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哼唧
作品:《云镜有回声》 “累死了,回去洗澡!感觉身上能洗出两斤土。”唐雪吆喝着大家往回走。
乔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从青稞田里回来的时候,她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要不是周予安扶着她,她能坐半路上不起来。
唐雪比她好不到哪去,一进院子就瘫在廊下的木椅上,连满是土的鞋都没脱,仰着脖子哀嚎:“我腰要断了!!乔一,你欠我的,你欠大发了!!”
陈奕舟倒是精神尚可,毕竟他练出来了,遇到大手术,经常得站一天,要是没有体力,根本撑不下来。他帮桑吉把镰刀收进柴房。
桑吉走的时候冲他们笑了笑,说:“晚上见。”
骑着他那辆冒烟的摩托车突突突的跑了。
乔一拖着步子上了三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热水冲过后背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在浴室里摔倒。出来后往床上一倒,再不也不想动了。
周予安上来敲门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条小腿悬在床沿外面,酸痛的不行。
“乔一。”
“嗯……”她有气无力的闷声应了一句,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予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了一眼她的姿势,沉默了两秒,走进来把杯子搁在床头柜上。
“腿伸出来。”
乔一歪过头看他,满脸不情愿。周予安蹲下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覆在她小腿肚上,掌心贴着肌肉,轻轻按了一下。
乔一整个人弹了起来。
“啊!!!”
惨叫声把楼下的唐雪都惊了一下。
“乔一!你在干嘛!杀猪呢!!”
乔一没工夫理她。
周予安手上没停,拇指压着她小腿外侧那根筋,顺着往下推。
乔一疼的直抽气,手揪着床单,脚趾缩成一团:“哥!大哥!你轻点轻点轻点……”
周予安抬眼看她。她趴在床上,脸皱成一团,头发散了一枕头,眼角都憋出了泪花。他嘴角弯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你平时不运动,一下干一天农活,不揉开,明天会更疼。”
乔一咬着枕头角,含含糊糊地哼哼。她其实想忍着不出声,但周予安的手劲儿拿捏的太要命了,重一下轻一下,酸胀感从肌肉深处泛上来,又疼又舒服,她控制不住。
“你别叫了。”周予安忽然说。
“那你别按了。”乔一讨价还价。
“不行。”
乔一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瞪他,眼眶还红着,整个人看上去像刚被人欺负过。周予安对上她的目光,喉结动了一下,别开眼。
他把她的腿轻轻放回床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门关上的时候,乔一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出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周予安尴尬的神色。
腿还是酸的,但心里开始冒泡。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五人在院子门口会合。
陈奕舟站在唐雪旁边,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唐雪翻了个白眼,陈奕舟就笑。
桑吉舅舅的饭店开在镇子主街的尽头,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傍晚的风从山谷吹来,带着冻人的凉意。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橘红,他们悠闲地伴着河流声往前走。
乔一走在周予安旁边,步子还有点飘。他放慢脚步,让她跟得轻松些。
走到拐角那户人家的时候,乔一忽然听见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委屈,从旁边一扇半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她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窗户被拱开了一条缝,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从窗框里探出来,两只前爪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爪子中间,耳朵耷拉着,黑眼珠湿漉漉的,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那是一只萨摩耶。
准确的说是一只头和脖子卡在窗户里,身子却留在屋里的萨摩耶。它看见乔一看过来,立马发出更响亮的哼哼声。
“我的天!”乔一的心瞬间化了。
她蹲下来,凑近那只狗。狗也把脑袋往前伸了伸,鼻尖拱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继续哼哼,那眼神,活脱脱就像饿了三天三夜的样子。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乔一回头看向周予安,眉头皱起来,“这谁家的狗啊?怎么把狗关在屋子里不让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翻背包,她每次出门都会在包里装了几根火腿肠,准备路上喂流浪猫狗。她撕开包装,凑到狗嘴边。
狗的眼睛瞬间亮了,嘴张得飞快,舌头一卷就要叼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火腿肠拿走了。
乔一扭头,周予安把火腿肠收进自己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淡定!
“你别给它吃。”
“为什么?”乔一急了,“你看它都饿成什么样了?”
周予安看了那狗一眼,狗也看着他,耳朵抖了抖,哼哼声小了下去。
“它过得好着呢。”周予安说。
“这是隔壁民宿老板的狗,它就爱贪吃,每天都跑到这个窗户上,装着被卡住,装可怜,让路过的游客喂它。”
乔伊惊呆了。
“它只有脸能看。”周予安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身子已经圆成球了。”
乔伊盯着那只狗,狗也盯着他。黑眼珠亮晶晶的,完全没有一点被拆穿的羞愧。周雨安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萨摩耶立马把脑袋从窗户里一缩,乔一听见爪子落地的声音,然后一团白色的,圆滚滚的,几乎看不出腿在哪儿的巨大毛球,从房子侧面绕了出来。
DuangDuangDuang的跑向他们,尾巴摇的贼欢快。
它在周予安脚边停下,一屁股坐在他鞋上,仰起头,咧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笑得一脸谄媚。
乔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手指陷进毛里,往下探了半天,没摸到骨头,只摸到一层软乎乎的肉。
“……你可真胖。”乔一对它说。
萨摩耶歪了歪头,当做夸奖,拿脑袋蹭她掌心。
唐雪在旁边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她一只手撑着陈奕舟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那只狗,笑的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利索。
“这狗……这狗也太……它怎么好意思……哈哈哈……它连腿在哪儿都看不出来了……”
陈奕舟一手扶着她,
也觉得这狗滑稽,忍不住笑。
桑吉蹲下来拍了拍萨摩耶的屁股,那一巴掌下去肉都在颤:“这个狗精的很,嘴馋了就上街乞讨,就没不成功过,比丐帮还丐帮。”
萨摩耶被围观了一圈,丝毫不觉得丢脸,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的躺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示意大家继续摸。
几人和它玩了一会儿,继续往饭店走。桑吉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飞快,回头冲他们喊:“快到了,我舅舅刚才打电话说给咱们留了最好的位子。”
桑吉舅舅家的饭店在巷子最里面,是个不大的小门脸,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招牌上写着“扎西饭馆”扎西饭馆四个字,藏汉双语。
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有几张方桌,墙上挂着手绘的八宝吉祥图。
隔壁那家饭店就热闹多了,玻璃门里亮着彩色的灯,音乐震的地面都在颤,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满了人,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还有穿着藏袍的年轻小伙子在台上跳舞。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藏族歌舞表演,每晚八点”。
唐雪眼睛瞬间亮了。
“那家看起来有意思!”
乔一拽住她的胳膊:“别想,你刚才还说腰要断了。”
“我好了!”
“你没好。”乔一和陈奕舟同时说。
唐雪瞪了他俩一眼,但也没再坚持,被乔一按着进了扎西饭馆。
桑吉舅舅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汉子,脸圆圆的,笑容很憨厚,汉语说的不太利索,但热情的很。
“坐坐坐,最里头那张桌子。”
桑吉已经帮忙把桌子拼好了,五把椅子围成一圈,唐雪一坐下就大手一挥,菜单都没看,直接对桑吉舅舅说:“您这儿拿手的都上一份,再来五瓶青稞白酒。”
“五瓶?”乔一看着她,“你疯了?”
“这有啥疯不疯的。”唐雪把袖子撸起来,“咱一人一瓶。”
陈奕舟在旁边给每个人倒水,笑着说:“我酒量一般,只能陪你喝一点。”
唐雪瞥了他一眼:“不行,咱今晚都得不醉不归。”
桑吉在旁边跟着起哄:“对,没错,不醉不归,今天必须喝高兴了。”
乔一无语的看着唐雪,觉得她人来疯的劲儿又上来了。而且还遇到一个和她一样,说风就是雨的搭档。
乔一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周予安的腿,悄悄和他说:“你酒量怎么样,要是不想喝,就别理她。”
周雨安垂着眼看她:“你应该担心担心自己。”
乔一吃惊的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你忘了上次喝醉酒什么样了?”
周予安想起她上次喝醉酒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乔一也记起来了,脸瞬间变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脑袋,恼羞成怒的轻轻捶了他一下。
唐雪瞧见两人的小动作。
“哎哎哎,你们干嘛呢!还没入夜呢,就开始打情骂俏了?”
“等会儿必须罚酒三杯!”
乔一气的,恨不得把她塞进锅里。
结果周予安在她旁边来了一句:“行。”
乔一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他的眼神。
脸更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