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王城来客
作品:《星间旅人》 快船靠岸时,码头上的义军已经围了上去。
船不大,乌篷换成了青布篷,吃水线压得深,舱里坐着三四个带刀的。船头那人一身青衫,年纪三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蓄着短须,左手提一只竹编的行箧。他踩上跳板,先朝城头那面红旗望了一眼,又朝围上来的义军拱了拱手,模样不慌不忙,像来赴一场约了多年的局。
"什么人?"领头的义军把刀横在身前。
"送信的。"青衫人从袖里取出一枚铜符,递过去,"王城,二殿下府。求见贵会主事。"
铜符在晨光里晃了晃,符上一只展翅的铜雀。领头的义军不识,往后看。后头一个进步会的学生挤上来,接过铜符翻看两遍,脸色变了,低声说:"王城来的人。"
消息一层层递上去。两刻钟后,林晓跟着骆雁霖进了港口大营的议事厅。
厅里已坐了几个人。李砚舟、王慎行、付少衡、丹霓都在。李砚舟把那枚铜符放在桌上,铜符底下的铸字被晨光照得发亮。
"二殿下的人。"李砚舟说,"这个节骨眼来,有意思。"
"见不见?"付少衡问。
"见。"李砚舟说,"听听他带什么话。"
青衫人被带进来时,没有搜身。他站在厅中央,朝众人行了礼,不卑不亢。李砚舟没让座,他就站着,左手提着的行箧始终没有放下。
"二殿下府,幕客,姓陆,陆观潮。"他自报家门,声音温润,像教书先生在讲学,"奉二殿下之命,来给贵会送两条消息。"
"说。"李砚舟道。
陆观潮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大殿下已经调兵。勤王的驻军里,有三营改道向南,合王城禁军两千,凑了一万二千。大殿下放话,要在大殓满七之前,拿下大城。从今日算,最多二十天。"
厅里静了一瞬。
付少衡冷笑:"王城的兵,二十年没打过仗。来一万二,也就是一万二张嘴。"
"付公子说得是。"陆观潮不恼,反而笑了笑,"可嘴多了,粮就紧。大城港一封,他们吃江里的鱼,也能吃上三个月。"
"第二呢?"李砚舟问。
陆观潮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殿下愿与大城修好。贵会承认二殿下为储君,二殿下便下旨,许大城自治,减税三成,贵会诸人,既往不咎。"
他说完,把行箧往前提了提,从里头取出一卷黄绸,展开一角。绸上是朱笔写的几行字,盖着一方印,印色新鲜,像刚蘸上去的。
"这是二殿下的亲笔。"他说,"贵会点头,大城便不必流血。"
厅里没有人接话。
风从门外灌进来,把黄绸吹得猎猎响,那方朱印在风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林晓站在骆雁霖身后,看那卷黄绸,又看陆观潮的脸。这张脸温和、妥帖,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破绽。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气味。很淡,从袖口和领子里渗出来,混着江风,若有若无。那是眠云星上前进基地里,每天早晨从通风管道吹进来的、带着微量安眠剂的空气的味道。
林晓的后颈微微一紧。
他不确定。那味道太淡了,淡到可能只是自己多心。可他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条件不错。"李砚舟开口了,"二殿下要我们拿什么换?"
"已经说了。"陆观潮道,"承认二殿下的储君身份。"
"承认了之后呢?"
"之后,大城还是大城。"陆观潮说,"二殿下坐拥王城,贵会坐拥大城,各安其位。"
李砚舟没说话,转头看了骆知白一眼。骆知白坐在最里的位子上,一直闭着眼,像在听一段极远的声响。这会儿,他睁开眼。
"二殿下,为什么找我们?"骆知白问。
陆观潮转向他。
"因为大城已经易主。"他说,"二殿下争的是王位,不是一座空城。与其让大殿下把大城打成焦土,不如两家体面。"
"体面。"骆知白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二殿下若是体面人,怎么连亲兵都不敢派,只派你一个说客来?"
陆观潮笑道:"骆世伯说笑了。说客若带兵,那就不是来说合的。"
这话回得巧,厅里几个年轻的脸色都缓了缓。骆知白却不再说话,又闭上了眼。
僵局是被付少衡打破的。
"别绕弯子了。"他站起来,走到陆观潮面前,高出半个头,俯视下去,"二殿下许我们自治,减税三成。我要是不答应呢?"
陆观潮仰起脸,神色不变。
"不答应,二十天后,城头见。"他说,"到那时,二殿下就是想替贵会说句话,也说不上。"
"你威胁我?"
"我传话。"
两人对视。厅里的空气像绷到极致的弓弦。林晓看见付少衡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而陆观潮提箧的手,也悄悄往袖口缩了半寸。
"少衡。"李砚舟叫住他。
付少衡没动,过了两息,才退后一步,坐了回去。
李砚舟看着陆观潮。
"陆先生的话,我们记下了。"他说,"这是大事,我们要议。今日委屈先生,先在城里住下。"
陆观潮点头,提着行箧,朝众人又行一礼,跟着义军退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经过林晓身边。两人错身的一瞬,陆观潮侧过头,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半息。
很短,短到旁人看不见。可林晓看见了——那半息里,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无意间瞥视。
门关上后,厅里炸了。
"不能答应。"付少衡一拍桌子,"答应了,我们和帝国的走狗有什么两样?不过是换了个主子。"
"不答应,二十天守一万二。"王慎行说,"你拿什么守?"
"拿命守。"
"命守不住大城。"
两人争起来。丹霓没说话,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骆雁霖站得笔直,眉头紧锁,手指绞着袖口。李砚舟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晓只是听着。
李砚舟想自立,谁继位他都不认;骆知白想借二王子的名义,先活下来,再徐图后计;付少衡谁都不信,只想打。
各说各有理。吵到后来,已经不是议论,是各人把各人的情绪都摆在了桌上。
林晓听不下去了。
"先算家底。"他说。
声音不大,厅里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火铳多少,火药多少,粮多少,人多少。"林晓说,"这些数不先算清楚,谈什么都是空话。"
李砚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队长说得对。"他说,"我们是起义的,不是吵架的。丹霓,你带人去点仓。少衡,你点兵。慎行,你算粮。今晚之前,我要这三个准确数字。"
众人散了。
林晓走出议事厅,江风迎面,吹得他领子翻起来。他往城头走,想一个人待会儿。
走到半坡,骆雁霖从后面追上来。
"林晓。"
他停下。
她站在几步外,喘着气,脸上有汗。手里攥着那卷黄绸——不知什么时候,她把二王子的亲笔拿了出来。
"这个。"她把黄绸递给他,"你看看。"
林晓接过来。黄绸上的朱字写得工整,措辞体面,句句都在说"两全其美"。可林晓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不像一个争位的王子写的话。
太周到了。周到得像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
"你信他?"林晓问。
"我不信。"骆雁霖说,"可我爹说,这人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二殿下。"
林晓心里动了一下。骆知白也看出来了。
"那你爹怎么说?"
"我爹什么都没说。"骆雁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就是那样。心里有十成,嘴上露三分。"
她忽然抬起头。
"林晓,你打完这一仗,要去哪里?"
林晓愣了。
江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骆雁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的眼睛很亮,直直地望着他,像要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
"不知道。"林晓说。
"你肯定要走的。"她说,"是吧。"
林晓没接话。他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认。他确实不属于这里,可"要往哪儿去",他也没有答案。从眠云星逃出来,到蓝星,到如今,他一直是被事情推着走。先活命,再藏身,再被卷进这场起义。没有人问过他,你自己想去哪。
骆雁霖见他沉默,笑了笑。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说,"等蓝星的事了了,你就该上路了。天上那条河,一直在,你跟着它走,就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林晓抬头看天。
星流落河隐在云后,只漏出一线银白,像一条被风吹散的带子。林晓忽然想,他逃出的那艘运民船上,隔着货舱夹层看见蓝珀螺纹星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先活着。
现在,他还是想先活着。
可"活着"之后呢?
他没有想好。
"等打完仗。"林晓说,"我再告诉你。"
骆雁霖看着他,点点头。
"好。"她说,"我等着。"
她转身走了,月白的衣摆扫过石阶。
林晓在城头矗立了好一会儿。
城下,灯火稀疏。港口被义军接管,码头上点着火把,巡逻的队伍一队一队走过去,脚步整齐。更远的地方,棚区的灯像撒了一地的米粒,忽明忽暗。
他捂了捂怀里的半块馍,还在。
这一夜,他没有回房。
后半夜,他在城头巡哨。一个值夜的义军跑上来,说有人找林队长。林晓下去,在营房外头的暗影里,看见了陆观潮。
青衫人站在一株老槐下,手里没提行箧,只背着两排稀疏的月光。他见林晓来,笑了笑。
"林队长,深夜打扰。"
"陆先生有事?"林晓停在三步外。
陆观潮看着他,目光在夜里很平,像在端详物件。
"白天在大厅,我就想同你说句话。"他说,"一直没找到机会。"
陆观潮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晓近了些。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林晓又闻到了那股极淡的气味。这一次,比白天更清楚。
他浑身绷紧了。
"林队长。"陆观潮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不,应该叫你——NX-0217。"
林晓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可后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你认错人了。"他说。
陆观潮挑眉、微笑。
"我认错过很多人。"他说,"但绝不会认错你。星间旅行无限公司,好用不贵系列,NX批次,0217号。眠云星第14次大扫除任务,唯一生还。"
他的声音像一根针,稳稳地、慢慢地,扎进林晓的耳膜。
"公司里关于你的档案,有半人高。"陆观潮说,"我从头看到尾。你的出厂日期、你的神经增强参数、你的记忆生成记录、你在眠云星上每一次开枪的时间、你被摇篮接触后身体的变化——都在里面。"
林晓不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一寸寸收紧。
"别紧张。"陆观潮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陆观潮说,"顺便带句话。"
"什么话。"
陆观潮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到,林晓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一小片月光,像一面极深的井。
"想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必须直面公司。你背负了太多人的心血,你逃不掉的。"
风停了。
林晓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翻涌的,是一种很冷的、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愤怒。
"我会为自由而战。"
林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姑且算你是一个独立生命体。"陆观潮说,"但,生产你所需的庞大资源,无数科研人员日夜操劳的心血,你都当不存在吗?"
他顿了顿。
"你是公司财产。财产丢了,总要有人负责,而负责的人要如何面对全公司诘难。"
"……"一时间,林晓无言以对,赔钱的话他根本赔不起。
"沉默?"陆观潮讶异,"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人情味。不过,其实,我找你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陆观潮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槐树的阴影里。
"今天先说到这儿。"他说,"等时机到了,我再告诉你。"
他转身要走。
"陆观潮。"林晓叫住他,"你到底是二殿下的人,还是公司的人?"
陆观潮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有区别吗?"他说。
然后他走了,青衫没入黑夜,像一滴墨落进了江里,转眼寻不见。
林晓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风重新吹起来,槐叶沙沙地响。远处江面上,一点渔火孤零零地漂着,像谁在半途上点了盏灯,又任它自己走。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晓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插在城头的土墙上。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垛,望着头顶那条若隐若现的星流落河,静静出神。
那个叫陆观潮的人,还会再来。而这一次,他不再是等人来抓。他要先弄明白: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说客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