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窃心者伤

作品:《骨韵凡踪》

    1

    孟钦姝旋身抽剑,背对徐行之,垂首,狼顾。

    只见燕超然单手掐诀,引灵气缚住那尸身,似提线木偶。

    “走!”孟钦姝手提怀霜,踏飞剑而起,虹光灵罩砰然绽开,直向主峰飞去。燕超然虚提尸身紧随其后。

    藏经阁内,心方妍正与霜翎坐并排笑读那《苍蔼星陆修士体质考》,忽被李维农打断:“快!随我来!”

    霜翎携方妍御空至藏经阁顶,李维农一瞥,问道:“贤亭呢?”

    “白师伯去——”心方妍未说完,便被一声长啸打断。

    “我孟钦姝,已杀夫断情,诸君出来见证!”此声旷远狠厉,如秋霆削峦,电劈流霓。

    残月已遁,瀚夜无星。

    两尊虹光巨灯绕主峰飞行一圈,下悬一人形灰影,似傀儡,分明是死人。

    “师尊……”心方妍认出那尸身,掩口失声。

    “行之……徐,行之。”霜翎对空行宗门礼。

    李维农一言不发,手捏博父追光镜链坠,剑诀掐于眉心,不断环扫夜空,似在探寻什么踪迹。

    孟钦姝又重复大喝两遍,便金光一折,飞向主峰北麓,内门主殿区。

    聚星殿前,孟、燕二女落地,将那尸身平置一处空地。

    那空地立有一方石碑。上书:

    “徐行之约孟钦姝杀己证道,孟允,于此立碑。见证者……”

    孟钦姝近前,略扫一遍碑文,掐诀御灵,长啸当空,只听有两个名字如巨波荡去:“沈倾雪!钟离纾!速来见证!”

    余声透远,此处忽如雷歇。

    孟钦姝冷叹:“此证道碑刻见证者,除那二人,尽皆陨落了……”

    燕超然不断环顾四周,淡然应道:“仙途渺渺,生死难料。”

    一道金光划过夜空,沈倾雪先至,与钦姝隔碑对望,倏地旋身闪入聚星殿。全殿灯光骤亮,大门透来阔光,至碑前已昏,如纱帐灯影,遥夜坟火。

    少顷,长簪白发的钟离纾素袍坐一轮车,由侍女推行御空缓至,停于尸身前。那面容皱起镜湖波纹,倒似残烛一叹:“昔日太上长老五人见证,立碑于此,唉,现如今……”

    沈倾雪闪至,手擎一物,如拳大,道:“行之命灯已灭。”

    钟离纾皱纹松坠,呼侍女道:“青儿,你且上前一探。”

    青儿青衣飘动,行十步,蹲下,伸手探尸身。五人翕息可闻。

    约十息,又十息,再十息。

    青儿起身,拱手揖礼:“此人已死。”

    钟离纾双颊垂如瘪囊,喑哑问道:“此言可准?”

    “回禀长老,此人心遭穿刺,主脉凝滞,血气又遭岩霜冻结,轻触即可揭皮,其骨丹毒沉积,肉中已聚腐气。我探其眉心,那灵印残败,只留痕迹,似是修为尽失久矣,盖此身已沦为凡民之躯数十年,识海不存,神识无驻,便是身已死,魂已散也。”

    “且发道誓!”

    “是!”青儿转身擎剑诀指天,振振有辞:“天道鉴之,大块载我以形,此身载我以魂,天地造化知我无需言名,今我判此人已死,若此言有虚,可教我即时复回天地,不问归处!”

    钟离纾亦端坐掐诀指天,道:“天道鉴之……今我信青儿判此人已死,若青儿虚言,我亦同罚!”语毕,她看向沈倾雪。

    沈倾雪擎命灯指天,发誓:“天道鉴之……今我判此命灯已灭……复回天地,不问归处!”说罢,她将那玉壳命灯置于碑顶,回退数步,以宗门礼道:

    “行之。徐徐,行之。”

    “行之。徐徐,行之。”钟离纾亦礼道。礼毕,她向青儿抛出一块留影石,道:“嵌于碑上。”

    “遵命!”

    沈倾雪朝孟钦姝问道:“行之的尸身,作何处置?”

    钦姝侧脸看向燕超然,道:“扔致芳谷喂妖狼!”只见昏光渐暗处,那身影似软了一下,向后趔趄两步,却最终站住了。

    “你……”沈倾雪颤声轻吟,举袖掩面。

    “不可不可!徐行之乃我宗门义烈之士,须大葬!”钟离纾双臂力撑扶手,似要起身,奈不可行,声疾含怒。

    “此乃我证道之举,便是太上长老,安敢误我?”孟钦姝虽未横剑,却驱步向前,睥睨而视。

    那青儿护钟离纾于身后,剑诀掐起。

    “燕超然誓死护钦姝证道,便是太上长老,我亦敢取之!”燕超然从暗中走出,与孟钦姝并肩傲立。

    “青儿,算了。”钟离纾瘫入靠背,垂睫轻叹:“算了,算了。”

    “钦姝……”沈倾雪双眸含雾,走近孟钦姝,欲牵其手,又止步,缩手垂袖,不再言语。

    “走!”孟、燕二女御剑腾空,携那尸身,光如两道指甲划破重墨写意之卷,决绝而去。

    至一高度,孟钦姝一扭脸,见一众修士黑黢黢悬立,其中手持各类留影、驻相等物什的驻宗客卿只多不少。她御灵扩声:“诸君,随我去致芳谷见证喂狼!”

    心方妍便在人群中,霜翎正欲带她跟随孟、燕二女,却听李维农道:“你二位应去卉霖小筑,拾掇行之遗物,不出拂晓,来吊唁之众恐怕不下百人,方妍须得迎一下。”

    霜翎不语,看心方妍脸色,只听她道:“维农伯所言极是!翎前辈,我们去吧。”

    二人离众而去。

    “将他置于此处。”到致芳谷,孟钦姝选一林中空地。

    燕超然轻控尸身,依脚、腿、臀、腰、背、肩、颈、颅,渐次缓放。曾经扫阶五十年的老头,便躺下了。

    此处遍生飞星紫绒蒲公英,偶有绒毛荡起,似星闪,光芒甚微,弱萤火虫十倍,只闪于空中,落地即熄。

    孟钦姝紧盯面前丛林,已见狼影于十丈外悄然集结,再聚灵探视,有十来只妖狼饿视眈眈。

    “来食!尸骨不存!”孟钦姝低呼,一顿足,一波飞绒离地而起,闪点散布,游荡如烟。

    “起。”孟、燕二女同时腾空,隐遁夜中。

    忽然,燕超然现至一众见证修士前,道:“诸君于此即可见得仔细,莫再近前,吓跑了妖狼可不妥。”

    那黑压压修士云团止住,已听得下方群狼低吼,似在争相撕咬尸身,又闻有悍狼互斗,败者嚎声凄厉,众狼静待胜者独食。片刻,再一阵低吼骤起骤落,已听不得声响。

    孟钦姝再落回原地,一圈草木狼藉,片片血迹残留,狼臊、血臭、草鲜、林腐,还有,身边燕超然恒久不离的体香。

    尸身已无。

    “走了。”孟、燕二女携手同起,远遁长夜。

    2

    玄苍峰这边,云稀如练,星汉垂天。霜月潭在绚烈星光下,汽雾胶透,莹莹如脂。

    水榭游廊处,孟钦姝凭栏而立,望潭无语。她周身似有灵气波动,随其心跳鼓荡,轻雾时聚时散,像是呼吸有了圆圈的形状。

    水中倒影里,她看见燕超然静立其后,欲言又止,屡次举袖试触其肩,半途顿住,缩回,又缓伸手。如是往复数遍,终于指尖点上肩头。

    “钦姝……啊!”

    那手腕被孟钦姝旋身拿死,身形一步近前,便是三寸面对面,四眉眼对眼。

    二女遮面未解,只在彼此眸中见彼此。

    “师姐,你心中有他,对否?”

    燕超然一顿慌乱,睫眸闪动,试图挣扎,道:“你弄疼我了!”

    “师姐,你看着我说,你心中有他,对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对他说了,我心倾于君,君心可有我?你告诉我,你说此句时,内心是何光景?”孟钦姝寸步不让,双眸紧盯超然双眸。

    燕超然双腕皆被制,罥烟眉下,卷睫隐隐结露,褐眸忽坠忽飘,不愿答话。

    “他答你,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你听罢,又作何感想?”

    “你……放手!”

    “你听见我说要扔他喂狼,便心生不忍对吧?你即已誓死护我证道,那具尸身扔了喂狼,你何以于心不忍?”孟钦姝音稳如穿针引线,吐息似蚕结茧。

    “你怎可!喂狼那遭,你又未与我编排,只出我意料罢了,何来不忍?”燕超然不再挣扎,杏眼噙雾,怒视钦姝,怨中藏哀,哀底伏惧。

    “再者,”燕超然眸撇一边,怒消哀现:“那两句我从未听过,仅是你今夜教我的,我便如对了戏文,心中能有何光景?

    “以往你着我去给那人传话,都是些奇谈怪词,最多便是那句‘行之啊行之,你到底行不行’,他便答‘行,徐徐行之,行之到底’,我从未问是何用意!你今番这般逼我作甚?”

    孟钦姝见燕超然哀尽怨出,便稍松了她,又咄咄逼人道:“你修伤情道

    ,何谓爱而不得?”

    “此事你打听不得!”

    “哼!你若不爱,何来不得?”孟钦姝忽又凑近其面,见得鹰缚雏鹿,豹摁幼羚,再吐息丝语:

    “你是怕不得而不敢爱,故此,窃以为爱,窃以为不得,实则无伤。你既无伤,还修什么伤情道?”

    燕超然身躯震动,全身硬绷,不服道:“你凭什么说我怕不得便不敢爱?我五十年为你护道,至今夜杀夫证道,可曾有过退却?”

    “你护我,是你知我,既知者,何须退?如此易如反掌,爱便得之。”

    “你胡说!此事谈何容易!五十年前,我誓为你护道时,又不知你底细,仅凭你直修忘情道,称要斩道侣断情证道,便敢义无反顾!”燕超然睫颤眉拧,身体已有抖动。

    二女说话几近耳语,连吼声也似纨扇撩风。孟钦姝浅笑出声,道:“彼时你不知我底细,但你已识那人不少。你曾与他在游阵并肩杀敌,此等情义,我怎能不知?

    “他徐行之何许人也?我与他夫妻一场,纵未与他在阵内生死相依,此一生,我俩不知撑过多少凶险!哼!我能不感他勇烈气概?能不懂他绝妙智谋?

    “此等男子,与之同行不说,你还与他并肩战斗,你不心动?你心动也无妨,离远些了,待久些了,便也能淡了,不想他了。你倒好,竟倒贴到我这儿,说什么护道?不还是为了能见他!”

    “你!”燕超然听罢紧闭双眼,大声喘气,胸口起伏如趁热打铁的风箱。

    孟钦姝贴更近些,双鼻仅隔一指:

    “今便告你,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心者,伤!

    “你若心中有他,今日他尸骨不存,是你爱而不得,当修成伤情道!

    “你若心中无他,便是你窃自心,窃以为之,自欺欺人,亦是你爱己而不得,当修成伤情道!

    “燕超然,至此,你左右是伤,那我问你,你愿这伤是有他之伤,还是无他之伤?”

    “我!我,我……我怕。”燕超然眼角泪如豆落。

    孟钦姝忽然放开了她,转身凭栏望潭,缓声说道:

    “师姐,爱,得与不得,皆是伤。”

    潭雾聚了三次,也散了三次。

    燕超然抽泣道:“钦姝,我心中有他!”

    孟钦姝肩头一颤,却未转身。

    止不住泪的燕超然开始喋喋不休:

    “我怕让他知道,怕让他看出来。我怕你也知道,怕你也看出来。我藏着掖着,我小心翼翼,我去见他,我去传话,我……

    “他好似从未见过我真颜。

    “我怕你知道,便誓死护你,你便赶不得我。我一直躲着,我想着,我想着你和他曾经的恩爱,我想着或许我也能像你一样……

    “他说,我听见他说,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

    “似乎有一瞬,我不怕了。

    “可你的剑已穿透了他。我见过的,从来都是他的霆钧、他的霆霓射出的箭,穿透了敌人。我又怕了……

    “听你说要扔他喂狼,我根本不恼你不恨你。我真的怕,他的身体会四分五裂……我见过的,从来是我们结阵诱敌,将敌人四分五裂。

    “我们如今那样对他,像是曾经那样对待敌人。

    “我深深明白,当年是他求你去斩他的。那一刻我突然很羡慕你,我求见师尊,自告奋勇去做你护道者。我,希望,你斩他时,我能站他身边。

    “像是他死的时候,我也是他身边之人。

    “我就这么藏着掖着……

    “可……可是,钦姝,你为何要编排那句话?为何啊?我以为你便直接刺过去了,我只需静静看着,看着这个修为尽失道伤难愈的男人,这个我藏在心里的男人,被他一生最爱的女人一剑刺死,解脱,痛快……

    “你为何要编排那句话啊?

    “他如今死了。他真的死了。是不是钦姝?他真的死了。”

    孟钦姝依然不回头,只轻声道:“他死了,死得透透的。”

    燕超然声泪俱下。忽然,钦姝旋身至超然身侧,搂其腰,一并凭栏望潭。

    一团雾散,孟钦姝道:“得爱之伤,可勇;不得爱之伤,可智。

    “师姐,这便是你悟道契机,我于十步外为你护法。勿忧。”

    语罢,她轻盈后撤,顿膝一点,跳离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