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紫心一叹

作品:《骨韵凡踪》

    1

    近卯时,遥汉隐,破晓将至。

    “钦姝?我伤情道已证。”

    孟钦姝望去,只见燕超然纱袍溢飞花绚烈之流光,仍半遮面,此时双眸已无哀怨,那孤童牧歌之感已成牧童枕卧牛而眠,那嘴角挂着梦中甜意。

    “谢钦姝成全!”燕超然翩翩而至,致宗门礼。

    “谢师姐身证伤情道!”钦姝亦回礼。

    “钦姝,我,”燕超然近前执其手,扫睫垂眸,霜天琉璃纱袍复归素雅,开腔如绡巾浣溪,青苔落瓣:“我,本名燕紫心。

    “我本故国储君之女,幼习女诫防闲之术。九岁国破,见掠为奴,充舞姬。及笄之年,值公子夜宴,命我荐枕席于客。我伪诺之,伺客醉归,以簪刺喉,夺其剑,杀公子于内寝,纵火遁去。

    “自此亡命天涯,幸蒙师尊救助,遂焚旧牒。师尊赐名,取《道德铸仙经》‘燕处超然’一句,誓证伤情道之日,方复本名。

    “燕紫心,见过孟钦姝师妹!”

    “见过紫心师姐!”

    二姝再次礼罢起身,孟钦姝双眉一动,上前抱住了燕紫心,在其耳边轻语道:“师姐听好,妹妹,字静蘅。务必谨记,终有一天,我会成为此名。”她再后倾上身,环抱紫心纤腰,面对面道:“只你我二人时,妹妹可直呼紫心?”

    燕紫心卷睫轻颤,似有露坠,声线如丝:“自无不可……紫心,也可直呼静蘅?”

    “只你我二人时,妹妹爱听。”

    二姝相拥,再四目相顾无言。少顷,孟钦姝双手抚紫心双肩,道:“紫心,妹妹是故师尊沮瑶母系血脉,我私下称她为姥姥。此秘辛,今便告知与你。

    “我先祖乃御鲲人族,只以母系传承。万年前,最后一只鲲殁于永夜冰陆下,族人自此失散于苍蔼星陆,姥姥这一支,仅剩我一人了。”

    “御鲲族?妹妹是妖吗?”燕紫心将孟钦姝搂得紧了些。

    “哈哈,倒不是妖,就是人族。”孟钦姝凝眸一笑,伸手为紫心理了几缕鬓边碎发,声如猫儿舔水:“御鲲人族的传说,容妹妹往后再慢慢讲吧!妹妹有一问,紫心可愿再为我护道五十年?”

    燕紫心听罢烟眉凛然,后退一步,肃目而视,道:“燕超然,断不会再为师妹护道了。

    “从今往后,燕紫心誓死护你!”

    只见她双手掐子午诀,垂首,躬身。

    孟钦姝亦后撤一步,肃然礼道:“孟钦姝愿与燕紫心至死相护!”

    此三礼成,二姝相执手,忽而痴痴笑起,一阵碎珠流铃。

    “对了,”燕紫心笑过,竟傲视钦姝:“妹妹可愿见识一番我方才证悟的一招?”

    “哟?什么招式?来比试比试!”孟钦姝一个激灵,朗声回复。

    “嗬!此乃一祖秘境中,与我所配功法,今我主动告之,且自起名为‘紫心三叹’。今朝证完伤情道,便修成第一叹——怜花拆心叹。取‘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心’字所悟。”

    “怜花……拆心……叹……这名字……”孟钦姝喃喃复语,又敛声道:“巧了,我的岩霜剑意也是从‘心’字,共四讲,岩心、霜忆、弦刃、锦身。哎,我倒好奇,你这一叹可接得了我一剑?”孟钦姝纳戒一转,怀霜在手。

    “哼哼,试试便知!”燕紫心不持武器,只摆出舞姬拈袖遮面起势,毫无作战之态,且柔声道:“妹妹可莫要手下留情哦,只管杀来!”

    “切!好你个紫心!接招!”孟钦姝不翻剑花,身形斜出,腰软如锦缎,控刃如拨弦,直取紫心下盘。

    紫心莲步点地,踝转半圈,身竟已近孟钦姝身侧半寸,似贴身旋走,出掌轻拍其背心,娇声道:“中!”

    孟钦姝也不气恼,笑道:“紫心莫骄,这仅是试探,待我御灵出剑!”

    铮!怀霜骤亮,剑气耀而不狂。

    “妹妹且去高处降下绝招一试!”燕紫心侧步轻跳,屈膝歇步,揽袖仰面,举眸,望天。那眼角并烟眉流出媚丝,似对这场打斗毫不关心。

    “哟喂!好!”孟钦姝一纵百丈,藏剑于背,倒悬俯冲,似坠地流星,轰山之锥。

    她近紫心越近,灵罩越厚,到最后猛然挥剑扎出,汇力于尖,塑气为剑,可粉峰峦,可改河道。

    却见紫心歇步未动,稍一折袖,偏眸瞥一眼空中的孟钦姝,随即垂眸一叹。

    霜月潭的雾,全散了。

    怀霜剑止,孟钦姝周身灵罩如蜜桃剥皮,流散一地。她倒悬空中,无法再进得半寸。她缓缓落地,丢了剑,伸手想扶什么,却抓了空,只能双肩垂落,蹲下,双臂抱膝,双眼噙雾,定视一点,微微晃动,颤声低语:

    “我好可怜……我好可怜……我好可怜……”

    燕紫心即刻上前跪地,从背后抱住她,嘘声道:“妹妹,嘘,莫慌,姊姊在呢,讲一讲,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在霖州老家……我总爱去伙房偷东西吃,姑姑帮我遮掩,后来……她出嫁了,我再偷,就被主母罚跪打手心……我是庶女,总吃不到好的。

    “我去艮州,在姑姑的店铺外望了她一会儿。我没有投奔她,我知道那结局。我会被她说一门亲事,便不能和行之在一起了。我会和姑姑反目成仇。我便走了。

    “我好可怜,我竟能猜出那结局。我便不可与姑姑相认了……”

    孟钦姝反复提及姑姑,再反复诉说偷吃东西,燕紫心一直抱着她,随着她晃着,直到归为平静。

    “紫,紫心,你这是什么招?”孟钦姝逐渐恢复,就势席地而坐,躺入燕紫心怀中,抬眸望着即将破晓的天空,带着一丝疲倦,道:“它根本不是杀招,却卸了我所有杀意。”

    燕紫心稳声道:“是啊,怜花拆心叹,我观花开之绚,花落之烈,我怜其且荣且败,却从容不迫。它不去想明年可还再活,且只绽放,再谢。而我感世人悦其开,悲其落,此拆心之举也。人,不若花耶?

    “我叹,即叹人之境遇,起落,聚散……我心无杀意,只有怜惜,便能止杀。”

    “嗬!紫心这是剜心之招啊!方才我若再陷深些,怕不是要落泪了都!”孟钦姝怨意肆起,仰脖狠盯燕紫心。

    “哈哈,妹妹向来蒸泪成骂,哪能落泪?你骂得越狠,便是你心越苦,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哼!”

    燕紫心双手如抚琴,捋着钦姝额头至鬓角,笑道:“幸好妹妹心性通达,不一会儿便走出来了。换做修为低的阴损小人,我能叹到他闭气自绝呢!”

    “这么厉害?”孟钦姝一下子坐起来,扭头看紫心,又问:“那要是修为高的呢?你待如何?”

    “我便一叹,陷其于心瘴,不得俩仨时辰或旁谁宽慰,都出不来!我若能一击必杀,便屠之。不可,便逃之,易如反掌。”

    “啧啧啧,紫心这可是保命绝招啊!哎呀呀,还好我抓住你教你护我,此生打架不愁喽!”孟钦姝拍手笑完,再问:“这紫心三叹,剩下那两叹呢?”

    “这你便打听不得了,嘿嘿。如今我证完伤情道,便和你一样,晋修忘情道了。第二叹,也是刚刚开始修。”

    “哦哦,若你才开始修,那打听不得。”孟钦姝点点头,站起身,望向天边蔓延的螺钿紫色,若有所思:“天快亮了……紫心,你可敢护我去补个天劫?就用这一招,叹跑一个窥癖衰货?”

    燕紫心立即站起身,低声喝道:“岂有不敢!”

    又转轻声:“但是,你怎的要补个天劫?”

    “哈哈哈,之前咱俩闭死关,我结那金丹本是天道结丹,故意使了个秘法,骗了个凡丹,择日不如撞日,咱趁着天未大亮,再轰它一回,如何?”孟钦姝仰面傲立,忽然抽掉乌簪,白发三千丈,引怀霜一斩,一头尺发青丝迎朝晖。

    她又掐诀一指,将那团斩落的白发燃为齑粉,随风飘散。

    “秘法?骗了个凡丹……不问了。”燕紫心也看向天边,道:“轰它一回,大善!”

    “走!”

    2

    二姝携手飞离玄苍峰,孟钦姝道:“不去宗门渡劫台了,找一处空旷海域,赶在日出前补完。”

    “那儿!”燕紫心指向一处。二姝数息即至。

    “紫心,你待我号,便把博父追光镜断灵,然后使出怜花拆心叹。”

    “诺!”

    孟钦姝飞离紫心百步,摘下胸前的博父追光镜,左手持镜,右手提剑,仰首向天。

    她深吸一口气,将左手的镜断了灵气,淡然吐气,不卑不亢:

    “窥癖佬!你久视我夫君六十余年,怎么,是看上了他的战体吧?

    “你啊你,入化神境飞升上层,被上面的欺负了吧?哈哈哈哈哈,窝囊废啊!

    “打不过比你强的,便算计比你弱的,你这种玩意儿,修仙作甚?修修舌头去给人舔痔多好!

    “那五个窥癖衰货都跑罢了,就你还盯,还盯,还盯!有啥可盯?来来来,夫君的战体在我这儿,你信不信?不信的话,我便教你看看!”

    孟钦姝周身灵罩顿开,又骤然回缩,凝聚丹田,一声长啸,一环金光自腰间炸开四散,紫

    色黎明似光莲怒绽,已有劫云蠢蠢欲动。

    “你敢,骗丹?”一个声音男女不辨,也无甚威慑,自缓缓集结的劫云深处传下。

    孟钦姝未搭话,遮面处洇出朱樱之血。她似乎虚弱了几分,踏剑悬停的身位上下浮动了少许。

    “哼哼!蝼蚁!不自量力!”那声音似重了些,却说着轻蔑的话。

    “哈哈哈哈!”孟钦姝忽而狂笑,瞥眼看向东方,玩味嚼字道:“当年屎里骨冗的长尾巴蛆,如今长了翅膀做了蝇,还是改不了吃屎啊!什么蝼蚁蝼蚁的,你这怂厮,天天在上面吮痈舔痔的活计,定是跑不了的!”

    “哼,也就你嘴硬!老夫灭你就像弹个指甲灰儿!”

    “哟!还是个男的,哈哈哈哈哈——”

    忽然,孟钦姝似被一只手制住了咽喉,说不出话来。她瞥见燕紫心撑起灵罩动身赶来,使劲摇了摇头。紫心立即止住,眼神镇定,身扎凌云步,有蓄江冲深谷之势。

    孟钦姝眼角流血,却依然瞥着东方,那锦绮舞练处,晓日垂睫初展。

    她举起了左手,摆镜对准旭日,霜天琉璃纱袍从心口处闪出一道微弱橙光,沿手臂曲折,终灌入博父追光镜。

    一时间,镜面白光大耀,将钦姝覆盖其中,又骤然回收,砰!此镜碎裂成渣,四散钦姝周身,闪落如萤雨。

    呲——咔嚓!嚓!嚓!嚓!嚓……

    天劫流苏般坠下。

    紫电密如樊笼,丫杈丛丛。

    但几乎每一道劫雷的毛刺,都轰到了每一片镜渣上,为钦姝承接近半数天威。久弥不散,似巨柱捅天,光夺曙辉。

    孟钦姝身滞其中,咽喉禁制依然未松。她不慌不忙,御灵,举起了怀霜剑。将数道劫雷依剑导入自身。

    “啊!”那声音似被蜂蛰,禁制松掉。孟钦姝趁机旋身一斩,剑锋过处,引动万千电束,吸聚刃尖,如巨大光球,堪比日月。

    “岩心。”钦姝语出静气,弓步擎剑,做一招起势。

    “霜忆。”这一声细如蛛丝飘雨,任丹心青云糊了边际,一并揉进皱了的回忆,只将剑身呵气化一片霜层,谁也躲不进烟雨飘摇重山远。

    “你这!是什么招!”那声音似惊,又带不屑。

    “弦刃。”左手屈指,对那化开霜层处一弹,琴师拨弦也做不得如此从容。剑身震荡,光球拖扯劫云电柱如链。此时,钦姝纱袍电光流溢,几近呈现裂纹。

    “紫心,出招!”孟钦姝爆喝一声,旋身云剑,扭搅电柱,向下一扯,断了劫云的根,再翻身一甩,一剑刺天,恍如擎日孤鸿,破天之鹏。

    “你!”那声音大惊。只见劫云中心漩涡猛转,一面虹光灵盾闪着满面法印如伞盖撑开。

    “锦身。”孟钦姝突然收剑,甩那光球向灵盾撞去,接后仰翻身向下遁至燕紫心身边,立即盘坐于飞剑调息。

    呲嘤——咔嚓——轰隆隆隆……

    “哈哈哈,谅你借天劫之力,也破不了老夫的盾!

    “你倒是接着骂啊,哼!老夫于此再如何不堪,也是化神境,你一个蝼蚁敢我抗衡!

    “想当年,老夫自仙宗底层隐忍百年,卧薪尝胆,吃尽苦头……”

    孟钦姝睁眼,血已止,看着燕紫心正虚步并翅,垂首连叹,便递了个眼神:“中招了?”

    “中了。”燕紫心未语,仅是眨了两下眼。

    孟钦姝起身取下紫心的博父追光镜,转动纳戒往里面注了一大把灵石,往海里一抛,扯起燕紫心的手,御剑远遁。

    片刻后,赵璇珠新居附近林中,孟钦姝落地,长舒口气,一只手搭上紫心的肩膀,声音有气无力:“累死我了……”

    “那个家伙,估摸还要喋喋不休半个时辰。”燕紫心搀扶着钦姝,一同缓步走向新居。

    “哈哈,他在此显相越久,遭的天道反噬越重。他以后再想盯咱们,就只能盯那面海底的破镜子啦,哈哈!”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给你丹药也不吃,赶紧调息!”

    孟钦姝颤颤巍巍,略带喘息道:“我无妨,只是那天劫还没完呢,上次是骗,这次又借了一半,唉……这几天不会好过了,冷不丁雷劈我几下,哈哈……”

    紫心没搭话,扶钦姝进屋,安置于榻上,又问:“行之他,真死了吗?”

    孟钦姝歪躺着,懒洋洋笑道:“嘿嘿,死了,死得透透的。”

    “唉……”

    钦姝微闭双眼,见紫心捂心立于窗前,晨光洒进来。

    只听紫心喃喃道:“透透的……偷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