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章 夜问
作品:《凡尘悟道诀》 清丈之争过后,朝堂安静了一段日子。
青禾县的案子结了,折子批了,可天下还是一天天过。黄家倒了,青禾县的佃户高兴了几天,可邻近州县该隐的田,还隐着;该刮的租,还刮着。
林清芜回到大理寺,继续做她的文书官。案牍之间,日子平淡如水。
可她的心里,再没法像从前那样平淡了。
那天,她去东市买菜,路过一家粮铺,听见铺子里头有人说话。
“今年租子又涨了。”一个老汉的声音,“东家说,朝廷查了青禾县,往后查得更严,让我们佃户把‘契税’也交了,说是什么……正税。”
“契税?”另一个声音问,“那是田主交的,怎么要你们佃户交?”
“谁知道呢。”老汉叹气,“东家说啥就是啥呗。青禾县那案子,查了半天,黄家是倒了,可我们这些佃户,租子一分没少,还多了个名目。”
林清芜站在粮铺门口,手里拎着菜,半天没动。
她查了青禾县,捅出了隐田,可结果呢?黄家倒了,别的田主却拿"朝廷查得严"当由头,又给佃户加了一道"契税"。
她查的那一案,到底是帮了佃户,还是害了佃户?
她不知道。
她提着菜往回走,脚步越来越慢。
其实,这样的念头,不是头一回了。
前些日子,户部韩主事又来找过她一趟,话说得比上回更直白:“沈大人,周大人是真心赏识你。清吏司的缺还给你留着,只要你点个头,明天就能上任。周大人还说,往后你想推什么条陈,户部都替你开路。”
林清芜当时没有接话,把人送走了。
可这几天,那句“你想推什么条陈,户部都替你开路”,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上书的清减脚钱条陈,试点半年,磕磕绊绊,出了青禾县这么个大窟窿。她一个人,查案、核账、会勘,忙活几个月,也就治了一个县。可要是入了周延龄的门,手里有实缺,背后有户部,那些条陈,是不是就能推得动些?
她不敢深想。深想下去,她怕自己动摇。
晚上,阿禾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炖豆腐。林清芜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阿禾看出她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今儿个是咋了?菜不合口?”
“不是。”林清芜说,“阿禾,我问你件事。”
“您说。”
“你说,要是咱手里有权,能把那些加租加税的事,一件一件查了、改了,是不是比现在这样,干看着强?”
阿禾挠挠头:“那当然强啊。可公子,咱现在没权啊。”
“要是有呢?”林清芜问,“要是有一天,有人跟我说,你只要低个头,就能坐到那个位置上,想查谁查谁,想改什么改什么。你说,我该不该低头?”
阿禾愣了,半晌才说:“公子,低什么头啊?咱做人堂堂正正……”
“堂堂正正,能救得了粮铺里那个老汉吗?”林清芜打断他。
阿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清芜也没有再问。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饭一口一口扒完,然后一个人坐到院子里,望着天,发了很久的呆。
夜里,起了风。
她坐在廊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粮铺里那句话:青禾县查了半天,黄家是倒了,可我们佃户,租子一分没少,还多了个名目。
她第一次认真地想:
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不低头、不站队、不掺和党争,干干净净做事,就是对得起本心。可这一路走来,她干干净净地查了案,干干净净地上了书,结果呢?清丈搁浅了,隐田还在,佃户还多了道税。
干净,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个"清官"的名声,和一群照旧受苦的百姓。
可要是低头呢?要是她像陆砚那样,先站到能做事的位置上,再回头收拾这些呢?
她想起陆砚的话:“先往上爬,爬得高了,手里有权了,想做的事才做得成。”
这话,她当时听着刺耳,可今夜再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前两天,她听人说起,陆砚在户部办成了一件小事:户部积压了三年的一笔赈灾银,谁都不愿意去催,他上任没几天,就把它催下来了,发去了受灾的州府。
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给阿禾盛饭,手顿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陆砚站到了那个位置上,确实办成了她办不成的事。那笔赈灾银,她在大理寺的时候就知道,压了三年,她递过两次条陈,都被“再议”两个字弹了回来。可陆砚一去,银两就发了。
权位这东西,她不想要,可它确实有用。
可另一头,又有个声音在问:
爬上去,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给周延龄当枪,靠的是给世家抬轿。等你爬上去了,你还是你吗?你还能查你想查的案、说你想说的话吗?还是说,你也得学会看人脸色,学会把黑的描成灰的?
到那时候,你救的了别人,可你自己,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两个声音,在夜里打架。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结果。
她想起青禾县那个老佃户的脸,想起茶棚老板娘掉眼泪的样子,想起粮铺老汉那句“青禾县查了半天,我们租子一分没少”。她查案的时候,是真心想帮他们的。可帮来帮去,他们还是苦。
她又想起陆砚那双渐渐暗下去的眼睛。她不想变成那样,可她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变成那样。
夜半,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林清芜抬眼,墙头上倚着一道灰袍身影。
不是初见。雪原边关那一场血战,此人便隐在风雪暗影里静静观望。这一路进京、审案、下县核查,他总在暗处远远跟着,不插手,不阻拦,只静静看着她在这世间历练。
林清芜没有动,只望着墙头那人:“你又来了。”
灰袍人坐在月色
里,宽袍掩住面容,声音还是那副淡而沉的调子:“看你今夜心魔翻涌,过来瞧瞧。”
“你我见过许多次了。”林清芜指尖微微收紧。
灰袍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几分久远的怅然。
“我当年,也站在和你一模一样的岔路口。”他缓缓开口,“我也曾一心想救万民,以为守住本心便可破局,最后却栽在这‘取舍’二字之上。我失败了,古卷才会寻下一个人继续试炼。我一路跟着,不是来害你,只是想看,你能不能走出一条我没走通的路。”
林清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你今夜纠结的,无非两件事。”灰袍人的声音穿透晚风,清晰落进她耳中,“干干净净守本心,很多事推不动,救不了几个人;若是弯腰换取权柄做事,又怕一路走下去,慢慢弄丢自己。是不是?”
林清芜默然,算是承认。
“我当年也苦苦思索这个难题。”灰袍人缓缓道,“我那时一心要‘做成’,不惜妥协退让,换取高位。到最后权在手,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朝堂纷争裹挟,当初的初心一点点磨散。等我醒悟之时,大势已定,无力回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我问你一句。你想要的,到底是‘做成实事’,还是‘守住本心清白’?”
林清芜一噎。
“若你只求一身清白,便守着底线,安安稳稳做个清官。看着民间疾苦,却无力撼动大局。”灰袍人慢悠悠地说,“若你一心要做成事,就要想好代价。权位从来不是凭空来的,你总要拿东西去换,或是底线,或是初心。”
“所以你当年,是选了‘做成’,最后丢了本心?”林清芜抬眼追问。
灰袍人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摇头:“这条路没有完美答案。当年我以为二者可以兼顾,到最后才知,世事两难。”
林清芜站起身,胸中翻涌万千思绪,可一时竟寻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
灰袍人轻笑一声,身形微微一动,自墙头跃下,声音随风飘来:“不必急着作答。当年我便是逼自己太快做抉择,才落得败局。慢慢走,慢慢看。”
话音落,身影消融在巷尾的阴影之中。
人走了,可方才那番话,沉甸甸压在林清芜心上。
她不想承认,灰袍人的话如一根细刺,扎进心底。
她原本天真以为,两件事都可以守住。可历经青禾一案,她才看清,世间之事,鱼与熊掌,往往不可兼得。
她回到屋里,铺开一张素纸,提笔悬在纸上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笔。
吹熄油灯,躺卧在黑暗里,她睁着眼,直至天边泛白。
天快亮的时候,她心里只落下一句话:
这个抉择躲不开。往后行路,每往前一步,都要反复叩问自心。唯有历经取舍,方能看清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窗外晨光一点点漫过屋檐,远处市井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新一日,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