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收青稞
作品:《云镜有回声》 晚饭后唐雪第一个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说:“我扛不住了,先上去睡了。”
临上楼前,她还故意趴在乔一耳边补了一句:“别聊太晚啊!”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周予安一眼,被乔一用眼刀子剜了一记,笑着跑了。
半路顺手拽着陈奕舟的袖子,“走走走,别当电灯泡了。”
陈奕舟被她扯得踉跄了一下,还不忘回头朝乔一和周予安礼貌地点了个头,活像个被女土匪绑架的儒雅教书先生。
院子忽然就安静下来了。高原的夜没有万家灯火,只有零星的暖光从藏家窗户里露出。
乔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纸盒,用蝴蝶结扎着。她把纸盒递到卓玛阿姨面前,盒子里是一条丝绸围巾,颜色是沉静的墨绿,是她专程去杭州老字号店里挑的。
“阿姨,您瞧瞧,我觉得这条围巾很衬您。”
卓玛阿姨擦着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抚摸过绸缎。抬头看乔一,笑着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有心,阿姨谢谢你。”她把围巾搭在臂弯里,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拍了拍乔一的手背。
“行了,你们年轻人说话去,我这儿不用帮忙。”她朝周予安那边瞅了瞅,眼里全是笑意,把围巾仔细叠好揣怀里,转身进了厨房。
乔一也给周予安准备了礼物,只不过事到临头,她有点不好意思往出拿。在原地站了两秒,确定卓玛阿姨不会再出来,才从包里掏出来。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发现周予安从来不涂防晒,也不护肤,每天用香皂抹一把脸就完事儿了,光靠那张有硬实力的脸硬抗。不忍心他的脸受罪,这次回来之前,她在商场专门挑了一套男士护肤套装,导购说这款最适合高原上用。
一路上为了躲开唐雪的眼神扫描,她藏在背包的最深处,就怕被她看见又调侃她。
乔一走到周予安面前,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周予安低头看了一眼,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塞的满满的。他表情难得一僵,一脸疑惑的看向她。
“这是什么?”
“护肤品啊,送你的礼物。”乔一笑嘻嘻的仰脸看他,“这边海拔高,紫外线强,风又大,你得好好保护这张帅脸,别让它皴了!”
被她这么一说,周予安下意识地偏过头,想在玻璃上看看自己的脸。可惜灯光太暗,看不见。
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我没用过,不会用。”
乔一见他快要崩坏的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拉过他的手,把里面的东西挨个儿拿起来介绍,一边比划一边说:“早上起来先用这个洗脸,洗完脸拍这个水,再抹这个乳液,最重要的是涂防晒!”
周予安乖乖的坐着,像个认真听老师讲课的好学生。他的目光从瓶子移到她脸上,她的手指正捏着他的掌心,比划着动作,说话时眉眼弯弯的。
“记住了没?”乔一松开他的手,歪头看他。
“嗯。”周予安点了点头。
乔一看他这幅模样,忽然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软软的。他是那种把所有事情都过得粗粝的人,风吹日晒也不当回事。但他愿意为了她,去尝试一件他完全不熟悉、甚至可能觉得麻烦的事。
“你不习惯用也行,”她笑着说,“不要勉强自己。”
周予安把瓶子收回袋子,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你送的,我会用的。”
夜风从院外吹进来,树叶簌簌的响。乔一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了点泪花。从杭州过来折腾了一整天,疲惫这时候全涌上来了。
“去睡吧。”周予安说,“明天要早起。”
乔一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予安还在看着她,视线跟着她移动。乔一心里胀的满满的,嘴角压不住笑意。
“晚安。”乔一说。
“晚安。”
回到房间,乔一收拾完躺在床上,翻出手机给周予安发了条微信:[要好好保护你的脸,不然我怕你冬天风一吹会裂口子。]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
乔一笑着把手机搁在枕头边,闻了闻旁边的格桑花,关灯躺下,被子里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蓬松和暖意。
窗外风把经幡吹的哗哗响,她听着听着,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乔一醒的很早,天刚透出一点灰蓝,她就翻身坐了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卓玛阿姨已经在做早饭了,香气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勾得她胃一阵响。
她前脚刚迈进院子,周予安后脚就从后院出来了。见她穿的单薄,皱着眉回屋拎了件黑色羽绒服出来,走到她面前,抖开,往她肩上一披。
“今天去田里,早上露水重。”
乔一低头看了看衣服,这一看就是他的,袖口长出一大截,衣摆几乎要垂到她大腿。她套好后伸出胳膊,两只手完全被袖口吞了,只露出指尖在外面,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她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觉得有趣。
周予安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指攥住,笑着低下头,把袖口替她一层一层往上卷。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耐心地卷了三圈,把她细细的手腕露出来。
“好了。”周予安直起身。
乔一低头看了看两只被卷的整整齐齐的袖口,手腕活动起来一点也不碍事。她弯着眼睛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就被推开了。
桑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手里拎着两把镰刀,看见乔一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姐!你回来了!”他嗓门大,把厨房里的卓玛阿姨都惊动了,掀起帘子出来看了一眼。
乔一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嗯,回来了,早上好啊。”
桑吉看着乔一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羽绒服,目光意有所指的移到周予安脸上。嘴角一歪,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的笑,周予安面不改色的回来他一眼,桑吉立马举手投降。
这时候唐雪和陈奕舟也下楼了。唐雪穿了件利落的黑色冲锋衣,裤腿扎进短靴里,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精神抖擞的。陈奕舟跟在她后面,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抓绒,背着一个轻便的徒步包,两人站在一起,一个英气一个斯文。
桑吉看到他们从楼上下来,凑到乔一旁边问:“姐,这是你朋友?”
“嗯,是啊。”
桑吉“哦”里一声,转过身去,对着唐雪和陈奕舟爽朗地笑了一下:“你们好,我叫桑吉,予安哥的弟弟。”
“弟弟?”唐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予安,“亲的?长得不像啊。”
“不是,一起长大的,跟亲的也差不多。”桑吉拍了拍胸脯,一点也不见外。
唐雪挑了下眉,陈奕舟礼貌地点头致意。
桑吉朝他笑了一下,转身去分工具。
镰刀一共五把,桑吉带了四把,周予安从柴房里又拿了一把。加上五福手套和几卷捆绳,一人一份发下去。乔一领了一把镰刀,刀柄上还缠着防滑布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周予安看了她一眼,二话没说从她手里抽走,自己替她拿着。
乔一空着手怔了一下,随即开心的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啧啧,有人照顾就是不一样,哈?”唐雪转头看向陈奕舟,试图寻求认同。
陈奕舟把她手里的镰刀也拿到自己手里,让唐雪无从吐槽。
一行五人往镇子西头走。晨光刚刚翻过东边的山脊,把整条路染成了暖金色,两边是低矮的石墙。再往前走,就看到山坳平缓台地上有大片的青
稞田,金黄色的青稞在风里翻涌,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杆子。
曲珍奶奶站在田埂上,佝偻着腰,头上包着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她远远看见周予安,就抬起手来,用藏语喊了一声。
周予安快步走过去,低下头听她说话。老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乔一他们身上,慈爱地笑了下。
田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干活了,有男有女弯着腰,镰刀起落间青稞秆成片倒下。
桑吉一进田地就熟门熟路的跟人打起了招呼,然后挥手招呼唐雪和陈奕舟往另一边走,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垄。
周予安把乔一带到自己那垄旁边,给她做示范。他右手握刀,弯下腰,刀刃贴着地面往青稞杆的根部一勾,左手顺势拢住割下的穗子往旁边一放,整套动作干脆流畅。
“看清楚了?”他直起身看她。
乔一点头,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但镰刀刚碰到秆子,手感不对,刀锋滑了一下,差点往旁边歪过去。
周予安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从她身后绕过去,附在她握刀的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把刀的角度往下压了一寸。
“角度要低,贴着地皮割。”
他的手很热。乔一整个人被他半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她的头发蹭到他脸上,他也没躲。
他的呼吸就就在她耳边,“这样。”
周予安带着她的手,割下一把青稞。穗子整齐地倒向一边,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乔一学着他的步骤,低头自己割下了第一把青稞。她回头冲周予安笑了一下,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学的很快。”周予安笑着说。
“手要稳,你当这是切菜啊?”桑吉那边传来一阵爆笑。
乔一抬头看过去,看到他正笑得直拍大腿。唐雪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一副要干仗的架势,陈奕舟夹在中间,笑着打圆场。
“你行你上啊!”棠雪把镰刀往他手里一塞。
桑吉接过来,刷刷两下割了一捆,得意地冲她扬下巴。唐雪哼了一声,把镰刀抢回来,赌气似的弯下腰继续干,这回倒是有模有样了。
乔一被那边的热闹分了神,手里动作慢了下来。周予安没推她,自己割两把就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把刀挥到脚上。
收工时已经接近正午,太阳升到头顶。桑吉把最后一捆青稞摞在一起,大声宣布任务完成。唐雪累得弯着腰直喘气,陈奕舟在旁边递水,桑吉看见笑她体力不行。唐雪立刻直起身来反驳,两人又斗上了嘴。
乔一坐在田埂上擦汗,周予安在她旁边蹲下,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在他手心里,让她洗手。又把保温杯递给她,“喝水。”
乔一笑着喝了一口,递回给他。这下才缓过劲儿来,有力气讲话了。
“今天晚上犒劳一下自己吧,哪里有酒喝,咱们去组上一局。”唐雪瘫在一边说。
桑吉一听就来劲儿了:“我舅舅是开饭店的,他那儿有卖自酿的青稞酒,咱晚上去他那儿,我让他留个桌给我们。”
唐雪也来了精神,从田里三步并两步跨过来,扯着乔一的胳膊。
“乔一,必须去啊,我大老远跑来,总得喝一口地道的青稞酒再回去吧?”
“行行行,去。”乔一被她晃得没办法,转头看向周予安。
周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她被太阳晒红的脸颊和鼻尖。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鼻尖沾上的青稞芒。
低声回了句:“嗯。”
然后伸出手来,掌心朝上,等着她把手放上去。
乔一笑着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
周予安手一拢,把她整个掌心都包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