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作品:《退婚》 许熙宜这厢收到裴昭钧遣人送来的赏银,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打开一数,发现竟有六百两,更是惊掉下巴。
六百两对于裴昭钧而言是洒洒水,对于许熙宜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她与爹爹一年开销不过五六十两,今日一口气便得了六百两,足够她吃香喝辣十年。
还得磨磨那男人,下回有好差事别忘了她。
许熙宜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琢磨着是不是得给裴昭钧买些什么,表示表示。
她轻轻自赏银中拨出十两银票,犹豫片刻,又给拨回去。
对于出身富贵的裴府长公子而言,五两与十两区别不大。
就五两,多一分都舍不得。
至于锦盒……许熙宜打开一瞧,第一眼自是被这只璀璨夺目的镯子给惊艳到。
旋即小心翼翼将之拿出来,“这是什么?”
这时琴儿凑过来瞧了一眼,只觉此物冰透水润、宝光流转,过于漂亮了。
“奴婢没见过这样的镯子,只觉好看。”
“我倒是见过。”许熙宜颔首,又慢慢将之搁回去,“我们浔阳城郊有一家琉璃厂,平日做琉璃瓦琉璃窗,也有工匠偷偷凿几个琉璃镯子或珠子出来卖,我小时候还得过一串呢,也跟这玩意儿一样,干干净净,没一丝杂质,可漂亮了。”
琴儿惊奇道:“这玩意儿应该很贵吧。”
“不便宜。”许熙宜答道,“一只成色好的镯子得要十两,一串珠子也得几两银子,可惜我那串被我不慎丢了。”
琴儿笑道:“长公子出手就是大方,奴婢觉着这镯子好看,很衬姑娘!”
许熙宜闻言又重新将之取出,往腕间一套,还别说,宛如一条七彩彩虹缠在腕间,抬手间尽是流光溢彩。
这男人眼光没的说,许熙宜唇角不住地往上扬。
不一会,听琴儿嘀咕:“若是碧玺镯子,这样的成色怕得是天价了。”
许熙宜也听过碧玺的名号,大抵也见姑娘们穿戴过,只是并未注意,“那玩意儿很贵吗?”
“可不是?”琴儿神神秘秘告诉她,“数年前大小姐一串碧玺珠子落在园子里,寻来寻去,最后差一颗,您猜怎么着,原来是一位管事偷偷捡了拿出去卖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珠子,哪怕无棉无裂,卖了足足一两银子呢。”
许熙宜长了见识,不过也没觉得如何,再贵的碧玺镯子也不如她腕间这个好。
这一整日,许熙宜收了各式各样的礼,镯子便收了三个,除了裴昭钧这个,还有老太太赏了个翡翠镯子,三太太给了个和田玉镯,除了大太太李氏,各房均有贺礼送来。
要论品相,许熙宜最喜欢裴昭钧这个镯子。
抚来抚去,爱不释手。
夜里睡觉唯恐碰碎了,这才取下搁回锦盒收着。
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刘婶子早早过来,将她拉至梳妆台前打扮,今个穿了一身水红的撒花长衫,一条深青暗花旋裙,旋裙两片交叠,上窄下宽,极显修长,梳着个飞天髻,插上裴敏昨日送她的双股累丝金钗,额间贴珍珠花钿,眼尾描上红梅妆,活脱脱九天玄女下凡。
她的步伐比寻常女子要轻盈,穿着这身裙子,宛如要踏波离去。
刘婶子原要给她戴镯子,熙宜思来想去不知戴哪个好,最终哪个都没戴。
三夫人那边很快遣人来请,许熙宜被簇拥送去上房,三夫人一早将丈夫与儿子打发去外院,屋子里只裴敏一人。原是打算就在三房前面的小厅办个宴席,也算能招待过去,怎奈到了巳时,府上竟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蒋安柏为了正大光明给许熙宜祝寿,将与许熙宜打过马球的少爷姑娘全给拉过来了。
三夫人没法子,悄悄吩咐女儿:“你去上房请老太太示下,问问能否将宴席改去花厅?”
许熙宜毕竟不是府上正儿八经的闺秀,摆在花厅不合礼数,只是眼下客人来得多,三房实在招架不下,只能请老太太通融,好在老太太是个明事理的,念着上回许熙宜立了功,得了官衙的赏识,吩咐去花厅摆膳,三夫人这边很快操持起来。
一应茶水点心全移去花厅。
许熙宜少不得挨个挨个祝酒,姑娘少爷们均有贺礼奉上,到了蒋茹雪,却非将许熙宜拉去廊庑外一角,塞了一串碧玺珠子给她:“我与姐姐一见如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姐姐笑纳。”
言罢不等许熙宜反应,非握住她手腕,将这串碧玺珠子给套上去:“瞧瞧,这串碧玺在艳阳下熠熠生辉,很合姐姐这身装扮。”
许熙宜一听是碧玺,便要退下来:“你岂能送这般贵重的礼物?”
蒋茹雪拦住她:“有何不可?姐姐若拒绝,才是寒了我的心,难不成往后我生辰,姐姐不送我了?”
“这……”
裴敏在一旁劝她道:“熙宜姐姐,生辰贺礼可没有退回的道理,无论礼仪轻重皆是心意。”
许熙宜只能收下,还待说什么,垂花门处迈进来一名婆子,见了她忙笑着禀道:“许姑娘,外头来了一位姓陈的公子,说是来给您祝寿。”
许熙宜便知是师兄来了,登时大喜过望:“敏儿,你帮我招待,我师兄来了,我去接他。”
“放心吧。”
裴敏目送她跨出垂花门,眼神溜溜瞥着蒋茹雪:“你那点月银可舍不得给熙宜买这么好的贺礼,老实交代,那串碧玺珠子哪里来的?”
蒋茹雪也不瞒她,悄悄往花厅内正与二少爷裴锡喝酒的蒋安柏示意:“我哥买的,吩咐我今日无论如何要给熙宜戴上,说是总见熙宜姐姐穿得素净,今日过生,无论如何得打扮得体体面面才成。”
裴敏长叹一声:“这一瞬,我竟是放弃了撮合我哥与熙宜姐姐的念头,你实话告诉我,你哥哥是认真的吗?”
“真真的,没比这更真的了!”蒋茹雪也叹道,“我可从未见我哥哥为谁费过这番心思,上回给我买,随手挑了一串应付,今日却是精挑细选了串干净剔透的宝贝,就这么串珠子,可花了我哥哥二百两银子。”
裴敏吸了一口凉气。
她哥哥今日只送了一对价值五两银子的金步摇,偏还被熙宜姐姐给退了回来,气得哥哥闷头在书房哭呢。
比下去了,比下去了!
厅内客人云集,二人不敢耽搁,连忙入内招待。
许熙宜这厢快步奔出大门,便见陈洵单人单骑候在照壁一角:“师兄!你来了正好,我还打算晚些时候去找你呢。”
陈洵下马来到她跟前,见她装扮比平日要鲜艳漂亮,也很满意:“熙熙穿这身真好看。”
许熙宜咧嘴一笑,伸手便要拉他进门:“师兄今日既是来了,干脆进去吃个席面吧,今日客人多,你不用不自在。”
陈洵没接这话,只自袖下掏出一对赤金叮当镯,递给她:“这是师兄的心意,妹妹快些戴上。”
陈洵唯恐熙宜今日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故而掏出家底给她添了一对赤金叮当镯,分量虽不重,却打造得十分精巧,压得住场子。
许熙宜一眼看穿陈洵心意,二话不说接了过来,径直便给套去左腕间,还伸出来给他瞧:“好看吗?”
“好看得很!”
“熙宜,我先回去,晚边若得空,你过来,我给你做长寿面!”
许熙宜不好强求,无奈道:“成!”
硬生生送出好长一段路,方舍得进门。
这个空档,李夫人那边送来一份赏赐,是一串十八子的翡翠压襟,东西是极好的,出手也阔绰,只是丫鬟道:“太太头风犯了,不得空露面,还请姑娘少爷们吃好玩好,戏园子都预备着,用过午膳可记得去玩耍。”
“压襟”是规矩的意思,许熙宜笑了笑没说话,吩咐刘婶子收好。当然不会指望李夫人露面,不仅是她,老太太也没来,倒是其余两位太太给了三太太面子,陪着三太太吃了一席。
宴毕,熙宜被裴敏领着,挨个挨个去长辈院中磕头,唯李夫人那边,熙宜没进去,只在院外拜了拜便离去,各房的回礼,刘婶子也预备了,忙到未时回花厅,裴敏提议去戏园子看戏,却被许熙宜拒绝,她不想打扰裴府清净,遂动了个主意:
“若是诸位赏脸,咱们移驾红鹤楼,我做东,请诸位吃个尽兴如何?”
“好好好!”齐二公子头一个赞成,“那边也有角儿,今日戏曲班子归我请,我现在去点戏,诸位稍候便来。”说着便要起身。
蒋安柏抬手拉住他,笑道:“既辛苦你打头阵跑腿,银子岂能让你出?我今个出门仓促,忘了给许姑娘捎贺礼,不如这戏曲班子由我来请。”
“咱俩分什么彼此,你就你吧!”齐二公子不跟他客气,痛痛快快出门。
这话被裴延听见,老大不乐意,当场塞了个荷包给裴敏:“没有让外人出钱的道理,今日红鹤楼的席面我请,我还有事不得空去,你记得陪着熙宜和大家伙玩个尽兴。”
两位大公子这是唇枪舌剑别上苗头了。
裴敏岂能丢哥哥面子,自是毫不犹豫应下。
熙宜看出些苗头来,抬手安抚道:“都别跟我抢,今日我生辰,我说了算,诸位只管去玩!”
蒋安柏不会蠢到当众跟裴延呛嘴,捧场应好。
许熙宜作别三夫人,领着大家出门。
行至府门处,正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拉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自马车内踱出,一身绯袍,蕴秀而气清,一双眉目不显山露水,不是裴昭钧又是谁?
二公子裴锡惊讶地迎上前:“兄长,你今日倒是回得早。”申时刚到便回了,对于裴昭钧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
裴昭钧负手自车辕迈下,一眼瞟见人群中的许熙宜。
姑娘身上有一股别于旁人的朝气,是常年习武自内向外生长的蓬勃力量,让她立在人群中甚是醒目。
目光不着痕迹落至她腕间,左腕戴着个赤金的叮当镯,移去右腕,是一串玫红的碧玺珠子,脸色微不可见地沉了沉。
这时,众人已向他行过礼,裴昭钧收回视线,抬手回礼:
“这是去哪?”
许熙宜收了他的贺礼,却不曾与他道谢,是以往前一步朝他一揖:
“长公子,今日我过生,请大家伙去红鹤楼吃酒,不知长公子可有闲暇,可愿一同前往?”
她当然不会指望裴昭钧露面,这么说只是客气罢了。
裴昭钧果然也没应,目光再度不着痕迹扫向她腕间,轻嗤一声:“我没空。”
“你们玩好。”扔下这话,他穿过众人,进门去了。
语气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其余公子哥见怪不怪。
裴敏特地留意许熙宜的反应,见她眼神跟了几步,抿了抿嘴,略显失落,兀自头疼。
“大哥哥素来如此,你别当回事。”
“我知道。”许熙宜收回视线,招呼大家出发。
倒是蒋安柏,突然驻足,与众人笑道:“你们先去,我寻昭钧有些事,迟一会儿再来。”
许熙宜朝他挥手:“那蒋公子快些。”
蒋安柏心念一动,颔首说好,目送众人走远,他忽的折回身,大步冲裴昭钧的沐心堂去,穿过斜廊来到前苑,便见裴昭钧独自坐在留心亭喝茶。
午后艳阳忽暗,将秋风晕出一段萧瑟,阵阵拂过他瑰丽的衣摆,给那素来沉静的男人添上几分寂寥。
蒋安柏不知他为何枯坐在此,只是质问地道:
“裴昭钧,我自我父亲口中得知,此前轰轰烈烈的人质解救行动是熙宜助你完成的,是吗?”
裴昭钧看着气势汹汹的蒋安柏,眼风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他极少被什么人或事牵动情绪,一个镯子而已,没戴便没戴,不该去介意。
东西送了她,便是她的,她如何处置,不该他过问。
面无表情将盏中茶水饮尽,这才抬眼看向蒋安柏:“是。”
蒋安柏并不是来求证的,他怒火中烧,指着裴昭钧骂道:
“你好狠心,竟将她一个小姑娘置身那般危险的境地,你良心不痛吗?”
“她怎么就摊上了你们裴家人,一个两个都不将她当一回事!”
刘楯见裴昭钧任凭蒋安柏责骂而一字不辩,忙跟过来插话道:
“蒋公子,您为许姑娘担忧,我能理解,可那一百多人质,就不救了吗?事实上,唯有许姑娘出手,自内而外打开机关,方能将她们安然无恙带出来。这桩案子隶属京兆府,政绩也算不到我家公子头上,他也不过是为公家考虑,不得已为之,您不必骂得这般难听。”
“我没他这般大公无私!”蒋安柏红着眼叫嚣道,“我只要熙宜好好的,其他人的死活管我什么事!”
刘楯无力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
裴昭钧闭了闭眼,依旧不作辩驳。
蒋安柏仍不解气,立在台阶下,扶腰骂道:“你不必告诉我,她是自愿的。若非她父亲案子落在你手里,你以为她愿意在裴府多待一刻、任凭你使唤而毫无怨言?我告诉你,熙宜早与我说了,只要案子查清楚,她便离开京城,不与你们裴家生半点瓜葛!”
“说够了吗?”裴昭钧脸色忽然变青,狭长的眸子宛如生了倒刺般寒厉,“说够了就滚!”
蒋安柏气笑,倒退两步,立在艳阳下,正色道:“裴昭钧,我要娶她,我这就回去请我父母做主!”蒋安柏转身就走。
“站住!”裴昭钧叫住他,起身绕出圆桌,来到院中,盯了他片刻,冷声道:
“如若你所谓的娶她,便是将她安顿于内宅,束手束脚,并不算真的爱护她。”
“不劳你费心,”蒋安柏扭头看向他,“再如何,我也不能将她性命置于不顾。”
裴昭钧往前数步,逼视着他:“我并不为那夜行径开脱,我也为此而自责,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据巡防营的战报记载,那一夜,她以一敌十,成功将走地道逃脱的数位土匪头子拦住,与巡防营的将士一头一尾,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她着实年轻,也着实懵懵懂懂,却也着实迷人。”
“她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出色。”
“在我的掌控范围内,能确保她安全的前提下,我愿意给她施展本事的机会。”
“这是你阻止我娶她的理由?”蒋安柏冷笑,“还是你担心你祖父被气得从坟墓中爬出来?”
蒋安柏越发笑起来:“你错了,我与老爷子交情好,比起失信于她的裴延,我相信老爷子更愿意将熙宜许配给我,赶明我便去裴府家墓拜访他老人家,谢他老人家给我做媒。”
裴昭钧也笑了,只是笑意一闪而逝:“我劝你别白费功夫。”
“许恃的案子正在最关键的时刻,许熙宜无心婚事,即便你大张旗鼓来提亲,最终也不过落个被拒绝的下场。”
裴昭钧口含嘲讽:“你以为,以你母亲的骄傲,拒了一次还能重新登门?”
蒋安柏被噎住,竟无法辩驳。
默了默他抬步离开:“那我先预备着,待案子结束,第一时间来提亲。”
裴昭钧看着他势在必得的背影,骂出二十三年来唯一一句粗话。
许熙宜这边赶到红鹤楼,先安顿这些公子姑娘,回头又将师兄请来,这回陈洵并未推辞,反以兄长身份替她给大家祝酒,到了红鹤楼,熙宜吃得更加自在,席间痛饮一番,给大家唱起浔阳小曲,惹得众人拍手称赞。
陈洵见这些公子哥又是吃酒,又是听曲,担心所费巨甚,悄悄将熙宜拉去一旁:
“你兜里可还有银子?开支得来吗?”
他银钱所剩无几,支撑不了今日的局面。
许熙宜仍握着一盏酒,喝了个半醉,二话不说将那装了六百两银票的香囊拍去他掌心:“我有,许小霸王富裕着呢!”言罢拍了拍他的肩,大步迎上席间。
陈洵哭笑不得。
这一夜喝到夜里戌时四刻方散席,陈洵亲自搀着许熙宜送回裴府东角门,行至转角处,却见一辆马车停在角门外,数名护卫并随从侍奉在侧,当中一人一身官袍,长身玉立,正是裴昭钧。
陈洵是见过裴昭钧的,忙将人搀往前,欠了欠身:“裴大人。”
裴昭钧略一颔首,视线落在许熙宜身上,只见她醉醺醺倒在陈洵胳膊处,一张小脸红彤彤的,宛如覆着一笼彩霞,喝得不省人事。他无语片刻朝陈洵伸手:
“将人给我,她父亲的案子有了动静,我眼下需捎她回大理寺。”
难怪大晚上的等在此处。
但是把人交给他?
这话怎么听着怎么怪。
陈洵轻轻拍了拍许熙宜脑袋:“熙熙,快醒醒,长公子在等你。”
许熙宜慵懒地倚着他胳膊,轻轻蹭了蹭,摇了摇头:“我不跟他说话。”
裴昭钧眼底眯起一道寒光。
她手舞足蹈挥起来:“那张臭脸摆给谁看,他爱去不去!”
陈洵一阵汗颜,都不敢去看裴昭钧的脸色,用力将人摇了摇:“岂能对长公子不敬,你爹爹的案子还查不查了?”
许熙宜小嘴嘟着,委屈极了,正犹豫着回,一只宽掌伸过来,拽住她手腕,将人往他身侧一拉,她就这般跌跌撞撞撞入裴昭钧胸口,裴昭钧也不废话,拎着人往马车带。
陈洵见状待要跟上,却被刘楯等人拦住步伐。
刘楯冲他笑了笑:“陈公子放心,我家公子有分寸。”说完他跳上车辕,示意齐鑫赶车。
陈洵盯着远去的马车,叹了一口气,即便心存担忧,却仍相信长公子有分寸,以他的身份与名望,应该不会计较熙宜酒后之言,也不会对她如何吧。
马车内,裴昭钧没好气给许熙宜灌了一碗醒酒汤,许熙宜睡了片刻,慢慢睁开眼,茫然四望,慢腾腾对上一双冷冽的目光,登时打了个激灵,彻底醒过来。
“长公子!”许熙宜大叫。
裴昭钧被她唬了一跳,蹙眉嫌弃道:“既是发酒疯,往后便别喝酒!”
许熙宜急急忙忙整理衣裙,匆匆饮了一口茶漱口,随后问:“我怎么在您马车里?”
裴昭钧没好气道:“翟金回了京城,适才被带去大理寺,我这会儿赶去衙门审他。”
原来如此。
许熙宜立即整顿精神,正襟危坐,闻得自己一身酒气,极是愧疚:“对不住长公子,我失礼了。”
裴昭钧嗤笑一声,没理这茬,只是目光掠过她手腕,忍不住问道:“这珠子谁送的?”
许熙宜看了一眼右手腕:“哦,这是茹雪送的贺礼,我便戴着了。”
裴昭钧一听便知是蒋安柏的手笔。
一串成色不怎么好的珠子她当宝贝戴着,他那只价值四千两的碧玺镯子却不当回事。
“许熙宜,京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旁人送的东西,给面子戴戴便罢,不兴长戴,明白吗?”
“哦。”许熙宜暗想这城里人破规矩真多,既然不让戴,送给她作甚,矫情!
却还是依言将珠子摘下来,搁去袖兜里。
“这个金镯子谁送的?”
“哦,我师兄送的。”
这回裴昭钧便没说什么。
许熙宜终于察觉到这位长公子问这问那,莫不是怨她没给他回礼。
是以许熙宜郑重朝他拱手:“多谢长公子送的贺礼,我很喜欢。”
裴昭钧眉峰一动,瞥着她问:“真喜欢?”
“当然喜欢啦,可玩笑了(可好看了)。”
“那为何不戴?”裴昭钧问出口。
许熙宜:“……”
默了默,低声回:“不是您方才说旁人送的东西不兴戴么?”
裴昭钧缓吸一口气,也总算是无语了一回。
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许熙宜后知后觉气氛不大对劲,拎着那串碧玺珠子找话题:
“长公子,我听说碧玺很贵,是么?”
裴昭钧回眸瞟了一眼那串碧玺,没大上看,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许熙宜越发犯愁:“蒋姑娘送这么贵重的贺礼,我受之有愧。”
裴昭钧嗤之以鼻:“也还好,这串碧玺成色寻常,下回她生辰,你送个差不多的回她便罢。”
许熙宜点了点头,一面把玩那串碧玺珠子,一面道:“其实我觉得琉璃珠子更好戴。”
“为何?”裴昭钧不解。
“因为戴着没负担嘛,即便丢了也不会心疼。”
裴昭钧沉默。
“哦对了,长公子。”许熙宜眼眸睁得雪亮,“你送我的手镯是什么材质?”
裴昭钧默了又默,心累地说:“琉璃。”
“就说嘛,跟我家边上那琉璃厂产出的镯子一样干净通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