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班师

作品:《孙尚香》

    没多久,孙权特地从阵前传来胜战的消息:凌统不负众望,自请领百人突破黄祖防线,大军得以挺进,并一举歼灭敌军。孙权亲手斩杀黄祖,以报父仇。

    这一战,凌统从某种程度上也报了他的父仇。

    消息传入孙府的时候,吴老夫人坐在尊位上,以手掌不停地击打桌案,泪如雨下:“好啊好啊,黄祖那老匹夫终于是死了。文台,你若是在天有灵,也当有所安慰……”

    “文台,我们的孩子是个极好的孩子。伯符,你没有选错,你的胞弟他终究完成了我们母子的夙愿。”

    话到末了,吴老夫人泣不成声。

    就连抓着吴老夫人的手,想宽慰她的大乔也情不自禁泪流满面。

    无论是作为孙氏的儿媳,还是孙策的未亡人,她都十分欣慰于这个消息。

    她的夫君孙策生前一直都在为此尽心竭力。

    孙鲁元则是高兴地拉着孙香的手,又是哭又是笑。

    孙香被这许多人感染着,竟也渐渐泪湿了眼眶。

    一场仇恨,持续了十八年的仇恨,终于在今日得报。

    堂上的人都在哭,几乎没有一人不是喜极而泣。

    可还是有那么一位。在听完原本繁杂的军报后,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她的瞳眸里没有任何欣喜之色,而是满溢悲痛。

    未几,她趁着众人不察悄然离去。

    吴老夫人已经哭够了,泪痕幽邃。她拉着大乔的手,更道:“朝容,你看见了吗?你们都看见了吗?”

    吴老夫人更指向众人:“仲谋他不负父兄所托,乃至是比他父兄更有胆识谋略。他做到了他父兄都没做到的事情。”

    “不愧是仲谋,我儿仲谋,这整个江东的孙氏之主!”

    大乔轻拭了拭眼泪,忍俊不禁:“知晓了,马上这全东吴的臣民都要知晓了。仲谋是他们当之无愧且无可替代的主公。”

    吴老夫人笑得更乐了,前仰后合,倏地拍案而起:“走,陈媪。我们去备点好酒好菜,你家夫人我今夜要不醉不归。”

    陈媪泪水还挂着,斩钉截铁地应“诺”,上前搀扶过吴老夫人,陪着她兴致冲冲地离开前堂。

    大乔再次擦了擦残余的泪渍,盯着吴老夫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待再瞧不见,她与孙香等人拱手:“香香,嫂嫂我便先回去了。既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长兄,也得派人支会阿颜一声,周都督此战无碍。”

    孙香和孙鲁元一起向大乔回礼,目送大乔离开。

    孙香瞥了眼身侧的孙鲁元,询问:“你不一起去吗?”

    孙鲁元摇了摇头,有些意味深长地说道:“母亲她一定有很多话想单独和父亲说。”

    “那你陪我回我院子里吧?”孙香拉孙鲁元的手,“我近来让红苕和青荇她们练了个军阵。想你帮着瞧瞧看是不是既优美又有杀伤力。”

    孙鲁元并未多作迟疑,便答应:“好。”

    俩人结伴顺着廊庑,路过主院,往芙香苑的方向。却在主院外,听见内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啼哭声。

    声声凄厉、悲惨。

    孙香与孙鲁元互相对了个眼色。孙香率先朝着主院内里的方向走近。

    院子里的侍女、仆役似乎被清空了,抬眼望不见人,也没有任何其他人语。

    到主屋门前,大门洞开着。那哭声显而易见就从里面传来。孙香敲了敲门,才探首望进去。

    孙权新娶的那位正妻,徐夫人徐萦正俯首在桌案上,哭得双肩震颤,快要喘不过来气。

    她的贴身侍女胡笳先是抚着她的背脊安慰:“若是家主在天有灵……”待听见孙香的叩门声,转过头来,立马上前施礼。

    胡笳急切道:“烦请女郎千万不要误会。今日是孙将军大仇得报的消息传回吴郡的高兴日子,女郎并非有意惹她人不快。”

    胡笳面上的泪珠也还挂着没有落下。

    孙香闻言,又回眸与孙鲁元对望了一眼。孙鲁元微微蹙眉,对着孙香摇了摇头。

    孙香却还是再次开口:“敢问胡笳,徐二嫂嫂这是怎么了?”

    “我家女郎,不,夫人,她、她只是……”胡笳一开口便又哭了起来,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直落。

    良久,她才勉强讲清原委:“孙将军大仇得报,固然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徐氏家主,我们夫人的父亲在两军对阵之际,为流失所中,命丧当场。我们夫人悲痛于失去生父,实在无暇替孙将军高兴。”

    “徐琨……徐将军他……”孙香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就连孙鲁元也不禁目瞪口呆:“怎么会……”

    她们二人皆是知晓一些徐琨与孙权之间的龃龉。孙权答应迎娶徐萦,还是徐琨相逼。这些年,孙权一直都在找压制徐琨的办法。可是突然之间,徐琨就死了,还死在孙权面前的战场上。

    孙香先是唏嘘,而后又同情地望向一直在哭,面对自己和孙鲁元到来也没有什么反应的徐萦。

    孙香对胡笳拱了拱手,又朝着徐萦福了福身,诚挚说道:“还请徐二嫂嫂节哀。”

    更多的话,她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孙鲁元跟在她后面重复了句:“徐叔母,节哀。”

    话罢,二人便缓缓退后,又转身离开。

    等彻底出了主院,孙鲁元才敢诧异地询问孙香:“怎么会这样?”

    孙香摇了摇首,表示她也不明白:“大约这就是世事无常。”

    “其实,这也是件好事,对不对,香香?”孙鲁元既庆幸又惭愧地紧盯着孙香,补充,“至少,对叔父来说。”

    孙香坦诚地颔首:“徐琨一死,徐氏纵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必定元气大伤。阿兄想要动徐氏、往后摆弄徐氏就要简单得多。只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她人又何其无辜?”

    孙香转眸,定定地望回主院内。

    “香香,我们……”孙鲁元拉上孙香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孙香对她展唇微笑,接着领她回到芙香苑,在展示军阵前,命红苕去求见一面吴老夫人。

    夏天热到一半,孙权班师回吴。那日,喜鹊在枝头与夏蝉比鸣。烈日虽灼灼,稍一动弹,便一身薄汗,整个吴郡还是万人空巷,拥挤到城门、街巷两旁去迎接他们心愿臣服的主公。

    孙权坐在为首的白色骏马上,战甲、长披在身,袍衫猎猎、威风凛凛。

    众人无不叩首高呼:“吾主——”

    再见其身后,周瑜和张昭若两尊神佛,一尊神面魔心;另一尊冷漠悲悯。

    更有少年郎意气、英姿勃发。凌统、陆逊皆面容肃正。

    还有无数老有声望的文臣、武将。

    东吴的将来,可见一片光明。

    就连孙权和其他所有随臣都是这么想的。

    孙香也早早混进了迎接的百姓中,不仅拉了孙鲁元一道,还有小乔、孙绍,以及周瑜的长子周循。

    进城的一列列甲士之后,还有几辆简易却舒适的马车。车帘微微晃动,隐见其内窈窕、美丽的容颜。

    有不甚清楚的百姓询问四周:“这些马车里都坐的谁啊?难道是从江夏绑来的美人?”

    也有百姓不服道:“这江夏女子再美,还能比得过东吴的不成?要知大乔小乔,一时双姝,可比貂蝉。”

    更有懂知者:“这你们就错了。战俘,即便是美人也坐不得车马。能随军坐车马的只有主公与几位主将的内眷。瞧那为首的一辆最是舒适,应是吾主的姬妾。”

    “那我等想起来了,吾主出征前刚刚迎娶了徐氏女。”

    “只怕不是徐氏女,而是步氏女。市坊间早有传闻,吾主是被逼无奈才娶的徐氏,真正喜爱、宠幸的反是那如夫人步氏。”

    ……关于孙权的内宅秘闻,许多人说得跟亲眼见过似的。不过也并非全无根据。孙香与一道的几人却并不在乎此些。

    小乔笑说:“如今主公大仇得报,也是有了空闲,当更在意香香你的亲事。听公瑾传来家书言,因小凌统破江夏有功,主公特擢其为承烈都尉。今岁小凌统已弱冠,还取了表字公绩。”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孙香想了想,确实很为凌统立功高兴。至于婚事什么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已颇有周瑜姿仪和小乔容颜的周循:“其实,我觉得要说这吴中家世容貌,样样都好的,还要数我们小周循。不如这样,小乔阿姊,我再等几年,等周循长大了,嫁他为妻,做小乔阿姊你的儿媳如何?”

    孙香边说边笑,笑到后来已是合不拢嘴。

    小乔自然知晓她在开玩笑。顺着她的话,揽上她的臂弯,一本正经回答:“那敢情好。你我本就亲如姊妹,做了姑媳,定不会生出许多罅隙。”

    孙香也不改口:“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只是孙香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孙鲁元自大军入城就一直盯着那个容貌出众、风姿卓然的年轻将军。

    而大军之中也有一人饶有兴味地打量孙香片刻,接着察觉到孙鲁元的目光,露出一副看好戏、玩世不恭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