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八章 清丈之争
作品:《凡尘悟道诀》 青禾县的案子,定了。
黄家抄家,孙知县革职拿办,州里那位知州,被参了一本,罢官回籍。消息传回青禾县那天,听说城里的佃户放了半天炮仗。
可案子定了,朝堂上的事,才刚刚开始。
青禾案一结,户部立刻递了一道奏疏,请旨清丈天下田亩。
奏疏是周延龄授意写的,开篇就引了青禾案的核数:黄家隐田两千九百亩,五年少缴赋税四千七百两。一本青禾县就这样,天下有多少青禾县?不丈量,税基就是虚的,国库就是空的。
这道奏疏一上,朝堂像捅了马蜂窝。
世家那边的人,当天就跳了出来。为首的正是谢家一系的礼部侍郎,姓郑,胡子都气白了,在朝会上指着户部的人骂:“清丈天下田亩?你们这是要抄天下人的家!田产有契有据,是民之根本,你们说丈量就丈量,说重定就重定,动摇的是大雍的根基!”
户部的人不甘示弱:“郑大人,青禾县的契,也是‘有契有据’,可隐田就摆在册子上!你们护着谁,心里没数吗?”
两拨人在朝堂上吵了一整个时辰。
林清芜站在角落里,没有出声。
她看着户部的官员,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清丈天下田亩是天下第一等的善政;又看着世家的官员,一个个捶胸顿足,仿佛丈量一下田亩,大雍就要亡国。
她心里清楚,两边争的,从来不是田亩,是税,是权,是谁说了算。
散朝后,麻烦找上门了。
先来的是户部的人。还是那个韩主事,笑眯眯地把她请到僻静处,说:“沈大人,青禾案你是功臣。周大人的意思是,想请你把核查文书里那段‘税册两套、田亩失实’的核数,誊一份,附在清丈奏疏后头,做个佐证。事成之后,清丈若成,沈大人当记首功。”
林清芜没有立刻答话。
她那份核查文书,写的是青禾县的事实。可户部要把这事实,变成"天下皆然"的证据,去推他们的清丈。
“韩大人,”林清芜斟酌着开口,“我那份文书里写的,都是青禾县一县核实的数目。天下的田亩,我没丈过,不敢说。”
“沈大人过谦了。”韩主事笑道,“青禾县有隐田,别处能干净到哪儿去?你只管把核数誊上,旁的,自有周大人把关。”
“把关”两个字,让林清芜心里一沉。
“韩大人,”她说,“我的核数可以誊,但有一句,得写明白:此系青禾一县之数,未涉别县。这句写不写,韩大人说了算,我只把丑话说在前头。”
韩主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沈大人想多了。行,这句写上,写上。”
林清芜点点头,没有再争。
她知道,这句"未涉别县"写上,户部照样能断章取义,照样能借青禾案推清丈。她拦不住。但她得让人知道,她只认自己核过的那一县的数。
户部的人刚走,世家那边也来了人。
来的是郑侍郎家的管家,话说得更客气,但意思更直白:“沈大人,郑大人让我带句话。青禾县的案子,是地方官贪墨,跟田亩清丈不搭界。沈大人若能上一道疏,说清青禾案系一县之弊、不宜推及天下,郑大人保沈大人三年内升到六品。”
升到六品。
林清芜听完,只问了一句:“郑大人许的,还是郑家许的?”
管家一愣,讪讪道:“沈大人说笑了。”
“我没说笑。”林清芜说,“请你回郑大人,青禾案的核数,是我一笔一笔核出来的,我改不了口,也不打算改。他要是觉得我得罪了世家,那便得罪了。”
管家灰着脸走了。
阿禾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公子,户部要用你的文书,世家要你改口,你这两头都顶回去了,往后……”
“往后怎么了?”林清芜说,“我既没有替户部喊清丈,也没有替世家说青禾是孤例。我写的,从头到尾,只有青禾县那几本册子上记的数。他们要拿这个数做文章,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拦,也不帮。”
阿禾叹了口气:“可您这做派,两头都不讨好。”
“我什么时候讨好过谁。”林清芜说。
朝堂上的清丈之争,连着吵了十来天。
吵到最后,皇帝被吵烦了,下旨:清丈之事,暂缓再议;青禾案核数,著户部、大理寺会同复核。
一道旨意,两边都没赢,也都没输。
林清芜听到旨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原以为,把青禾县的账查清楚,让朝廷知道实情,总归是好的。可如今,她查出来的那点实情,成了两党攻讦的弹药。黄家倒了,可黄家那些隐田,会不会因为清丈搁浅,又悄悄换个人占回去?
她不知道。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上那道清减脚钱的条陈,到底是帮了百姓,还是给这潭浑水又添了把柴。
夜里,陆砚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壶酒,进门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知微,我要去户部了。”他说。
林清芜一怔:“户部?你不是在吏部……”
“周大人递了话,许我一个员外郎的缺。”陆砚说,“我想了半个月,想明白了。咱们寒门出身,光靠两袖清风,做不成事。要做事,先得站到能做事的位置上。”
林清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你看不上。”陆砚苦笑,“可知微,你看看你自己——你查案,查得再清楚,有什么用?清丈搁浅了,隐田还在。你一个人,较这个真,除了把自己搭进去,还能改变什么?”
“那你说,该怎么办?”林清芜问。
“先往上爬。”陆砚说,“爬得高了,手里有权了,想做的事才做得成。为了这个,有时候低低头,不丢人。”
“低头低到什么程度?”林清芜问,“周延龄让你把黑的写成白的,你也写?”
陆砚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说:“知微,这世上,不是非黑即白。”
“我知道不是非黑即白。”林清芜说,“可总得有一条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你说说,你的线,在哪儿?”
陆砚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他拎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闷头喝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没有回头,说:“知微,咱们都还年轻。等我站住了脚,你还做你的清官,我替你兜着。到时候,你想查谁,我都帮你。”
林清芜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点空落,又大了一圈。
她不知道陆砚这话是真心,还是给自己找的台阶。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了。
深夜,院子里起了风。
林清芜坐在廊下,没有点灯,望着天上的月亮,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
她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百姓过好日子?可百姓的日子,会因为清丈搁浅而好起来吗?
为了心里那点"对"?可她觉得"对"的事,落在朝堂上,偏偏变成了一党攻讦一党的刀子。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站到了能做事的位置上,她会不会也像陆砚一样,学会低头,学会看人脸色,学会把黑的描成灰的?
她不知道。
夜风把一片落叶吹到她脚边,她伸手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她想不明白的事,今夜想不明白。
但她隐隐觉得,这条路,比她从前走过的任何一条,都要难走。
难走,也得走。

