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作品:《绅士的秘密》

    “玛丽小姐,玛丽小姐。”雅克压低声音叫道。

    玛丽愣了一下,回头张望,目光触及雅克的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老天,是你!”

    她离开队伍,来到雅克藏身的角落,拉着他上下打量:“你这个混蛋,这么多天不见踪影,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拜托治安官找你了。”

    “说来话长,总之我要走了,以后不回来了。”

    “你犯事了?”玛丽压低声音,“说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上忙。”

    “我惹的麻烦太大,谁也帮不了我。”雅克不愿多谈,转开话题,“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玛丽回头望了一眼,垂下眼帘:“在举行葬礼,妓|女不能白天举行葬礼,只能夜里偷偷埋葬。”

    “死的是谁?”

    “你认识的,梅丽莎也常来找你梳头呢。”

    一阵风掠过,雅克感到一股冷意贯穿了全身,一片枯叶从他头顶的树上飘然落下,发出‘喀哧’一声轻响。

    “她……怎么死的?”雅克不敢问。

    “一周前她生了个孩子,然后就开始发烧……没办法,谁叫上帝要召唤她呢。”

    雅克深深地叹了口气:“是产褥症。”

    二人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像两座雕像。

    过了一会儿,玛丽开口:“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逃到哪里算哪里。”雅克语气里全是茫然。

    玛丽一直混迹在复杂的街头,对熟人犯事要逃跑并不大惊小怪,反而替他盘算起来:“要是真犯了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可不行,早晚叫治安官逮住。”她咬着指甲想了一会儿说,“梅丽莎留了个女儿,临终说要把孩子送回老家,给她母亲抚养,我们归拢了她的遗物,打算雇人送孩子的,但叫你送不是更好,谁能想到犯事逃亡的家伙会带个孩子呢?叫孩子给你做掩护吧。”

    雅克惊讶地看着玛丽,没想到平日里看着蠢萌的姑娘,竟能想出这种主意。

    “别小看人,”玛丽轻哼一声,“我识字了,都能自己看书了呢。你把孩子送到之后,就藏在乡下吧,你不是医生嘛,总能混口饭吃的。”

    “可我不能行医了。”雅克说。

    “为什么?”

    “怕暴露身份,况且我的老师大概取消了我的出徒资质。”雅克又啰嗦地解释了几句,“总之,法律规定的,我们这些学徒出身的外科医生就是如此,一辈子都得看内科医生的脸色过活。”

    他又问:“我什么时候带孩子走?”

    玛丽说:“你先去车行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去去就来,可雅克等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看到玛丽的身影。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手里牵着一只泌乳的山羊。

    “这是梅丽莎留下的地址和遗言,这是孩子的出生证明,这袋子里大约有十杜卡。你见到孩子外婆后先给她一部分钱,等确定人可靠,再给剩下的。”玛丽把东西一样样给雅克,事情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拿出了一封信,郑重地放在他掌心:“我最近遇上一位出手大方的客人,他说自己是大学教授。我问他怎样才能当上内科医生,他说要先取得文学学士的学位,再去读医学院,毕业后就是真正的医生了。到那时候,谁也取消不了你的资格。我请他写了两封介绍信,你要是愿意,就去读书吧。”

    雅克接过信,双手和声音都颤抖了:“老天……你,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什么都不用说。”

    “可是……”雅克喉咙发紧,竟有些哽咽。

    玛丽没再言语,只轻轻地把襁褓放进雅克怀中,她看着安睡中的小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哀:“以前我总和梅丽莎吵架,她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啊,活着的时候叫人心烦,死了还要留下个拖累。可她怎么就死了呢?她还不到20岁,这究竟是做妓|女的报应,还是当女人的报应?”

    薄雾笼罩的晨曦中,玛丽对雅克露出了一抹温柔的微笑:“如果有一天你做了真正的医生,能不能……”话说到这里却突然断了,她摇摇头,“算了,时候不早了,祝你们路上顺利。”

    雅克点点头,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承诺,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他明白并放在了心底。

    ……

    梅丽莎老家在博加日郡东边的乡下,离首都夏尔不远。

    雅克搭上了一架长途马车。

    由于他带着一头羊和一个随时拉尿大哭的婴儿,一上车就遭遇了同行乘客们的白眼。好在上辈子他照顾过小自己16岁的弟弟,所以带新生儿倒也没有手忙脚乱,且怀里的小家伙格外安静乖巧,像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似的。

    “你可真年轻,这么早就当爸爸了,孩子妈妈呢?”一个中年女人一上车就热络地搭话。

    “孩子妈妈病了,所以把孩子送去乡下给她外婆照顾几天。”雅克立即带入角色。

    “哎,真可怜呀,这么小就得喝羊奶。”女人装模作样地怜惜几声,又看向一旁正读报纸的中年大胡子男人,“您呢?我的好先生,这是要去哪儿?”

    大胡子不耐烦地甩了一句:“关你屁事!”又用力敲敲车门,扯着嗓子朝外喊,“怎么还不开车?要磨蹭到到什么时候!”

    车夫也很不耐烦:“急什么!你没看到所有车马都堵在这条小道上了吗?”

    “怎么回事?怎么不走凯撒大道?”中年女人问。

    “这几天凯撒大道上圣路易斯大教堂外全是念祝圣祷文的神甫,据说三位外省的主教都来了,要

    主持咱们萨福克郡新主教的加冕典礼,还来了一堆王公贵族,连王太子殿下都到了,现在凯撒大道只准贵人们的车马通行。”

    “哎呀,这么大的盛典,真想去瞧瞧。”中年女人艳羡地说。

    大胡子男人忽然愤懑地骂道:“狗屎!这帮人早晚下地狱!”

    “好先生,人家有大事,咱们等等就是了。”中年女人劝道。

    “你一个女人知道个屁!”大胡子越说越愤怒,“那是一群渎神者!他们把一个卑贱的私生子直接捧上了省区主教的位置,那小子才当了几天教士?他顶着风雪敲过圣钟吗?在太阳底下领诵过圣经吗?为百姓做过驱魔吗?他配准备圣餐圣器吗?连初级圣职都没领过,就因为是王太子的私生子,才十九岁,就成了我们神圣路易斯大教堂的主教!这群肮脏卑鄙的当权者,上帝绝不会宽恕他们!”

    前面的车夫到底是常年走南闯北的人,见识比一般人广些,接过话头说:“法律早改了,人家从国王大学神学院毕业的,又在大法官手下听训了两年,再加上有皇室血脉,教廷的主教才特批的。”

    这番解释非但没说服大胡子,反而把他激得更恼了。

    “你知道个屁!你也是个屁!老子不坐你这破车了!”

    “不坐车你早他么放屁!给老子滚下来!”

    两人当即跳下车扭打起来,周围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地起哄:“打呀!打!”

    雅克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羊,羊悠闲地拉着羊屎蛋,孩子一泡尿把他怀抱浇得透心凉。

    忽然有种好命苦的感觉。

    想到把自己害成这样的家伙,此刻正在万众瞩目和全城百姓的祝福中加冕圣职,就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大到离谱。

    也就是在此刻,雅克明白了亨利那些充满矛盾的言行,他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孤寂哀伤,也在此刻有了答案。

    原来他被皇室安排做了修士……

    原来他不是不肯承认和我的感情,他是不能承认……

    如果早些知道他的难处……

    如果好好和他谈谈……

    雅克想了许多个如果,可是还有什么用呢?一切都结束了,何况他们间的差距是如此之大,大到这次分别以后,应该此生都不会相见了。

    马车终于动了,伴着单调的车轮声,穿过高高的城墙。

    清晨的阳光洒在前路辽阔的原野,蜿蜒的河流,层层叠叠的群山。远处传来大教堂寂寥悠远的钟声,一群飞鸟掠过天际,雅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冬寒料峭的感觉悄悄逝去了,春天就要来了。

    他在这个冬天来临的时候,在这座城市里喜欢上了一个人,冬天结束的时候,他离开了这座城市,然后把对那个人的喜欢,遗落在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