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你可以不去 ...

作品:《退婚》

    亥时二刻,马车抵达大理寺正门。二人相继收敛神色,快步自马车踱出,飞快往衙西的审讯院去。

    审讯院也有内外院之分,内院用作刑审,里头布满各式各样的审讯器具,外院实则是传讯室,此处专用来传讯人证或未经逮捕的疑犯。

    亥时三刻,周庭亲自将翟金请进传讯室。彼时,许熙宜已回裴昭钧值房,换过一身小厮直裰,以书童名义,站在一侧侍奉笔墨。在裴昭钧左侧,坐有两名书吏,做审讯记录。

    翟金一见这架势,略生不安,立在门外踟蹰不进,“周大人,我急着回京讨司礼监一份文书,你半路将我截来,所为何事?”

    周庭笑着将人往里推,顺手将门掩好,温声道,“不过一桩旧案,寻翟大人核对个口供,若无事,翟大人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

    翟金被他推着落座,这才调转身面朝裴昭钧,“裴大人,什么旧案与我有关?”

    裴昭钧并不与他卖关子,开门见山道,“三年前许恃身死一案。”

    翟金眉峰微的一挑,显见惊住,不过这点惊很快被惋惜给取代,甚至不等裴昭钧询问,他主动开口,“我认识他,我认识许主簿。”

    许熙宜闻言急得往前一步,只恨不得上前扒开他的嘴,让他讲个痛快。

    裴昭钧倒是不动神色地掀了掀眉峰,诧道,“你何以识得许恃?”

    翟金长叹一声,“三年前,大约是七月二十左右,我不是赶往浔阳督查河道疏浚么,那日子江南省几个县夏汛决堤,皇上震怒,命我亲自前往,我便是在那儿结识了许恃许大人,我与许大人一见如故,几回请他吃酒,有一回他喝醉了,不慎抖露出他懂堪舆一事。”

    “我当时即惊且喜,连夜将人带回馆驿,死活守着他醒来,非要他说个明白,许恃被我逼得没法子,只能承认自己曾堪过多座江南古墓的事实,不过如今技艺生疏,已不值一提。”

    “裴大人,你应该很清楚,先帝与陛下都在寻找末帝的去向,任何一位堪舆之才于朝廷而言都是珍贵的,故而,我当时激动不已,连夜写信将此事上报。”

    裴昭钧抓住重点,“上报给谁?”

    翟金一笑,“还能有谁,当然是我的上峰,当朝工部侍郎,小阁老程相凌呀!”

    “程相凌”三字一落,整个传讯室内气氛为之凝住。

    许熙宜心显见一抖,一股极致的不安笼罩心头。

    她瞟了一眼身侧的裴昭钧,便是裴昭钧对着这个答案也十分意外,甚至眉峰皱得比她还狠。

    程相凌何许人也?

    当朝首辅程文耀的嫡长子,借着父亲的权势,几乎手握半个朝局。

    甚至因办事圆滑,而深得宫里信任。

    更重要的是,此人乃裴昭钧长姐裴晶的公爹,是他两个外甥的嫡亲祖父。

    一旦他犯案,不敢想象此案有多复杂。

    裴昭钧压下满腔翻腾的情绪,追问道,“当时程相凌身在何处?”

    翟金想了想答,“当时小阁老就在寿春,负责督造战船。”

    寿春就在浔阳对岸,虽说不隶属江南省,然快船一个时辰便可抵达浔阳。

    也只有程相凌现身浔阳,才能称得上地地道道的大人物。

    裴昭钧脸色沉重。

    风更烈了,吹得窗棂糊纸飒飒生响。

    翟金说完,发觉室内沉寂了好长一会儿,忽生几分不安。

    “裴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可是许大人的死有蹊跷?”

    一想到这个可能,翟金心头猛地一跳,生怕自己与那位小阁老牵扯进来,给对方添麻烦,回头反惹得对方记恨自己,那可就糟了。他越发局促起来,“裴大人,您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裴昭钧神情很快平静下来,“并无大事,只是陛下命我寻找《千江华晏图》,我听闻许恃许大人懂堪舆,便想打听打听与许大人有关的一切。”

    翟金毕竟在官场爬摸打滚多年,敏锐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不过裴昭钧没给他追问的机会,朝周庭使了个眼色,周庭笑着往外一比,“翟大人,您忙去吧,若有什么线索,还得及时支会下官一声。”

    周庭送翟金出门的工夫,裴昭钧与许熙宜回到他的值房。

    今夜并非裴昭钧夜值,值房小吏只留有一盏微弱的烛灯,烛火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二人一路沉默跨进值房,裴昭钧立在案前不动,许熙宜掩好门扉,抬眸看向他,目光交织着几分试探、担忧甚至是恳求。

    裴昭钧转过身,对上许熙宜灼灼的目色,倏忽一笑,“你担心我徇私?”

    许熙宜抿嘴不说话,眼底衔着刺。

    裴昭钧踱来她跟前,好整以暇看着她,只见姑娘一身单薄的清灰直裰,身姿始终笔直如松,眼底仍嵌着初见之时任风吹雨淋亦浇不灭的倔强和坚毅,如勃勃的一撮烈火,似要燃烧起来,燃进他心底。

    “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他是谁,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许熙宜听了这话,绷紧的忐忑与不安卸下,忍不住泪如泉涌,她真不知若裴昭钧这个时候放弃,甚至站在程相凌那边,她该如何应对,她一面哭一面拭泪,“长公子,我许熙宜永远感激你,待回浔阳,我给你立长生牌。”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裴昭钧忙将自己怀里的帕子递给她,“擦擦,不许哭!”

    旁的女子哭哭啼啼,似乎司空见惯,许熙宜便不同,这丫头悍起来,能徒手撕人,她一哭,裴昭钧慌。

    许熙宜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番,仍泪盈盈凝望他。

    裴昭钧始终是裴昭钧。

    当初不因她与三房的干系而破例为她查案,今夜也不因他长姐那层关联而徇私枉法。

    这样的朝官在许熙宜这般小老百姓眼中,便如一盏指路的明灯,一轮可荡涤世间污垢的皓月,一座可遮风挡雨的丰碑。

    耳听周庭步伐迈近,许熙宜后撤一步,将门打开,退去了门扉后。

    周庭神色凝重踏进值房,先瞟了一眼红眼的许熙宜,视线移至裴昭钧身上,“大人,怎么办?”

    裴昭钧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回到案后,提笔蘸墨,许熙宜见状,赶忙给他换了一盏银釭。

    裴昭钧飞快写下一封驾帖,签字盖印交给周庭,“你亲自去首辅府,传讯程相凌。”

    周庭一惊,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驾帖,问道,“何时去?”

    “现在!”裴昭钧语气冷冽,“你告诉他,莫要拖延时辰,我就在大理寺衙门等,等到他来为止。”

    周庭深呼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快步退出去。

    屋内再度陷入安静。

    夜深了,秋风已有了刺骨的寒意。裴昭钧见许熙宜抱了抱臂,温声道,“你去内室歇一会儿?”

    “不,我就在这等。”

    两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夜半,陈俊自府内送来两盅燕窝粥给二人提神,二人相继吃了。

    子时初刻,门外终于响起动静,只听得周庭点头哈腰殷勤地往前一比,“这边,这边,小阁老慢些,注意脚下。”

    裴昭钧便知人来了,示意许熙宜去内室旁听,自个则起身绕出桌案,来到门口,只见程相凌身着一件深褐绣暗竹纹的大氅含笑迈了过来。

    “昭钧,你运气好,我正奉命要赶往泰州一趟,临时被周庭截住,想着还是先见一见你,待事了再去泰州。”

    裴昭钧不动神色行了一礼,也笑着回,“耽误您行程,还望莫怪。”

    程相凌摆了摆手,没当回事,径直在裴昭钧对面落座,“什么事,问吧。”

    裴昭钧回到案后落座,示意周庭做笔录,随后正色开口,“程大人公务繁忙,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实话告诉您,请程大人过来是问许恃一事。”

    程相凌先是一阵茫然,想了许久才想起许恃此人,惊讶片刻,亦如翟金一般露出惋惜,不住地摇头,“别提此人了,迂腐至极,若非如此,想必他也不至于葬身火海。”

    裴昭钧蹙眉,“何以见得?”

    程相凌拧着眉,叹了好长一会儿气,“想必你已问过翟金,前因我就不说了,自收到翟金的邸报,二话不说便乘船赶往浔阳。”

    裴昭钧插话道,“接到邸报是哪一日,赶往浔阳又是何时?”

    程相凌摁着眉心略略想了想,“接到邸报是七月二十六日,我当时人在寿春,次日便安顿好公务,大约午时,赶往对岸。”

    “你见到了许恃?”

    “没错。”程相凌颔首,“我不便露面,也不曾通过县衙,而是悄悄以商人的身份,见了许恃。”

    “为何以商人的身份?”

    程相凌苦笑,“翟金告诉我,此人性情古怪,一提堪舆,他便急,对着过去的行当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我不得已,只能另辟蹊径。”

    “然后许恃见了你?”

    程相凌面上苦涩欲深,“非也,没能请动他,我的人将他绑来的。”

    内室的许熙宜听了这话,下意识捏紧拳头。

    裴昭钧道,“接着说。”

    程相凌解释,“具体的寒暄就不说了,我没与他坦白身份,我假借司礼监之名,以内廷名义,请他进京寻找末帝去向,甚至许以高官厚禄。”

    “他怎么说?”

    “他没答应,一再声称自己只略懂皮毛,非天生的堪舆之才,怕误了陛下的事,担责不起,战战兢兢,当场差点给我跪下了。”

    “我能奈何,只能放他回去。”

    裴昭钧再问,“那日之后呢,你可再见过他?”

    “没有,不过,我岂能轻易放弃?是以留在浔阳打听许恃动静,得知他有一女,便着人去寻她。不瞒昭钧,我甚至动过以他女儿威胁的心思,然我的人却是怎么都没找到他女儿,听闻那姑娘自小不着家,父女俩一年见不得几面,早早云游四海去了,我只能作罢。”

    “不过我仍是想了法子,让人带话许恃,以他女儿为挟,可惜许恃不为所动,我是气得连砸了几只杯子,亦无济于事。”

    裴昭钧听到此处,一阵哂笑,“程大人难道就没动过要将他绑去京城的念头?”

    他说这话时,仔细留意程相凌神色变化,然程相凌却听笑了,“还真有!”

    回想起当年,程相凌露出怅惘,“那段时间寿春造船不是进入尾期了么,我也脱身不得,便想着先将寿春的事了结,再行对付许恃,怎奈,待寿春事毕,却听闻许恃葬身中秋华宴的火灾当中。”

    “昭钧哪。”程相凌摊着手,“你说他这人蠢不蠢?他若是答应我,岂不保了一条命?”

    “也是他小命该绝!”

    程相凌回忆此事,仍是痛惜无比。

    停顿片刻,他忽然问起,“不对啊昭钧,你怎么突然查起此事来。”

    裴昭钧也露出苦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瞒程伯伯,我这边收到线索,当年浔阳火灾一事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程相凌一愣,“你的意思是,许恃是被害的!谁害他?为什么害他?这样的人该弄到京城来,入职钦天监,主持末帝陵寝查探一事,杀他作甚?”

    裴昭钧眸色渐深,“是,故而我怀疑有人假借火灾,偷偷将许恃带来了京城。”

    程相凌深吸一口气,对上裴昭钧锐利的视线,突然反应过来,指着自己,“你怀疑是我?”

    裴昭钧没说话。

    程相凌气笑了,“昭钧,我没道理这么做,这事充其量也是为朝廷分忧,成则最好,不成也碍不着什么,我犯得着为此搭进数条人命?搭进自己官身?”

    “将人绑来便是,何必兜圈子!”

    这也是裴昭钧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那幕后人若真存有目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程相凌揉着眉心,倒也坦荡,“你查吧,随便查,至于我说的话,你大可去工部讨来行状印证,总之,我都配合。”

    程相凌怎么来的,仍是怎么离开,并不为此事受任何影响。

    他离开后,周庭与许熙宜二人面面相觑。

    周庭看着裴昭钧愁道,“目前来看,线索断了。”

    裴昭钧若有所思看着程相凌离去的背影,并未接话。

    倒是许熙宜一时脑中闪过诸多主意,“要不,我夜探程府,看看我爹爹有没有被关在里头。”

    “不可不可。”周庭连忙摆手,“许姑娘,此举过于冒险,万一被发觉,你是杀头的大罪。”

    “那我每日夜盯着程相凌,我不信他不露端倪。”

    周庭失笑,“可是,目前并无任何证据指向他,别说他,便是你爹爹活着一事,也仅仅是咱们的推测,并无实证,你跟踪到何时?若他不露马脚,你难道跟一辈子,这都不是法子。”

    裴昭钧颔首,“没错,这样查下去宛如大海捞针。”

    “那怎么办?”

    “自然得有的放矢。”

    许熙宜神色一亮,“公子有法子啦?”

    裴昭钧安抚她,“别急,待计划成形再说。”

    周庭还提起另一桩担忧,“大人,今夜大理寺传讯当朝重臣,日后传言恐满天飞,届时您要面临各方诘问,大人可做好了准备?”

    裴昭钧眼风扫过去,笑起来,“我面临各方诘问,那幕后黑手呢,他压力不更大?”

    周庭倏忽反应过来,“您这是故意敲山震虎,逼对方露出马脚呀!”

    “试试吧。”裴昭钧抬眸望向夜空,深夜的苍穹乌云汇聚,时聚时散,宛如唱戏的帷幕,叫人窥不见真章。

    案子陷入僵局是谁也没料到的,快到凌晨,裴昭钧干脆留在官署区歇息,吩咐许熙宜回府,许熙宜也好一阵心力交瘁,回去倒头就睡。

    裴昭钧这边歇了两个时辰,照旧上朝,只是深夜传讯程相凌到底是大事,惊动了内阁,也惊动了司礼监,甚至已有人上搭子弹劾裴昭钧,最后连皇帝都叫了他去,“怎么回事?”

    裴昭钧据实以告,“他是臣所知最后一个见到许恃的朝官,臣不得不问,也不过是例行询问,并无他意。”

    皇帝蹙眉,“昭钧,没有确切证据,传讯当朝阁老之子、三品重臣,这不符合你的作风,也有失稳妥,是不是朕让你找《千江华晏图》,给了你莫大的压力?才让你乱了方寸?”

    裴昭钧跪了下来,“陛下,臣知错,往后定当谨言慎行。”

    这一日应付朝廷也就罢了,回到府中,便见自己长姐带着两个孩子泪盈盈等在上房。

    裴晶一儿一女,女儿今年已有三岁多,儿子才一岁半,被乳娘抱在怀里,瞧见裴昭钧,咿呀咿呀两声,裴昭钧笑了,抬手将孩子接在怀里,又牵着外甥女进了李氏的正院。

    东次间内气氛显见沉闷。

    李氏端坐上首,朝嬷嬷摆了摆手,示意摆膳。

    裴晶瞟了一眼弟弟,一面又搀着母亲落座,顺道问道,“爹爹又回道观了?”

    李氏轻哼一声,“中秋次日便回去了。”

    裴昭钧逗了两个孩子片刻,又将他们交给乳娘。

    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饭后,下人收拾完碗筷,母子三人坐在东次间喝茶。

    这下裴晶再是按捺不住,责问对面的裴昭钧,“昭钧,昨夜好端端的,怎么能将我公爹传去大理寺?你可知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外头只当我程家犯了什么事呢,你好歹也是我弟弟,怎么不顾念我的面子?顾念我在程家的处境呢?”

    裴昭钧掀起眼风看她,“程家为难你了?”

    “那倒没有。”裴晶摸了摸泪,“就是你姐夫听了心里难受,叫我劝你两句,全全亲戚的面子。”

    裴昭钧面无表情喝着茶,不解问,“全全亲戚面子是什么意思?是我这个大理寺卿不做了,还是案子不查了?他与此事有关,我能不问吗?何必为此杯弓蛇影,大惊小怪?”

    裴晶轻声道,“那你私下问问不成,非得将人叫去衙门审讯?”

    这样的话,裴昭钧都不屑于答。

    裴晶急了,“裴昭钧,你可知外头人如何传你?都说你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你今年也有二十三,高居朝廷三品大员,行事不能总依着自己的性子来,也得考量人情世故。”

    “是,我当然知道这世间人心险恶,是非不分,可我也想试一试,我只论对错,行不行得通?”

    “且不论我裴昭钧是何为人,至少大理寺卿他只能论对错。不然,陛下为何将我放在这个位置?”

    若司法不公,何以约束朝官,约束内阁甚至司礼监?

    皇帝今日着实是申斥了他,可这样的申斥不痛不痒。

    裴昭钧慢慢捏着茶盏,冲她一笑,只是这笑容里多少添了几分失望,“长姐,你身为裴家嫡长女,程家嫡长媳,为何遇到一点风雨便如此沉不住气?”

    “你不该只想着来捂我的嘴,你该要琢磨的是,你的公爹,为何能牵扯入这桩案子里来,他清清白白,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裴晶被他说的面红耳赤,捏着绣帕抽泣几声,后又瞥了瞥一脸凝肃的母亲,觑着裴昭钧小声问道,“那个许熙宜,要在府上住多久?”

    这话一出,裴昭钧脸色就极不好看了,“你什么意思?”

    裴晶嘀咕道,“若不是她,裴、程两家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裴昭钧将茶盏往桌案一搁,面色冷冽看着她,“是我让她住下来的。”

    “为什么?”

    “轮不到你来过问!”

    裴昭钧寒声截住她的话,眼看她将求助的眼神瞥向母亲李氏,裴昭钧眼风扫过去,“母亲也是这个意思吗?”

    李夫人倒不至于昏聩到这个地步,而是严肃地看向女儿,“你话不能这么说。”

    裴晶撇了撇嘴,再度失声,“我这不是没法了吗?”

    李夫人叹了叹,劝道,“你弟弟也好,程首辅也罢,皆是行事有分寸之人,裴、程两家亦是朝中中流砥柱,若你弟弟因着亲戚关系,事事偏袒程家,你叫金銮殿那位怎么想?昭钧没错。至于案子……”

    李夫人也很头疼,“不是问清楚了吗,清者自清,久而久之流言就淡下去了。”

    裴晶见母亲偏袒弟弟,只能委委屈屈不吱声了。

    裴昭钧起身向母亲告退,随后看向裴晶,“长姐,朝堂的事不该你管,你也别插手。下次有事让姐夫直接来找我,让个女人夹在当中算什么男人,你将我的话一字不差转给他。”

    扔下这话,裴昭钧离开了。

    裴晶追到窗棂,眼看他步伐消失在穿堂,立即折回来,挨着李氏坐着,抱着她胳膊撒娇,“娘,您何时给昭钧议亲呀,你瞧他,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李夫人觑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不想,也得他听呀。”

    裴晶摇她的胳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操持起来,他能奈何?待有了女人,便有了温柔乡,他也就懂了世态人情。”

    李氏揉着额角慢慢点了头。

    裴昭钧这厢回了书房,第一句吩咐是,“去夕月轩,将上回裴晶送她的手镯取来。”

    刘楯去了,不消片刻,许熙宜亲自送来,将那个乳白的和田玉镯递给裴昭钧,“大姑娘为难长公子了?”

    “她还为难不到我。”

    裴昭钧看了她一眼,少女一双眸子剔透干净,不谙世事,却也并非不通世故,他接过镯子扔给刘楯,“给她还回去。”

    许熙宜微微吃惊。

    原来这厮的臭脾气是无差别攻击嘛。

    可以想象裴晶收到这个镯子,有多羞怒。

    许熙宜并不怨裴晶,不过着实不想与程家有任何瓜葛。

    她笑着挠了挠头,这一挠,袖口往下滑,露出那抹极艳的虹彩,裴昭钧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瞅了一眼,确认她戴上了那只碧玺镯子,唇角不自禁勾了勾。

    瑰艳的镯子,俏丽的面容,可不正相配么。

    许熙宜见他盯着自己手腕瞧,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慌慌张张捂了捂,“长公子若无事,我便走了。”

    她拔腿往外去。

    论理该往前院留心亭方向去,怎奈闷头往后院走。

    裴昭钧出神地盯着她背影,也没注意不对,只等人走出了五步远,才迟迟应下一声,“好。”

    许熙宜抄近路,自后院静心亭方向,回了夕月轩。

    脑子里一会儿是男人那句解气的“给她还回去”,一会儿又是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勾的她心里痒痒的,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最后干脆闷头就睡。

    只是案子没了头绪,心情却不怎么好,连着两日浑浑噩噩跟去官署区。

    裴昭钧忙得很,也没功夫管她,许熙宜时而在值房内整理文书,时而来到衙外的巷子,听陈俊和守心等人插科打诨。

    这一日傍晚,天色将暗之时,许熙宜迈出衙门,行至石狮子处,倏忽听得陈俊与守心小声议论,“今个是傅府老夫人的寿诞,夫人三令五申,命长公子前往。”

    “我也听说了,这几日夫人与崔府来往稠密,我看这是议婚的前兆。”

    许熙宜脚步忽然顿住,便没往那边去了。

    心底从未这般烦躁,烦躁得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仰眸,雨沫子扑入眼帘,刺的她眼眶生痛,许熙宜揉了揉,独自杵在秋风中,只觉一种孤独感扑面而来。

    线索全断,案子还能不能查下去也未可知。许熙宜三年来绷着的那根弦几近断裂的边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疲惫,宛如丝线缠着她,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就这样独自立在石狮旁许久许久,久到五脏庙空空,造起了反,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许熙宜不用回眸,也知是裴昭钧。

    她用鞋底蹭着石狮,闷头不说话。

    裴昭钧手执文书负手踱过来,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好笑问,“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我哪有不高兴?”许熙宜矢口否认,抬眼回望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