声说,“给我念一遍北面那个字谜,方才风吹得,我没瞧清楚。”
徐念春凑近她,念了一遍,又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压低了声音,“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她们也早晚会知道。我永远永远相信你!”
郭贞玉“嗯”了一声,喉咙有点发紧。
头顶的走马灯还在慢慢地转,灯上的仕女骑马执鞭,转过去,又转回来,永远追不上前头的人。
她忽然想,明日得把这个消息告诉祖父,也告诉……谢怀庆。
北镇抚司在不在查,她不知道;
可有人盼着她出事。
而且郭贞玥说是二殿下说的……难道是李景宜故意在圣上跟前说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