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成立进步会,组建先遣队
作品:《星间旅人》 王城传来讯息,老国王爱斯雷死了。
晌午,从王城远道而来的商船,在大城港口靠岸。
跳板搭好,卸货的船工一个接一个走下来,衣裳上、头发上,全身都散发着香味——甜丝丝,浓郁到令人作呕,像谁家熬糖忘了关火。
码头上有人打趣:“你们这是改行了?什么香味这么离谱。”
“没改行,我们在王宫里搬过货物,就染上了,洗了好几天澡都还没去掉。”船工说,“王宫里一天几十车,昼夜烧香。人进去一趟,连拉出来的屎都能盖住。”
“烧那么多香,干什么使。”
“这我哪知道。”船工把嘴闭上,扛起箱子就走。
国王驾崩的消息,源头是某位香料铺掌柜。
入秋起,王城在全球各地秘密采购香料:檀香、苏合、龙脑、安息——后两样是顶级的香料,平日只有大家族、大富豪才烧得起。王城来的人给现银,不还价,有多少要多少。掌柜的当时还跟伙计开玩笑:这排场,是给谁办后事呢。
玩笑开完的当天夜里,他把铺子紧急关闭。还上了锁,锁完还不放心,半夜又爬起来贴了一张全家外出旅行的告示。
第二天一早,他媳妇问他怎么了。
他说:“王宫里头,出事了。”
再往后十来天,流言四起,国王驾崩的消息不胫而走。
国王死后秘不发丧。殿门封死,窗户封死,帷子罩三层。香料一车一车往里拉,昼夜不停。抬水的伙计说,宫门口一天起码要上百担水。头一个月,门缝里出来的是甜味;第二个月,是酸的;第三个月,说不上来。
有人压低嗓子说:这是尸臭吧。
抬大殓那天,力士进去八个,出来六个。有一个吐在殿上,吐完,喊了一嗓子:“救命,这也太臭了。”
他没再出来。可这句话传出来了。九月底,整个王城都知道了。
布告比传闻晚了三天。
白纸黑字贴在城门上,标题为:王上崩。
人围着布告看。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
“几时崩的?”
“八月十九。”
问话的人掰着指头一算:“这不俩月了嘛。”
念布告的人往下念,念到最后一行:服丧三月,禁乐、禁宴、禁集会。
“集会”俩字,也说得明明白白:人多凑一块儿,就算。至于多少算“多”,没写。
没写,反倒最吓人,人群顿时散了。
丧期里还不许敲敲打打,码头上的号子也停了。整座城都安静下来。
大城。棚区街道一处墙根下,老拐磕了磕烟袋。
“啧啧。”他说,“我听说呀,那尸体气味简直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臭气熏天,全城都能闻到,我听说城里人都快跑光了。”
春江社关了门。
崔九娘在大门上挂了牌子。正面写“今日雅集”,反面写“东主有丧,谢客”。两面都有字,来什么人都能用。
夜里上了楼,灯只点一半,当中留一盏,光线压得很低。
十五个人,围着那盏灯。
崔九娘留下一句话就下去了:“丧期里,楼上没客。灯给你们留着,声音小点。”
“爱斯雷死了。”李砚舟先开口,“不仅如此,我还收到一个消息,星旅公司也有大事发生,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王城眼下什么章程?”丹霓问。
王慎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我家昨后半夜到的快信。信是写给我爹的,我抄了一份。”
“念。”
王慎行把纸在灯下展开,“王上于八月十九日崩。殿门未启。宫人杂使,三日一换。香车昼夜不绝,计二十余车。大殓将毕。葬期未定。未立储。”
“好事啊。”李砚舟说,“储君之争必然激烈,我们可以趁机起事了。”
李砚舟也拿出一张纸铺开,压上砚台,拎起笔。
“先说名字。”
起名字,比想象中费劲。
“叫个社?”付少衡说,“听着雅。”
“社是凑着玩的。”丹霓说。
“盟?五家结盟。”
“盟是分账的。”骆雁霖摇头,“五家分账,跟咱们爹现在有什么两样?”
“那叫什么?”
“进步会。”骆雁霖说。
“加两个字。”丹霓提笔,“蓝星进步会。”
“进步两个字,什么意思?”有人问。
“今天走一步,明天走两步,可称进步。”李砚舟说,“但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我们能在思想上进步,不仅在大城,更在全球、全宇宙。思想要灵活,思路要打开,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在历史的角落画上我们的注脚。”
六个字端端正正写下来:蓝星进步会。
“章程。丹霓拟的,丹霓来念。”
丹霓站起来:
“《进步会暂行办法》第一条,人人平等,知识无边界。”
“第二条,法律世俗化,以人为本。”
“第三条,推翻菡金丝百城国,对抗公司。”
“第四条,所有重要资源收归集体,由进步会暂时接管统一调度。”
“第五条,进步会暂行推举制,所有成员必须齐心协力、互相帮助。”
丹霓念完,把笔搁下。
“同意的,上来签字。”
李砚舟头一个,签得快,一签到底。王慎行第二个,一笔是一笔,跟他坐的姿势一个样。骆雁霖第三个,收笔带一点挑。
丹霓的字小,像一排蚂蚁。丹岐排在后头,一笔写大了,出了格,皱着眉看了半天,抬手划掉,重签一个。
付少衡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大。写完把笔往案上一搁:“我的字丑,认得出来就行。”
轮到跟班的。
“我们……也签?”李家那个随从捏着笔,到现在都还放不开。
“进步会人人平等。”李砚舟说,“只要你加入,就再也不是谁的下人。”
那人写完,又看了一遍,才退回后头去,低头握拳。
小玲签的时候,一笔一画念出声:“小——玲——”
写完,抬头问林晓:“嘿嘿,这个‘王’字旁,我写对了没?”
“对了。”
最后一个是林晓。
他拿起笔,在名单末尾签下两个字:林晓。
骆雁霖站在旁边看着他签。她想起这人来府里头一天,连件像样的长衫都没有,看起来很普通。
“念一遍誓词。”李砚舟说。
十五个人围着灯,念了一遍:
“我们自愿加入进步会……”
声音不高。窗纸轻轻颤动。
“先选会长。”
“李砚舟。”付少衡说,“此事因他而起,我推他。”
“附议。”
“附议。”
一排手举起来。举到最后,李砚舟自己也举了。
“十五票,一个不少。”丹霓记上,“记,第一届会长,由李砚舟担任。”
下一步是组建先遣队。
“先遣队。”他说,“进步会贯彻大家的意志和精神;而先遣队,是为了落实进步会意志和精神的武装队伍。”
“队长。”付少衡看向林晓,“我推林晓,理由有三。”
他伸出手指:“一,我打不过他。这不是笑话,是理由。你们谁不服,自己去试。”
有人笑。
“二,他太冷静了,动手的时候,身上都不带火气。有这份心性的人,我相信他能带好队伍。三——”
他停了一下。
“三,我听说他在下城区讨过饭。知晓底层人的艰辛,非常适合带队。”
“附议——”小玲把手举得飞快,两只手都举起来了。
“你一个人两票?”旁边的人问。
“哦。”她赶紧收回一只。
又全票。
“好。”林晓站起来点头同意。只要不是面对公司,在这颗星球上他有绝对的自信。
那晚从春江社出来,江上起了雾。
林晓和骆雁霖、小玲走的是后门水路。船工在船尾撑篙,一下一下,竹篙入水的声音被雾吞掉大半。小玲缩在船头,抱着膝盖,眼睛还亮着,像烧了一夜的灯。
"林伴读,你今天太厉害了。"小玲小声说,"付家那个阿石,我看他一拳能把人打死,你一根手指头就把他按住了。"
"没那么厉害。"林晓说。
"那你用了什么?"
"巧劲。"
小玲还要问,骆雁霖打断她:"行了。今晚的事,回府一个字都不许提。"
"我知道我知道。"小玲捂住嘴,过了一会儿又松开,"小姐,我们真的……真的要造反啊?"
骆雁霖没说话。船行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不是造反。"
"那是什么?"
"是改变。"
林晓坐在船尾,看骆雁霖的背影。月白的衣裳在雾里泛着一层青,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玉。她的背挺得很直,从登船起就没靠过船舱。
"林晓。"她忽然叫他。
"嗯。"
"你今晚为什么出手?"
林晓想了想。
"付少衡欺负你。"
骆雁霖的背僵了一下。
"就……就为这个?"
"我的工作是你的伴读。"林晓说,"我拿月钱的。"
船里静了几秒。小玲没憋住,笑出了声,被骆雁霖瞪了一眼。
"你这人。"骆雁霖转过头,脸在雾里看不清表情,"分不清你是真呆还是装呆。"
回到骆府,后巷的水关已经落下。船工对过暗号,门才开。三人摸黑进了偏院,各回各房。
林晓没睡。
他躺在板床上,听天井里的水一滴一滴落进缸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一件事:进步会今天成立了,签字的人十五个,可真正能打的,连他在内不超过三个。
付少衡算一个。阿石算半个。剩下的,全是读书人和家仆。
这样的班底,去打一个统一了蓝星二十年的帝国。
林晓翻了个身,盯着房梁。
不是不能打。他在眠云星上,一个人也活下来了。可眠云星上的敌人是怪物,咬你、抓你,直来直去。蓝星上的敌人是人,他感到不忍心,他其实是愿意主动去爱人的。
第二天,天没亮,付少衡就来了。
他带着两个人,翻墙进的骆府后院——按他的说法,走后门"不够义军气概"。林晓坐在天井边擦脸,看这个大个子拍着衣襟上的墙灰,从袖子里抖出一张纸。
"军械库。"付少衡把纸拍在石桌上,"付家在西山的私库,我爹管着。火铳二十四杆,刀八十口,火药半仓。先遣队拉起来,够用。"
林晓拿起纸看。上面画着库房的位置、人数、轮值。
"你爹知道你拿这个?"
"早晚要知道。"付少衡咧嘴,"我打算今晚跟他摊牌。"
"他会同意?"
"不好说。老头子行伍出身,最恨文人误国。可他不傻——国王死了,王城乱了,这时候不站队,等别人杀到门口,付家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
林晓点头。
"关键在人。"他说,"枪有了,人呢?"
"我手下有十二个家丁,个个见过血。再招。"付少衡比了个手势,"蓝星别的没有,吃不饱饭的壮丁要多少有多少。"
"不能全招吃不饱饭的。"林晓说。
"为什么?"
"饿肚子的人,拿枪是为了吃饭。谁给饭吃,他就跟谁。而且战斗力低下。"林晓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先招一些有能力、有抱负的人。"
付少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
"林兄弟,你果然是个打仗的。"
林晓没接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仗的"。他只记得陆衍说过的那句话——我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记得怎么战斗。
训练是从当天傍晚开始的。
地点在望江台背面的一处废宅。那是李砚舟家的产业,早些年烧过一场火,正屋塌了一半,院子够大,四面墙高,外头看不见里头。先遣队第一批,连林晓在内二十个人。付少衡带来的十二个家丁,加上各府挑出来的青壮。
林晓站在塌了半边的正屋台阶上,看底下这些人。
有的站得笔直,有的缩着脖子,有的眼神发飘。他们不知道面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是谁,只知道付少衡管他叫"林队长"。
"我不教你们花架子。"林晓开口,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我教你们三样。第一,怎么在夜里看清人。第二,怎么一枪打中。第三,怎么活着回来。"
"前两样,我教得了。第三样,看命。"
底下没人说话。
付少衡在旁边抱着胳膊,低声说:"你这开场,比我爹训话还丧气。"
"丧气比送命强。"
第一晚教的是据枪。没有真弹,用木枪。林晓让每个人端满一炷香。手抖的,加一炷香;胳膊沉的,加一炷香;一直加到不抖为止。
有人问:"队长,端这玩意儿能打仗?"
"能。"林晓说,"你手稳了,枪才听你的。手都稳不住,上了战场就是给人送靶子。"
教到第三晚,来了个意外的人。
李砚舟。
他穿了身短打,没带折扇,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也练。"他说。
付少衡笑了:"李大公子,你连鸡都没杀过。"
"我不用杀鸡。"李砚舟走进去,拿起一杆木枪,"我杀的是这旧世界。"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静了静。几个原本发飘的家丁,腰杆挺直了些。
林晓看了李砚舟一眼。这个人不会打仗,但他会说话。会说话的人,在义军里比会打仗的人还缺。
练到第十天,先遣队扩充到四十人。
付少衡从码头、矿场、棚区招来了人。林晓定的规矩:不要饿肚子的,只要"有能力、有抱负"——被矿主拖欠工钱致死的家属、被帝国兵抢了闺女的父亲、被公司黑衣人抓走过兄弟的浮民。这些人不要命,但要个说法。
先遣队给不了说法,先遣队只能给他们一杆枪。
第十一天,他抽空下了趟棚区。
老拐还在老地方。墙根下,豁口碗,面前铺着块破布。他瘦了,颧骨顶出来,像两把刀。蓝痰吐在脚边,一天比一天多。
"你还知道回来。"老拐看见他,没抬头,"坐。"
林晓在他旁边坐下。
"我要干一件事。"林晓说。
"知道。"老拐往碗里吐了口蓝痰,用手背擦嘴,"满街都在传。王上死了,富人们要动手了。你们这帮台子上的少爷小姐,想翻天。"
"……连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看。"
老拐嘿嘿笑,笑到一半开始咳,咳得身子弓成一只虾。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一个讨饭的,能怎么看。"他喘着气说,"天塌下来,先砸高个的。"
"先遣队缺人手,你要不要跟我走。"
老拐扭头看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条腿,可能连小孩都跑不过。"
"不用你跑。"林晓说,"我要个能认人的人。棚区几万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跟谁有仇,谁家男人没了,谁家孩子饿着——这些你都知道。"
老拐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上去就死?"
"死,其实并不可怕。"林晓说,"我给你安排个不用死的活。"
"什么活。"
"眼线。"林晓说,"你还在墙根讨你的饭。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递个信。"
老拐又咳起来。咳完了,他往墙上靠了靠,望着对面望江台一层一层的房子。
"林晓。"他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这余生,要是有机会上望江台……"
"记得。"
"我现在不想上了。"老拐说,"我
这余生,就想看着你成事。"
林晓伸出手。
老拐看着那只手,笑了笑,把自己那只布满裂口的手搭上去握了一下。
"去吧。"他说,"你干你的大事,我讨我的饭。"
从棚区出来,天已经黑透。
林晓沿着江边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有人跟着他。
不是今天才跟的。这十来天,他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开始他以为是公司的人——那几个黑衣人。可黑衣人三天前突然不见了。
那天他在码头,亲眼看见三个黑衣人上了一艘公司的快船,走得急,连码头上的封条都没撕干净。打那以后,再没有黑衣服的人在大城出现过。
公司撤了。
这个发现没让林晓放松,反而让他更不安。公司在蓝星经营多年,不可能因为国王死了就撤。除非——公司出了别的事。
他想起了李砚舟在春江社说的那句话:星旅公司也有大事发生。
林晓没回头。他拐进一条窄巷,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反手朝身后三丈外的墙头砸去。
砖碎在墙上,惊起一只猫。
没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是自己多心了。又或者,跟着他的那个东西,走路比猫还轻。
回骆府的路上,他听见两个更夫在巷口说话。
"公司那些人,说走就走。"
"连账都没结清。码头上六个大仓,锁了三个,管仓的哭了一宿。"
"听说是王城那边出的事。"
"王城?"
"不是咱们这。是他们公司内部,上头发了急令,全部召回。我舅在码头当差,无意间听到的,那些黑衣人走得很急。"
林晓贴着墙根走,没出声。
全部召回。这比"追杀他"更麻烦。追杀他,说明公司当他是财产,要抓回去。全部召回,说明公司出了比"一件财产"更大的事——大到可以暂时放下他。
公司在蓝星的追捕,就这样停了。
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等公司腾出手来,他会重新变成名单上的一个编号。
回到骆府,夜已经深了。
林晓学坏了,翻墙进的院子——这段时间,他出府都走墙,孙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府里其他人也只当没看见。毕竟,他明面上还是骆雁霖的伴读。
刚落地,廊下就转出一人。
骆雁霖。
她披着件青色的斗篷,手里提着盏没点的灯笼,站在月光底下。
"你回来了。"她说。
"嗯。"
"练得怎么样?"
"还行。"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灯笼递给他。
"拿着。"
"我不用灯。"
"让你拿着就拿着。"她把灯笼塞进他手里,转身往内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林晓。"
"嗯。"
"我爹……今天问起你了。"
林晓心里动了一下。
"问什么。"
"问你是什么人。"骆雁霖背对着他,声音低下去,"我说,你是我的伴读。他就没再问。"
"你爹信了?"
"我爹从不信任何人。"她顿了顿,"包括我。"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林晓脚边。林晓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说:
"你害怕吗?"
骆雁霖的肩膀微微一颤。
"怕什么。"
"造反。"
"……怕。"她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发烫,"可比起造反,我更怕一辈子困在这里。看那些画舫来来去去,一年又一年,什么都不会变。"
她往前走,走到林晓面前,仰起脸。
"林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当我的伴读?"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从望江台下来的,那里对我来说是外面的世界。"她说,"可真正的外世界,是在蓝星之外。蓝星之内,无论哪个城市,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我觉得你很特别,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你不属于这里。"
林晓看着她。他想说,我见过的是另一个星球,哪里很不好,蓝星温暖多了,而且还更漂亮。可他没有说。
"我会尽力的。"他说。
骆雁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下,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我想。"她说,"你一定是一个善良的人。看你过得充实,我愧疚的心,也好受许多,晚安。"
她走了。
林晓站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流落河横过望江台,像一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淌来的水,正要去往更远的地方。
林晓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蓝星的事了了,他该往哪儿去?
他没有答案。
三天后,王城的新消息来了。
不是布告,是流言。流言比布告快,也比布告凶。
说王城已经乱了。大殓之后,两个王子各占半座王宫,一个守旧城,一个占新苑。旧王的老臣们分了三派,今天你进我退,明天刀兵相见。王城外的驻军奉命进城"勤王",走到半路,不知道勤的是哪个王,索性就地扎营。
说这些的时候,是在废宅的训练间隙。王慎行抄来的快信压在石桌上。
"帝国还是陷入了混乱,和我们预估的一样。"李砚舟说。
"乱的不是帝国。"丹霓纠正他,"是王城。地方上的驻军,还在望风。"
"风往哪吹,他们往哪倒。"付少衡说。
"所以我们要快。"李砚舟看向林晓,"在他们倒向王城之前,先让大城倒向我们。"
林晓没说话。他蹲在台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大城的地形。港口、石市街、棚区、望江台、北山矿场。画完了,他在港口的位置点了个点。
"先打港口。"他说。
"为什么?"王慎行问。
"粮从港口进,钱从港口出。"林晓用树枝敲了敲那个点,"谁拿下港口,谁就掐住了大城的喉咙。王城要派兵,也得从港口上岸。"
"港口有士兵把守。"付少衡说。
"多少?"
"一个营,三百人。加上税吏、巡丁,不到五百。"
"我们有多少?"
付少衡看了眼院子里的先遣队。四十个人,二十多杆枪。
"四十对五百。"他笑了笑,"有点意思。"
"不是四十。"林晓把树枝往港口一划,"棚区、码头、矿场,不满帝国的人,数不胜数。起义那天,只要枪声一响,派人混入其中,稍加引导,他们会自己站出来。"
"你赌的是民心。"丹霓说。
"我赌的是怨气。"林晓说,"怨气压了二十年,就差一个口子。"
废宅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船笛,悠长,像一头被关久了的兽在低吼。
李砚舟站起来,走到台阶中央。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以港口为号,火铳一响,全城举事。"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没有回头路了。"
林晓把树枝插进土里,起身。
"训练加量。"他说,"火铳实弹,每人十发。三日内,我要看到能端枪冲锋的人。"
"实弹?"付少衡皱眉,"火药不多,而且声音太大。"
"不多就更要练。"林晓说,"战场上学,学费就是命。"
接下来的三日,废宅里每天都响枪。
火铳的响声很脆,像旱天雷。先遣队的人在院墙边排成一排,对着木板人形放枪。起初十枪有一半脱靶,到第三天,最差的也能在五十步内打中木人胸口。
林晓教他们装药、压弹、清膛。他自己也端枪,一枪一枪地打,打得很慢。火铳这玩意儿,比"铁雨"差远了——射程近,准头差,装弹慢,开一枪的功夫,够他在眠云星上换两次弹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